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5356978" ["articleid"]=> string(7) "666532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15452) "

王家坳大败清军的捷报,如同深秋里的一阵疾风,卷过四明山的七十二峰、三十六寨,不过两日功夫,便传遍了整片浙东山地。此前龟缩各寨、观望避战的义军首领们,终于将目光投向了这座深藏深山的小小山寨——谁也不曾想到,这支由农夫、难民、溃兵拼凑而成的义军,竟能以陷阱巧战,全歼两百清军正规军,守住了四明山北麓的抗清火种。

寒露刚过,清晨的雾霭还未散尽,王家坳的寨门外便已车马喧嚷,人影攒动。四明山各路义军的旗号,依次插在山道两侧,黑底红字的“周”、青布镶边的“赵”、素面三角的“孙”,各色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将往日清静的山寨入口,衬得热闹又纷乱。

沈墨一身素色劲装,腰悬环首刀,立在寨门的青石台阶上,静静等候。他面色平静,目光却如寒星般扫过每一路到来的义军队伍,将四明群豪的底细、军纪、气势,一一收归眼底。张敬之拄着拐杖立在他身侧,整理着怀中的名帖,低声为他引见各路首领的来历;王二栓带着二十名精锐义军,按刀立在阶下,身姿挺拔,眼神警惕,防备着突发变故;李存义领着阿莲守在山寨内院,安抚着闻讯围观的百姓,维持着寨内的秩序。

今日的王家坳,是四明山抗清义军的聚义之地,也是沈墨第一次直面这片深山里的各路豪杰。他早从难民与降兵口中得知,四明山义军虽多,却各自为战,互不统属,有的真心抗清、护佑乡邻,有的拥兵自重、劫掠百姓,有的投机观望、首鼠两端,乱象丛生。今日一见,果然是龙蛇混杂,各有肝肠。

最先抵达的是石牛岭义军,首领名唤赵虎,原是明军蓟镇百户,钱塘江溃败时拼死突围,带着百余名残兵退入四明山,占据石牛岭立寨。此人年近四旬,面膛黝黑,身材魁梧,身着半幅残破的明军棉甲,腰间挎着一柄锈迹斑斑的腰刀,身后跟着二十名义军,皆是布衣短打,兵器简陋,却队列齐整,步履沉稳,无人左顾右盼,更无一人骚扰寨外百姓。

赵虎走到沈墨面前,抱拳道:“石牛岭赵虎,见过沈先生!听闻先生率部大败鞑子,赵虎佩服万分,今日特来拜会,共商抗清大计!”他的声音浑厚诚恳,眼神坦荡,全无半分骄横与虚伪,言行间还保留着明军将士的军纪与风骨。

沈墨连忙拱手回礼:“赵头领客气了,同是抗清义士,何须多礼。快请入寨奉茶。”他对赵虎颇有好感,这般军纪严明、心怀坦荡的义军,在四明山中已是难得。

紧随其后的,是黑风寨的队伍。与石牛岭的规整截然不同,黑风寨的义军个个衣衫褴褛,披头散发,有的挎着抢来的包袱,有的腰间别着百姓的银饰,队伍散乱不堪,吵吵嚷嚷,刚到寨门便四处张望,盯着百姓家中的粮袋、布匹,眼神贪婪。为首的首领周奎,是山匪出身,三十余岁,面色阴鸷,身材干瘦,身着一件抢来的绸缎长衫,却裹着兽皮腰带,手持一柄镶金的鬼头刀,不伦不类,浑身透着一股匪气。

周奎走到台阶下,斜着眼打量沈墨,见他不过二十余岁,文质彬彬,全无武将气势,嘴角勾起一抹不屑,只是随意抱了抱拳,语气轻慢:“你就是那个打了胜仗的沈先生?听说你小子运气好,靠陷阱捡了个胜仗,今日聚义,倒是要听听你有什么抗清的高见。”他身后的匪众更是哄笑起来,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王家坳的寨墙与粮草,眼中满是觊觎。

王二栓见状,怒目圆睁,按刀便要上前,被沈墨用眼神拦下。沈墨面色不变,淡淡道:“周头领一路辛苦,入寨再议。”他心中已然明了,这周奎便是四明山中劫掠百姓、拥兵自重的匪类义军,所谓抗清,不过是扯旗自保的幌子。

最后抵达的是鹰嘴崖的孙彪,以及桃花坞、清风涧两个小山寨的首领。孙彪年近三旬,面容圆滑,一身短打,手下百余人,军纪介于赵虎与周奎之间,既不扰百姓,也不主动抗清,纯粹是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观望局势;两个小山寨的首领更是唯唯诺诺,跟在孙彪身后,全无主见,显然是来凑数观望的。

不过半个时辰,四明山五大义军首领尽数到齐,麾下兵力合计近千人,占据了四明山北麓义军的七成。沈墨引着众人进入山寨的议事堂,堂内早已摆好桌椅,奉上热茶,百姓们端来粗粮饼、干肉,招待各路义军,却因黑风寨匪众的骄横,个个面露惧色,远远避开。

议事堂内,赵虎端坐左侧,身姿端正;周奎大咧咧坐在右侧,跷着二郎腿,把玩着手中的鬼头刀;孙彪与两个小首领坐在下首,低头喝茶,一言不发。堂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各路豪杰心思各异,全然没有抗清聚义的同心同德。

沈墨站在堂中,目光扫过众人,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清晰:“今日邀各位头领前来,不为别的,只为共商四明山抗清大计。如今鞑子南下,嘉定三屠,生灵涂炭,江阴孤城死守,危在旦夕,清军主力一旦破城,必定挥师四明山。我等若依旧各自为战,散沙一盘,迟早会被鞑子逐一剿灭,落得嘉定百姓的下场!”

他话音刚落,赵虎便一拍桌案,起身附和:“沈先生说得极是!我赵某身为明军旧部,深恨鞑子残暴,也恨朝廷溃败、义军散乱!石牛岭百余名弟兄,愿听沈先生号令,联合抗清,死守四明山,护好周边百姓!”他语气恳切,眼中满是赤诚,显然是真心想要联合抗清。

孙彪闻言,抬了抬眼,却依旧沉默,只是端着茶杯,细细摩挲着杯沿,显然是在观望局势,不肯轻易表态。

而周奎却嗤笑一声,猛地将鬼头刀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杯乱晃,阴阳怪气道:“联合抗清?说得好听!沈先生,你以为咱们是明军边军?有粮吃?有饷拿?老子黑风寨三百弟兄,要吃饭,要穿衣,要兵器!联合抗清可以,你王家坳拿出五百石粮食,两百副兵器,再把山北村落的粮草征上来,供给各路义军,老子就听你的!”

“若是拿不出来,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周奎站起身,阴鸷的目光扫过堂外的粮草库,“这四明山的粮食,本来就是有能者居之,与其留给鞑子,不如让老子抢来养弟兄!周边村落的穷鬼,藏着粮食不给义军,那就是通鞑,老子抢他们,天经地义!”

“放肆!”

赵虎猛地起身,指着周奎怒斥:“周奎!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抗清义军,实则是打家劫舍的匪类!我石牛岭守着石牛村,从不征百姓一粒粮,不抢百姓一文钱,你却日日劫掠乡邻,强征粮草,凌辱妇女,你这是给抗清义军抹黑!”

“老子抹黑又如何?”周奎丝毫不惧,梗着脖子叫嚣,“这乱世里,拳头硬就是道理!不抢百姓,老子的弟兄吃什么?喝什么?沈先生,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王家坳收留了那么多难民,粮食够吃,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老子告诉你,今日要么给粮,要么老子就自己动手抢!”

两人针锋相对,议事堂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黑风寨的匪众在堂外叫嚣起哄,石牛岭的义军按刀戒备,王二栓更是气得浑身发抖,若不是沈墨阻拦,早已冲上去与周奎拼命。

沈墨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冷冷地看向周奎,一字一句道:“周头领,我且问你,我等举义旗,是为了抗清,还是为了劫掠?是为了护百姓,还是为了害乡邻?”

“嘉定百姓,宁死不剃发,被鞑子屠城三日,尸横遍野;江阴百姓,以孤城抗鞑子二十四万大军,浴血死战,寸土不让。这些百姓,是我汉家同胞,是我等要守护的人,不是你劫掠的牛羊!”

“你若执意劫掠百姓,残害乡邻,那便不是抗清义军,是与鞑子无异的匪类!我王家坳,第一个不答应!”

沈墨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震得周奎一时语塞。他没想到这个文弱书生,竟有如此气势,句句戳中他的痛处。周奎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恼羞成怒,拔刀便要上前:“小子,你敢教训老子?信不信老子劈了你!”

“谁敢动先生!”

王二栓瞬间挡在沈墨身前,手持长矛,怒目圆睁,二十名王家坳精锐义军立刻围上议事堂,长矛直指周奎;赵虎也率石牛岭义军护住沈墨两侧,怒斥周奎:“周奎,你敢在聚义堂动手,就是与四明山所有真心抗清的义士为敌!”

孙彪见状,连忙起身打圆场:“周头领,沈先生,都消消气,都是为了抗清,何必动刀动枪?有话好好说,好好说……”他嘴上劝和,眼神却不停打量着双方,显然是想坐收渔翁之利。

周奎见王家坳与石牛岭联手,自己占不到便宜,只能恨恨地收回刀,瞪着沈墨道:“好!沈小子,你有种!今日老子给你个面子,不跟你计较!但粮食的事,没完!四明山的粮,不能都让你王家坳占了!”

说罢,他一甩衣袖,带着黑风寨的匪众,怒气冲冲地离开了议事堂,临走前,还故意撞翻了寨门口的粮筐,吓得百姓四散躲避。

周奎一走,议事堂内的气氛稍缓,却依旧压抑。孙彪与两个小首领见势不妙,也纷纷起身告辞,只说回去商议,再给答复,实则是回到鹰嘴崖,继续观望局势,不肯与任何一方结盟。

最后,议事堂内只剩下沈墨、张敬之、王二栓与赵虎四人。

赵虎看着周奎离去的方向,长叹一声,面露愧色:“沈先生,让你见笑了。四明山义军,就是这般乱象,真心抗清的没几个,大多是周奎这般匪类,或是孙彪这般观望之徒,各自为战,互相倾轧,别说抗清,能自保就不错了。”

张敬之拄着拐杖,沉声道:“赵头领所言极是。南明官军溃败,四方义军蜂起,却大多无军纪、无纲领,拥兵自重,劫掠百姓,这便是江南抗清屡战屡败的根源。嘉定、江阴的百姓,用血肉抗清,而咱们的义军,却在自相残杀,实在是可悲可叹。”

沈墨走到堂外,望着山寨外纷乱的山道,望着百姓们惶恐的神色,心中一片沉重。

这便是他第一次直面四明群豪的真相。

各有肝肠,却各怀鬼胎。

赵虎这般赤诚抗清、守护百姓的豪杰,是少数;周奎这般匪类横行、劫掠乡邻的匪首,是多数;孙彪这般投机观望、首鼠两端的首领,更是遍地都是。

他们打着抗清的旗号,却行着害民的勾当;他们占据深山,却不思同心御敌,只想着争粮、争地、争地盘。

他曾以为,联合四明山各路义军,便能凝聚力量,共抗清军;他曾以为,只要坚守气节,便能守住抗清的火种。可今日一见,才明白南明义军的弊病,早已深入骨髓。

军纪废弛,内斗不休,劫掠百姓,离心离德。

这样的义军,即便人数再多,也抵挡不住清军的铁蹄;这样的联盟,即便暂时结成,也会因利益纷争,土崩瓦解。

嘉定的血仇,江阴的死战,百姓的期盼,在这些群豪的私心面前,竟如此微不足道。

赵虎见沈墨面色沉重,开口道:“沈先生,你莫要灰心。我石牛岭百余名弟兄,誓死追随先生,护民抗清,绝不动摇。周奎这般匪类,迟早会遭报应,孙彪观望,也成不了大事。只要咱们坚守本心,总有办法守住四明山。”

王二栓也愤愤道:“先生,周奎那厮太嚣张了!他要是敢来抢粮,咱们就跟他拼了!咱们能打败鞑子,还怕他一个山匪?”

沈墨回过神,看向赵虎,拱手道:“赵头领赤诚之心,沈墨铭记在心。只是今日之事,让我看清,四明山的义军,乱象已生,周奎怀恨在心,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山雨欲来,咱们必须早做准备。”

他心中已然明了,躲在四明深山,联合这些乱象丛生的义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周奎的匪类行径,孙彪的投机观望,各路义军的内斗劫掠,让他彻底失望。

南明的官军,溃败降敌;南明的义军,乱象丛生。

江南大地,真正能扛起抗清大旗的,唯有绍兴监国的鲁王,福建登基的隆武。

想要真正抗清,想要守护百姓,想要为死难的同胞报仇,仅凭一座王家坳,一群乱象丛生的山地义军,远远不够。

走出四明山,投奔鲁王监国政权,获得正统名分,整编军纪,联合真正的抗清力量,才是唯一的出路。

只是此刻,江阴尚未城破,四明山的战火未熄,他还不能走。他要守住王家坳,守住这千名百姓,守住赵虎这般真心抗清的弟兄,等到时机成熟,再率部南下,投奔鲁王。

张敬之看出了沈墨的心思,轻声道:“先生,周奎桀骜不驯,必定会寻机滋事,咱们既要防备清军,也要防备周奎的偷袭,还要安抚百姓,整顿军纪,前路艰难啊。”

“再难,也要走下去。”沈墨目光坚定,望向南方江阴的方向,“江阴还在死守,嘉定的冤魂未安,百姓还在期盼,我等不能退。赵头领,今日你我结盟,石牛岭与王家坳,互为犄角,共御清军,共防匪患,如何?”

赵虎立刻单膝跪地,抱拳道:“赵某愿与先生结盟,生死与共,抗清护民,绝不背叛!”

沈墨扶起赵虎,心中稍安。至少,四明群豪之中,还有赵虎这般赤诚的豪杰,还有一丝抗清的希望。

日头渐高,雾霭散尽,王家坳的山寨里,百姓们依旧惶恐,义军们依旧戒备。周奎离去时的嚣张,孙彪观望时的冷漠,赵虎赤诚时的坚定,一一刻在沈墨的心底。

四明群豪,各有肝肠。

有的忠,勇抗清旗护乡梓;

有的奸,假借义旗害百姓;

有的浑,首鼠两端观风云。

这便是乱世里的义军真相,这便是江南抗清的困局。

沈墨立在议事堂前,握紧了腰间的环首刀。

他知道,周奎的报复,很快就会到来;

清军的下一次围剿,也会紧随其后;

四明山的暗流,已经涌动;

走出深山的念头,在他心中,愈发清晰。

乱世如麻,人心各异,可他的初心,从未改变。

护百姓,守气节,抗清虏,复河山。

纵然前路荆棘丛生,纵然群豪离心离德,他也绝不会退缩。

因为他知道,江阴的城头,旗帜还在飘扬;

江南的土地,还有无数百姓,在坚守;

汉家的气节,从未断绝。

"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31446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