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5356962" ["articleid"]=> string(7) "666532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32158) "

明末的鸟铳,大多仿造自日本的铁炮,还有西洋的火绳枪,威力不小,但是有致命的缺陷:气密性差,铳管和药室之间的缝隙太大,火药燃烧的气体大量泄露,导致弹丸初速低,射程近,威力大打折扣;铳管质量差,没有经过严格的锻打和淬火,容易炸膛,很多士兵宁愿用弓箭,也不敢用鸟铳,怕没伤到敌人,先伤了自己;还有火药配比不标准,杂质多,燃烧不充分,不仅威力小,还容易堵塞铳管,故障率极高。

这些问题,在沈墨眼里,都是可以解决的。他不需要造出超越时代的燧发枪,不需要搞什么后膛装填,只需要把现有的鸟铳,优化到极致,就能让队伍的战斗力,提升一大截。

刚走到铁匠炉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了叮叮当当的锻打声,两个老铁匠,正带着几个后生,锻打一根新的铳管。通红的铁坯在铁砧上,被铁锤反复锻打,火星四溅,每一次锻打,都精准地落在铁坯上,把原本中空的铁坯,锻打得越来越均匀,越来越紧实。

见沈墨和王二栓进来,为首的老铁匠老陈头,连忙放下手里的铁锤,迎了上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铁屑,拱手道:“沈先生,王头领,你们来了。”

“陈师傅,辛苦。”沈墨点了点头,看向铁砧上的铳管,“这批铳管,锻打得怎么样了?”

“按沈先生您说的办法,百炼钢,反复折叠锻打,每一杆铳管,都锻打够三十次,绝对不会偷工减料。”老陈头拿起一根已经锻打好的铳管,递给沈墨,“您看,这是刚做好的,铳管内外都用磨石磨得光滑,壁厚均匀,绝对不会炸膛。”

沈墨接过那根铳管,入手沉甸甸的,管壁光滑均匀,没有沙眼,没有裂纹,比明军制式的鸟铳铳管,质量好上太多。他修复过的那些明末鸟铳,大多管壁厚薄不均,有不少沙眼,稍微用久了,就容易炸膛,而老陈头按他的要求,用百炼钢反复锻打出来的铳管,完全规避了这些问题。

“药室和火门,按我画的图纸改了吗?”沈墨问道。

“改了!全按您画的图纸改的!”老陈头连忙点头,拿起一杆已经组装好的鸟铳,递了过来,“您看,药室加大了,和铳管的衔接处,我们用铜箍封死了,绝对不会漏气。火门改小了,还加了个火门盖,下雨的时候也不会打湿火药,不会哑火。我们试射了几杆,比之前官军的鸟铳,射程远了一倍都不止,威力也大得多,三十步外,能打穿两层厚木板!”

沈墨接过那杆鸟铳,仔细看了看。铳管笔直,药室严丝合缝,火门盖严丝合缝,扳机和火绳机构顺滑,没有半点卡顿,完全是一杆精品。他掂了掂,重量适中,手感极好,比他修复过的那些南明制式鸟铳,好上太多。

他转头看向王二栓,笑着说:“王大哥,要不要试试?”

王二栓早就眼馋了,闻言立刻接过鸟铳,脸上满是惊喜。他当兵十几年,用过的鸟铳不计其数,却从来没见过这么精致、这么趁手的鸟铳。他拿着鸟铳,走到铁匠炉外面的空地上,装填好火药和弹丸,点燃火绳,对着三十步外的一块厚木板,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巨响,硝烟弥漫。硝烟散去,只见那块一寸厚的木板,被直接打穿了一个洞,弹丸深深嵌进了后面的土墙里。

王二栓的眼睛瞬间亮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好东西!真是好东西!比鞑子用的鸟铳,还好使!沈秀才,你真是神了!有了这东西,咱们弟兄们,再也不怕鞑子的骑兵了!”

周围的铁匠和后生们,也都露出了骄傲的笑容。这杆鸟铳,是他们一锤一锤打出来的,能得到王头领这么高的评价,比什么都强。

沈墨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这不是他神,只是他比这个时代的人,更懂鸟铳的构造原理,更懂金属锻打的工艺。他只是把自己在文物修复里学到的知识,用在了这里而已。

“陈师傅,现在咱们一个月,能造出多少杆这样的鸟铳?”沈墨问道。

老陈头算了算,说:“回沈先生,要是铁料、铜料够的话,我们十几个人,一个月,最多能造出十五杆。主要是铳管锻打太费功夫,一杆铳管,要反复锻打一个月才能成,急不来。还有火药,咱们自己熬的硝,纯度不够,造出来的火药,还是比不上您说的标准,威力还是差了点。”

沈墨点了点头,心里有数。十五杆一个月,不算多,但是积少成多,半年下来,就能装备一个百人队,有了这支鸟铳队,在山地作战里,就能对清军形成极大的压制。

至于火药,确实是个大问题。黑火药的最佳配比,是硝75%、硫10%、炭15%,这个配比,在现代是基础常识,可在明末,虽然也有大致的配比,但是极不标准,硝的纯度也不够,杂质太多,导致火药燃烧不充分,威力大打折扣。沈墨教了他们反复重结晶提纯硝石的办法,可山里的硝石本来就少,提纯起来又费功夫,产量一直上不去。

“硝石的事,我来想办法。”沈墨对着老陈头说,“你们只管专心造铳,越多越好,越快越好。清军随时可能来犯,多一杆铳,咱们就多一分底气。”

“沈先生放心!我们日夜赶工,绝不耽误事!”老陈头重重地点了点头,眼里满是坚定。

从铁匠炉出来,已经是中午了。秋日的太阳,终于穿透了云层,照在王家坳的寨墙上,暖洋洋的。阿莲已经醒了,正带着几个孩子,在晒谷场上捡昨晚剩下的柴禾,看到沈墨回来,立刻扔下手里的柴禾,朝着他跑了过来,扑进了他的怀里。

“叔叔!”阿莲仰着小脸,看着他,眼里满是笑意,脖子上的木兔子,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李爷爷教我认草药了,我认识柴胡、金银花,还有蒲公英了!李爷爷说,我学得快,是个好苗子!”

“我们阿莲真厉害。”沈墨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擦了擦她脸上沾着的草屑,“饿不饿?有没有吃饭?”

“吃了,张奶奶给我煮了红薯粥。”阿莲点了点头,拉着沈墨的手,往祠堂的方向走,“叔叔,我带你去看我认的草药,我都晒干了,收在药箱里了!以后叔叔受伤了,我就能给叔叔治伤了!”

沈墨被她拉着,走进了祠堂旁边的伤兵营。伤兵营里干干净净,地上铺着干草,受伤的弟兄们躺在上面,李存义正带着几个徒弟,给他们换药。经过这几个月的休养,之前受伤的弟兄们,大多都好了,只剩下几个重伤的,还在休养,精神都好了很多。

见沈墨进来,李存义连忙放下手里的药碗,迎了上来,拱手笑道:“沈先生来了。”

“李郎中,辛苦。弟兄们的伤势,都怎么样了?”沈墨问道。

“都好得差不多了。”李存义笑着说,“按沈先生您教的办法,按时换药,消毒,注意干净,伤口都愈合得极好,没有再化脓的。就是有两个弟兄,腿骨断了,就算好了,以后也不能再上战场了。”

沈墨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在这个年代,骨折就算愈合了,也大多会留下残疾,没办法,没有内固定的技术,只能靠夹板固定,能不能长好,全看天意。

“不能上战场,也没关系。”沈墨说,“咱们寨子里,需要人打理屯田,管仓库,教孩子们认字,能做的事多着呢。只要活着,就好。”

李存义点了点头,深以为然。他当了一辈子郎中,见惯了生死,最明白的道理,就是活着比什么都强。

“对了,沈先生,还有件事,要跟您说一声。”李存义的语气沉了沉,“入秋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山里的露水重,湿气大,伤兵营里的草药,尤其是治风寒、治风湿的,快用完了。还有给伤口消毒的烧酒,也不多了。我带徒弟们进山采了几次药,附近山里的草药,都采得差不多了,再往深山里走,路不好走,还有野兽,不安全。”

沈墨的眉头皱了起来。草药和烧酒,都是救命的东西,一旦断了,一旦冬天闹起风寒,或者打仗有了伤员,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死去。

“我知道了。”沈墨点了点头,“这件事,我来安排。等忙完这几天秋收,我就带着人,往深山里走一趟,多采点草药回来。烧酒的事,我让张县丞去附近的山民村子里收,只要有粮食,就能酿出来,应该问题不大。”

正说着,村口的哨兵,骑着马,飞奔着冲进了村子,大声喊着:“沈先生!王头领!山外来人了!说是大岚镇的王翊头领派来的,要见您!”

沈墨和王二栓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王翊。

这个名字,沈墨太熟悉了。他是明末四明山抗清的核心人物,字完勋,浙江慈溪人,原本是个秀才,清军南下之后,他弃文从武,在四明山举兵抗清,和王江一起,建立了大岚山寨,聚众数万,屡败清军,是浙东抗清的一面旗帜,直到顺治八年,才兵败战死,是南明史上赫赫有名的抗清英雄。

沈墨早就想联络王翊了。王家坳只是个小寨子,单凭他们自己的力量,根本挡不住清军的大规模围剿,只有联合四明山里所有的抗清义军,结成同盟,互相支援,才能在清军的围剿里活下去。只是之前一直在忙着建寨子、搞屯田、练队伍,还没来得及派人去联络,没想到王翊先派人来了。

“快请进来!”沈墨连忙道。

很快,哨兵就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短打,背着一把长刀,眼神锐利,浑身透着一股精干的气息,一看就是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汉子。他身后跟着一个随从,手里拿着一封信,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看到寨墙上严整的守卫,训练有素的士兵,眼里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在下王江,奉我家头领王翊之命,前来拜见沈先生。”那年轻人走到沈墨面前,对着他深深一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沈墨心里一动,王江,也是四明山抗清的核心人物,是王翊的左膀右臂,没想到王翊居然派了他亲自来。他连忙扶住王江,拱手回礼:“王壮士客气了,久仰王头领和王壮士的大名,快请进,屋里坐。”

把王江迎进屋里,奉上茶水,王江才说明来意。原来,王家坳这几个月在四明山的动作,除掉李长发,安抚山民,屯田练兵,早就传到了大岚山寨。王翊听说王家坳有个沈先生,有勇有谋,为民除害,举旗抗清,心里十分敬佩,又听说江阴城破,清军很快就要进山清剿,特意派王江过来,联络沈墨,想要和王家坳结成同盟,约定一旦清军来犯,互相支援,共同抗清。

沈墨听完,心里大喜。这正是他想要的。他立刻对着王江说:“王头领深明大义,沈某佩服之至!联合抗清,共同御敌,正是沈某所愿!我们王家坳,愿意和王头领的大岚山寨,结为同盟,同生共死,不剃发,不降清,绝不反悔!”

王江见沈墨这么爽快,也十分高兴,笑着说:“沈先生果然是爽快人!我家头领说了,只要沈先生愿意结盟,我们大岚山寨,愿意给沈先生提供铁料、硝石、草药,还有练兵的办法。一旦清军进山围剿,我们两家,东西呼应,让清军腹背受敌,绝不让他们在四明山里,占到半点便宜!”

双方一拍即合,当下就定下了盟约。沈墨留王江在寨子里住了两天,带着他看了王家坳的寨墙、屯田、铁匠炉、伤兵营,王江越看越惊讶,越看越敬佩。他原本以为,王家坳只是个小山寨,沈墨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秀才,没想到王家坳治理得井井有条,兵强马壮,百姓安居乐业,比他们经营了一年多的大岚山寨,还要规整。

两天后,王江告辞回大岚山寨,沈墨让张敬之准备了十杆刚造好的鸟铳,还有一批粮食,作为回礼,让王江带给王翊。王江看着那十杆精致的鸟铳,眼睛都直了,连连道谢,说回去之后,一定让王头领,亲自来拜访沈墨。

送走王江,王家坳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和大岚山寨结盟,就等于在四明山里,有了一个强大的盟友,再也不是孤军奋战了。接下来的日子,整个王家坳,都沉浸在一种紧张而有序的忙碌里。

秋收顺利完成,三十亩水田的稻子,收了足足四十多石粮食,加上旱地的杂粮,仓库里堆得满满的,再也不用愁粮食的问题了。张敬之带着人,把粮食分门别类地存好,做好了防潮防虫的措施,又带着乡亲们,开垦更多的荒地,准备种冬小麦。

铁匠炉日夜赶工,鸟铳一杆杆地造出来,王二栓从队伍里,挑了一百个眼神好、手稳的年轻弟兄,组建了鸟铳队,日夜训练,练习装填、瞄准、射击,还有三段击的战术。沈墨把自己知道的三段击战术,教给了王二栓,三排鸟铳手,轮流射击,能形成持续的火力压制,对付清军的骑兵,有奇效。

李存义带着徒弟们,跟着沈墨,进了两次深山,采了大量的草药,晒干了储存起来,足够整个寨子用到来年春天了。张敬之也从附近的山民村子里,收了大量的粮食,酿了几百斤烧酒,储存在伤兵营里,消毒、治风寒,都够用了。

阿莲每天跟着李存义认草药、学包扎,跟着沈墨认字读书,越来越懂事,越来越沉稳。她不再是那个躲在水缸里瑟瑟发抖的小女孩了,她能熟练地给伤兵换药,能认出几十种草药,能写自己的名字,能在沈墨熬夜的时候,默默给他端上一碗热水,安静地陪在他身边,不吵不闹。

日子一天天过去,四明山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树叶都黄了,落了满地,山里的风,也越来越刺骨。清军那边,一直没有动静,只是偶尔有山外的消息传进来,说清军主力,已经从江阴南下,攻占了宁波、台州,浙东的大部分州县,都沦陷了,清军的前锋,已经到了余姚,离四明山,只有几十里地了。

整个四明山,都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里。山里的各个抗清山寨,都加紧了备战,互相之间的联络也越来越频繁,王翊也派人送来了信,说清军已经在余姚集结了五千多人,由浙江提督田雄率领,不日就要进山清剿,让沈墨做好准备,一旦清军来犯,立刻互相支援。

沈墨收到信之后,立刻下令,全寨进入最高戒备。寨门彻底关闭,只留一个小门供人出入,游动哨放到了十里之外,日夜不停,寨墙上堆满了滚木礌石、弓箭火油,鸟铳队日夜守在寨墙上,随时准备作战。村里的老弱妇孺,都转移到了后山的山洞里,那里早就准备好了粮食、水、药品,一旦寨子守不住,就往后山撤退。

所有人都做好了血战的准备,没有一个人害怕,没有一个人退缩。中秋那天的誓言,已经刻进了每个人的骨血里,他们守的不只是一个寨子,更是自己的家,自己的尊严,自己不肯剃发的骨气。

清晨,天还没亮,四明山被浓浓的晨雾笼罩着,能见度不足三丈。王家坳寨墙上的哨兵,正警惕地扫视着外面的小路,突然,远处的晨雾里,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响箭,划破了寂静的晨空。

这是约定好的信号,清军来了!

哨兵瞬间绷紧了神经,拿起手里的铜锣,用力敲了起来,当当当的锣声,瞬间响彻了整个王家坳。

“清军来了!清军来了!”

寨子里瞬间动了起来。王二栓带着两百多个弟兄,拿着刀枪弓箭,飞速冲上了寨墙,各就各位。鸟铳队的一百个弟兄,端着上好膛的鸟铳,守在垛口后面,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寨门外的小路。沈墨穿着一身短打,腰上别着短刀,也冲上了寨墙,站在瞭望塔上,看着晨雾弥漫的小路。

阿莲抱着一个药箱,站在寨墙下面,身边跟着李存义和十几个徒弟,随时准备救治受伤的弟兄。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坚定,抬头看着瞭望塔上的沈墨,小手紧紧地攥着药箱的背带。

晨雾渐渐散去,小路的尽头,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人影。为首的是清军的骑兵,穿着明黄色的号服,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拿着弯刀和弓箭,后面跟着黑压压的步兵,足足有两千多人,扛着云梯,推着冲车,气势汹汹地朝着王家坳冲了过来。

为首的清军将领,是个降将,原本是弘光朝的总兵,后来投降了清军,当了浙江提督田雄麾下的副将,叫马得功。这次进山清剿,田雄给了他三千人马,让他扫平四明山里的抗清义军,他先挑了王家坳这个看起来不大的寨子,想先捏软柿子,立个头功。

马得功骑着马,走到寨墙百步之外,停下了脚步,看着眼前不算高大,却修得极其规整的寨墙,还有寨墙上严阵以待的守军,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对着身边的亲兵骂道:“妈的,就这么个小破寨子,也值得老子带这么多人来?一群泥腿子,也敢举旗反清,真是活腻歪了!”

他勒转马头,走到寨墙前面,对着寨墙上大声喊着:“上面的反贼听着!我乃大清浙江提督麾下副将马得功!奉朝廷之命,进山剿贼!你们要是识相,立刻开寨门投降,剃发归顺,老子还能饶你们一条狗命!要是敢负隅顽抗,等老子攻破寨子,鸡犬不留!”

寨墙上的王二栓,听到他的喊话,瞬间就怒了,拿起身边的弓箭,拉满了弓,一箭就射了过去,箭簇带着风声,直奔马得功的面门。马得功吓了一跳,连忙侧身躲开,箭簇擦着他的头盔飞了过去,惊出了一身冷汗。

“狗汉奸!”王二栓对着下面破口大骂,“投降?做你的春秋大梦!老子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想让老子剃发投降,除非从老子的尸体上踏过去!有本事,你就攻上来试试!老子让你有来无回!”

“好!好得很!”马得功气得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骂道,“给脸不要脸是吧?给我攻!踏平这个破寨子!里面的人,男的全杀,女的全抢!金银财宝,谁抢到归谁!”

随着他一声令下,后面的清军步兵,嗷嗷叫着,扛着云梯,朝着寨墙冲了过来。前面的清军弓箭手,纷纷放箭,密密麻麻的箭雨,朝着寨墙上射了过来,压得寨墙上的守军,抬不起头来。

“放箭!”王二栓大吼一声。

寨墙上的弓箭手,纷纷探出身子,对着冲过来的清军,射出了箭雨。冲在最前面的清军,瞬间倒下了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可后面的清军,依旧悍不畏死地往前冲,很快就冲到了寨墙下面,把云梯架在了寨墙上,开始往上爬。

“滚木礌石!放!”

随着王二栓的命令,寨墙上的弟兄们,把早就准备好的滚木礌石,狠狠砸了下去。沉重的滚木顺着云梯砸下去,爬在云梯上的清军,瞬间就被砸得骨断筋折,惨叫着掉了下去,云梯也被砸断了好几架。

可清军的人数太多了,倒下一批,又冲上来一批,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朝着寨墙猛攻。寨墙下面,很快就堆满了清军的尸体,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泥土,顺着地势,汇成了小溪。

沈墨站在瞭望塔上,紧紧地盯着战场。他看得很清楚,这次来的清军,虽然大多是绿营兵,不是满洲八旗,但是训练有素,悍勇异常,比之前遇到的溃兵、土匪,强了不止一个档次。而且他们的弓箭、刀枪,都比弟兄们的好得多,人数也占了绝对的优势,两千多人,对付寨子里两百多个守军,压力极大。

“沈先生!西边!清军绕到西边了!”

一个哨兵大声喊着,指向寨子的西边。沈墨转头看去,只见几百个清军,绕到了寨子西边的密林里,想要从西边的悬崖爬上来,偷袭寨子。西边是悬崖,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能上来,弟兄们在那里设了陷阱,只留了二十个弟兄防守。

“王大哥!你带五十个弟兄,去西边支援!一定要守住!”沈墨对着下面的王二栓大喊道。

“明白!”王二栓立刻应道,带着五十个弟兄,飞速冲下寨墙,朝着西边赶了过去。

就在这时,下面的马得功,看到寨墙上的守军分兵了,立刻抓住机会,拔出腰刀,大吼道:“给我猛攻!他们没多少人了!今天一定要攻破寨子!”

剩下的一千多清军,发起了更猛烈的进攻,箭雨像雨点一样,朝着寨墙上射过来,好几架云梯,已经架在了寨墙上,清军已经爬到了云梯的顶端,眼看就要冲上寨墙了。

“鸟铳队!准备!”沈墨对着鸟铳队的队长大吼道。

“第一排!放!”

随着队长一声令下,第一排的三十个鸟铳手,同时扣动了扳机。砰砰砰的巨响,瞬间响彻了山谷,硝烟弥漫,铅弹像雨点一样,朝着冲在最前面的清军射了过去。冲在最前面的清军,瞬间倒下了一片,有的被打穿了胸膛,有的被打断了腿,惨叫声响成一片。

“第二排!放!”

又是一阵巨响,第二排的鸟铳手,射出了第二轮铅弹,刚刚冲上来的清军,又倒下了一片。

“第三排!放!”

第三轮枪响,冲在最前面的清军,已经倒下了一大片,剩下的清军,被这密集的火力打懵了,吓得连连后退,不敢再往前冲。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厉害的鸟铳,射速这么快,威力这么大,三十步外,就能打穿两层铠甲,根本挡不住。

马得功也懵了,他没想到,这么个小小的山寨里,居然有这么厉害的火器。他原本以为,就是一群泥腿子,拿着锄头镰刀,不堪一击,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精良的鸟铳,火力这么猛。他气得咬牙切齿,却也不敢再让士兵们白白送死,只能下令,暂时撤退,重整队伍。

清军潮水般地退了下去,寨墙前面,留下了几百具尸体。寨墙上的弟兄们,看到清军退了,瞬间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赢了!我们打退他们了!”

“狗汉奸!有本事再上来啊!”

沈墨却没有丝毫的放松。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波进攻,清军的主力还在,损失的只是前锋,马得功吃了亏,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进攻,只会更猛烈,更残酷。

他立刻下令,让弟兄们抓紧时间,修补被打坏的寨墙,补充滚木礌石,鸟铳手重新装填弹药,救治受伤的弟兄。刚才的战斗里,有十几个弟兄受了伤,还有五个弟兄,被箭射中,当场牺牲了。

李存义带着阿莲和徒弟们,冲上了寨墙,给受伤的弟兄们包扎伤口。阿莲的小手很稳,给一个胳膊中箭的弟兄拔箭、消毒、包扎,动作熟练,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是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沈墨走了过去,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心里既欣慰,又心疼。她才六岁,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在这乱世里,见惯了鲜血和死亡,早早地扛起了不属于她的重担。

阿莲抬起头,看到沈墨,眼里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却立刻用袖子擦掉了,对着沈墨笑了笑,小声说:“叔叔,我没事,我能照顾好弟兄们。你小心点。”

沈墨点了点头,摸了摸她的头,没多说什么,转身朝着西边走去。西边的偷袭,也被打退了,王二栓带着弟兄们,守住了小路,清军丢下了几十具尸体,退了下去,弟兄们也牺牲了三个,伤了七八个。

王二栓看到沈墨过来,迎了上来,脸上沾着血污,身上的衣服也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喘着粗气说:“沈秀才,西边守住了。狗东西们,想从后面偷袭,门都没有!”

“辛苦王大哥了。”沈墨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弟兄们伤亡怎么样?”

“牺牲了八个,伤了二十多个。”王二栓的语气沉了下来,咬着牙说,“妈的,这群狗汉奸,真够狠的。不过他们也没讨到好,至少丢下了三百多具尸体。”

沈墨点了点头,心里沉甸甸的。第一次进攻,就牺牲了八个弟兄,伤了二十多个,他们一共才两百多个能打仗的弟兄,根本耗不起。马得功还有两千多人,耗得起,可他们耗不起。

“派人去大岚山寨,给王头领送信,告诉他们,清军主力猛攻王家坳,请求支援。”沈墨对着身边的哨兵说。

“明白!”哨兵立刻应声,转身就走,从后山的小路,飞速朝着大岚山寨赶去。

就在这时,外面的清军,又动了起来。马得功重整了队伍,把所有的兵力都压了上来,足足两千多人,分成了三队,朝着寨子的东、南、北三个方向,同时发起了进攻。这一次,他把弓箭手和鸟铳手放在了最前面,对着寨墙疯狂射击,压制守军的火力,后面的步兵,扛着云梯,不要命地往前冲。

“弟兄们!守住!”王二栓大吼着,挥舞着环首刀,把爬上寨墙的清军,一刀砍了下去。

寨墙上的弟兄们,一个个都红了眼,滚木礌石不停地往下砸,弓箭、鸟铳不停地射击,没有一个人退缩。清军一波接着一波地冲上来,又一波接着一波地被打下去,寨墙下面的尸体,堆得像小山一样,鲜血把整个寨墙根,都染成了暗红色。

战斗从上午,一直打到了下午,太阳渐渐西斜,染红了天边。清军发起了七次猛攻,都被弟兄们硬生生打退了,寨墙下面,丢下了上千具清军的尸体,马得功的两千多人,已经折损了一半。可寨子里的弟兄们,也伤亡惨重,牺牲了四十多个,剩下的一百多人,几乎个个带伤,滚木礌石已经用完了,弓箭也快射光了,鸟铳的弹药,也所剩无几了。

所有人都累坏了,胳膊都抬不起来了,手里的刀枪,都快握不住了,可依旧死死地守在寨墙上,没有一个人后退。

马得功看着眼前的小寨子,眼睛都红了。他带了三千人出来,没想到攻一个小小的山寨,打了一天,折损了一半人马,居然还没攻下来,气得他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他看着寨墙上那些浑身是血、却依旧不肯后退的守军,心里也生出了一丝寒意。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硬骨头的反贼,明明只有这么点人,明明已经弹尽粮绝了,却依旧死战不退。

就在这时,远处的山林里,突然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还有无数的马蹄声。马得功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只见东边的小路上,冲来了无数的人马,打着大明的旗帜,为首的正是王翊和王江,带着三千多义军,从大岚山寨赶过来支援了。

“不好!中了埋伏了!”马得功瞬间慌了神。他的人马打了一天,早就疲惫不堪,折损过半,现在又来了三千多义军,前后夹击,他根本挡不住。

“撤!快撤!”马得功想都没想,立刻下令撤退,带着剩下的人马,慌不择路地朝着山外逃去,连地上的武器、粮草,都顾不上了。

王二栓看到援军来了,瞬间来了精神,大吼一声:“弟兄们!开寨门!追!杀狗汉奸!”

寨门轰然打开,王二栓带着剩下的弟兄们,大喊着冲了出去,和王翊的援军前后夹击,对着溃逃的清军,发起了猛攻。清军早就没了战意,一触即溃,四散而逃,被砍死的、踩死的,不计其数。马得功带着几百个残兵,拼死冲出了包围圈,狼狈不堪地逃回了余姚,连头盔都丢了。

战斗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夕阳落尽,夜幕降临,王家坳的寨墙内外,到处都是尸体和鲜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弟兄们瘫坐在地上,浑身是血,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看着狼狈逃窜的清军,看着身边牺牲的弟兄,有人放声大哭,有人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们赢了。

他们用两百多个人,挡住了两千多清军一整天的猛攻,打退了清军的围剿,守住了王家坳,守住了自己的家。

可他们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五十二个弟兄,永远地倒在了这片土地上,永远地留在了这个秋天里。

沈墨站在寨墙上,看着下面满地的尸体,看着弟兄们抱着牺牲的同伴,放声痛哭,心里像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他赢了,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这五十二个弟兄,有他熟悉的,有他叫得出名字的,有昨天还笑着跟他打招呼,说等打完仗,要跟着他学认字的,可现在,他们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这就是战争,这就是反抗的代价。

阿莲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把一件干的衣服,披在了他的身上,小声说:“叔叔,夜里冷,别冻着了。”

沈墨低下头,看着她,她的脸上沾着血污,眼里满是疲惫,却依旧对着他笑着,像黑夜里的一点光。

他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紧紧地抱着,没说话。

夜里,王家坳燃起了篝火,不是庆祝的篝火,是为了祭奠牺牲的弟兄们。牺牲的五十二个弟兄,被清洗干净,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安葬在了村子后面的山坡上,面朝北方,面朝他们誓死守护的中原大地。

张敬之亲自给每一个弟兄,写下了墓碑,刻上了他们的名字,他们的籍贯,他们的事迹。他写一笔,掉一滴泪,须发皆白的老人,一夜之间,仿佛又老了十岁。

王翊带着王江,走到沈墨面前,对着他深深一拱手,语气里满是敬佩:“沈先生,今日一战,王某佩服之至。以两百之众,挡两千清军猛攻一日,歼敌上千,古之名将,也不过如此!”

沈墨扶住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王头领言重了。是弟兄们用命拼出来的,也是王头领及时赶到,不然,王家坳今天就守不住了。”

“沈先生不必过谦。”王翊叹了口气,看着山坡上的新坟,语气沉重,“只是可惜了这些弟兄们。他们都是好样的,都是汉家的好儿郎。”

沈墨看着那些新坟,看着墓碑上一个个鲜活的名字,心里的无力感,再次涌了上来。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接下来,清军还会来,还会有更多的围剿,更多的战斗,更多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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