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卿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冷宫的高墙，一会儿是书肆的角落，一会儿是谢昀那双清冷的眼睛。那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她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回忆。
她看到少年站在冷宫门口，手里拿着那本《山海异物志》。
她跑过去，笑嘻嘻地说：“我又来啦！今天给你带了桂花糕！”
少年看着她，眼神里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你为什么总来？”他问。
她歪着头想了想：“因为……因为你一个人在这里，好可怜。”
少年的表情僵了一瞬。
“而且，”她继续说，理直气壮的，“你长得好看，我喜欢看好看的人。”
少年的表情更僵了。
她没注意到，继续叽叽喳喳：“对了对了，我告诉你，我昨天种了一棵树！就在我住的院子门口。等它长大了，开花了，我带你去看！”
少年看着她，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眨眨眼：“我叫沈念卿。念想的念，卿本佳人的卿。你呢你呢？你叫什么？”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我叫……”
“小姐！小姐！”
沈念卿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青杏放大的脸。
她一把揪住青杏的衣领：“青杏！你是不是故意的！每次都挑最关键的时候叫醒我！”
青杏吓得脸都白了：“小、小姐，冤枉啊！是老夫人派人来传话，说让您去藏书楼陪谢公子看书！”
沈念卿松开手，哀嚎一声。
她这辈子，还能不能知道那个少年叫什么名字了？
她躺回去，盯着帐顶发呆。
梦里那个少年，到底叫什么？
阿寻？
不对，那是他娘叫的，不是他的名字。
那他的名字是什么？
她想了半天，死活想不起来。
“小姐？”青杏小心翼翼地唤她，“您还去不去藏书楼？”
沈念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去。”
“啊？”
“不去。”她闷闷地说，“让他等着。”
青杏愣了愣：“小姐，您这是……跟谢公子置气？”
“没有。”
“那您这是……”
沈念卿没回答。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就是心里堵得慌。
那个人，明明认识她，却装作不认识。
明明记得她，却什么都不说。
明明就在她眼前，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她想起他那双眼睛，清冷的，深邃的，像是藏着很多事。
可他什么都不说。
“青杏，”她忽然问，“你说一个人要是记得另一个人很多年，却什么都不说，是为什么？”
青杏想了想：“可能是怕说出来，连现在的关系都没了？”
沈念卿愣了一下。
怕说出来，连现在的关系都没了？
她想起谢昀看她的眼神——淡淡的，远远的，像是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他是不是也在怕？
怕她说“我不记得了”，怕她说“你谁啊”，怕她把他推开？
可他不知道，她已经想起来了。
虽然只是一点点，虽然还不完整，但她确实想起来了。
那个少年，那双眼睛，那些她带去的包子、桂花糕、糖葫芦。
她想起来了。
“青杏，”她坐起来，“给我梳头。”
青杏眼睛一亮：“去藏书楼？”
“去藏书楼。”
沈念卿洗漱完毕，换了一身衣裳，往藏书楼走去。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小姐？”
沈念卿看着不远处的桃树。
那棵她小时候种的桃树，树干上有一道疤。
谢昀说，那是她刻“沈”字留下的。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道疤。
很浅，很旧，但还在。
她忽然想起那天谢昀站在这里的样子。
他背对着她，看着这棵树，看了很久。
他说：“十三年前，有个小姑娘，非要在这棵树上刻字。”
他说：“她忘了。”
她当时不懂他为什么那么在意这棵树。
现在她懂了。
这不是一棵树。
这是他等了七年的证据。
“小姐？”青杏在身后唤她。
沈念卿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藏书楼里，谢昀已经在了。
他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沈念卿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他看书的时候很专注，侧脸的线条很好看，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想起梦里那个少年，瘦瘦的，苍白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
眼前这个人，锦衣玉带，清贵从容。
但眼睛是一样的。
那双眼睛，和当年一样亮。
她忽然有点想哭。
谢昀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看到她站在门口，他微微一愣。
“沈姑娘？”
沈念卿深吸一口气，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谢昀。”她喊他。
谢昀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疑惑。
“怎么了？”
沈念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问：你是不是那个少年？
她想问：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想问：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
“你今天看的什么书？”
谢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翻过来给她看封面。
《舆地志》。
沈念卿笑了。
“又是这套。”她说，“你还没看完？”
“快了。”谢昀说，“这套书内容多，要慢慢看。”
沈念卿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看书，一个看窗外。
过了一会儿，沈念卿忽然开口：“谢昀，你小时候，有没有吃过桂花糕？”
谢昀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吃过。”他说。
“好吃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吃。”
沈念卿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知不知道，那桂花糕是谁给你的？”
谢昀抬起头，看着她。
目光很深。
沈念卿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是我。”
谢昀愣住了。
沈念卿继续说：“七岁那年，我在冷宫门口遇到一个少年。他瘦瘦的，穿着旧袍子，眼睛很亮。我给他带包子、带桂花糕、带糖葫芦。他每次都吃得很认真，眼睛亮亮的。后来有一天，我再去的时候，他不见了。”
谢昀的手微微发抖。
沈念卿的声音也有点抖：“我忘了他。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那只是一个梦。可是——”
她顿了顿，看着他。
“可是最近我总梦到他。梦到他站在冷宫门口，梦到他说‘如果我以后不见了，你会记得我吗’。我梦到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山海异物志》。那本书的批注，和你写的字一模一样。”
谢昀的眼眶红了。
沈念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是你对不对？那个少年，是你对不对？”
谢昀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久到书页被风吹动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开口。
“是我。”
就两个字。
但沈念卿听出了那两个字里藏着的东西。
七年。
七年等待，七年沉默，七年看着她从一个小姑娘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七年看着她来来往往，却始终没有上前。
“你为什么不说？”她哭着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昀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和梦里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因为你不记得了。”他说，“你不记得冷宫，不记得那个少年，不记得你给他带过吃的。你只是偶尔梦到，醒来就忘。”
沈念卿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他说得对。
她确实忘了。
如果不是最近频繁做梦，她根本不会想起冷宫那段往事。
“所以，”谢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就想，既然忘了，就别想起来了。”
“为什么？”
谢昀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很复杂，很深，像是藏了很多年终于藏不住了。
“因为忘了的人，不会难过。”
沈念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这个人，她忘了他那么多年，他不但不怪她，还怕她难过？
“你是不是傻？”她一边哭一边说，“你傻不傻啊？你等了我七年，我什么都不记得，你就这么一直等？”
谢昀没说话。
沈念卿哭着哭着，忽然又想笑。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那套书让给你了，我自己又找了一套。”
“我懒。”
“这棵树，是我小时候种的。”
“一个朋友。她忘了。”
她当时怎么就没听出来呢？
那些话里，藏着多少东西。
她擦了擦眼泪，瞪着他：“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谢昀愣了愣：“什么怎么办？”
“我记起来了。”沈念卿说，“我知道你是谁了。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谢昀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想怎么办？”
沈念卿被他问住了。
她想怎么办？
她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她不想再让他等了。
“你搬来我家，是不是故意的？”她问。
谢昀顿了顿，说：“是。”
“那套书让给我，是不是故意的？”
“是。”
“在书肆里看着我，是不是故意的？”
“……是。”
沈念卿一个个问下去，谢昀一个个答下去。
全是“是”。
沈念卿忽然笑了。
“谢昀，”她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谢昀看着她。
“像一只装了很久的猫，终于被人逮住了，跑不掉了。”
谢昀的耳朵红了。
沈念卿看着他那副样子，心情忽然好了起来。
这个人，等了七年，被她逮住的时候，居然还会耳朵红。
“行了，”她站起来，“我去让厨房多做几个菜，中午咱们一起吃。”
谢昀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不确定。
“你……不生我的气？”
沈念卿回头看他：“生你什么气？”
“气我没早说。”
沈念卿想了想，说：“有一点。”
谢昀的眼神黯了一瞬。
“但是，”沈念卿继续说，“看在你等了七年的份上，原谅你了。”
谢昀愣住了。
沈念卿已经走出去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谢昀。”
“嗯？”
“以后，不许再瞒我。”
谢昀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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