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5339130" ["articleid"]=> string(7) "666370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3066) "
抄《女则》是一件很无聊的事。
无聊到什么程度?无聊到沈念卿抄了两天,已经能把第一篇倒着背出来了。
“青杏,”她扔下笔,仰天长叹,“你说我要是把《女则》抄成话本子,祖母会不会打死我?”
青杏正在旁边给她磨墨,闻言面无表情地回答:“小姐,您要是嫌五天太少,可以试试。”
沈念卿想想也是,认命地继续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抄的那一页,又叹了口气。
这字,越抄越丑了。
她从小就不爱抄书,母亲在的时候还能管着她,母亲走了之后,祖母虽然严厉,但架不住她耍赖。每次被罚抄书,她都能找出各种理由偷懒。
但这次不行。
这次祖母是动了真格的。
“青杏,”她又开口,“你说祖母是不是生我气了?”
青杏想了想:“老夫人要是真生您的气,就不会只让您抄五天了。”
沈念卿想想也是。
祖母要是真生气,直接把她关禁闭,哪还用得着抄书。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问您什么?”
“问我那天去醉仙楼都干了什么。”沈念卿托着腮,“她明明想知道,却不问,非要让我下棋。”
青杏笑了:“小姐,老夫人这是在教您呢。”
“教我什么?”
“教您做人留一线。”青杏说,“您不想说的事,她就不问。但您得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沈念卿愣了愣,忽然明白了。
祖母这是在告诉她:我知道你在干什么,但我不干涉你。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她想起祖母说的那句话——“有些事,时候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祖母好像什么都知道。
又什么都不说。
“青杏,”她忽然问,“你说祖母年轻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
青杏想了想:“奴婢听府里的老人说,老夫人年轻的时候,那可是京城有名的才女。棋琴书画样样精通,多少人家求娶,最后选了老太爷。”
“选?”沈念卿挑眉。
“对,选。”青杏笑着说,“据说老夫人当年放出话去,想娶她的人,先下一盘棋。谁能赢她,她就嫁给谁。”
沈念卿愣了:“然后呢?祖父赢了?”
“没有。”青杏摇头,“老太爷输了。”
沈念卿:“……那怎么还嫁了?”
“因为老太爷输完之后说了一句话。”青杏卖了个关子。
“什么话?”
“老太爷说:‘姑娘棋艺高超,在下心服口服。若是姑娘不嫌弃,在下愿意天天陪姑娘下棋,输一辈子。’”
沈念卿愣住了。
天天陪她下棋,输一辈子。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祖母总是一个人对着棋盘出神了。
她是在想祖父吧。
“后来呢?”她问。
“后来老夫人就嫁了。”青杏说,“成亲之后,老太爷真的天天陪她下棋。下了几十年,从来没赢过。”
沈念卿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祖母这盘棋,不是下给谁看的。
是下给自己看的。
是下给那些回不去的日子的。
“青杏,”她放下笔,“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个人,愿意输给你一辈子?”
青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姐,您这是想谢公子了?”
沈念卿脸一红:“谁想他了?”
“您没想他,您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随便问问。”
“哦——”青杏拖长了调子,“随便问问。”
沈念卿拿起笔作势要打她,青杏笑着躲开。
主仆俩正闹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姐小姐!”一个小丫鬟跑进来,气喘吁吁的,“顾探花来了!”
沈念卿笔一顿:“他来干什么?”
“说是来拜访老夫人,顺便给您送书。”
沈念卿挑眉:“送书?”
她想起那天醉仙楼的事。
这人,被她拆穿了,还敢来?
有意思。
“让他等着。”她继续低头抄书。
小丫鬟愣了:“小姐,您不见?”
“见啊,但不能让他觉得我急着见。”沈念卿头也不抬,“先晾他一炷香。”
小丫鬟一脸“您真行”的表情,出去传话了。
青杏在旁边偷笑:“小姐,您这是欲擒故纵?”
“什么欲擒故纵。”沈念卿哼了一声,“我就是不想让他太得意。”
一炷香后,沈念卿慢悠悠地放下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吧,去看看顾探花又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她往前厅走,走到半路,忽然停下脚步。
“青杏,你刚才说他是来拜访祖母的?”
“是啊。”
“祖母见了吗?”
“见了,正在前厅说话呢。”
沈念卿点点头,继续走。
但她的脚步快了一些。
前厅里,老夫人正和顾清辞说话。
沈念卿进门的时候,正好听到顾清辞说:“……老夫人气色真好,一看就是有福之人。”
沈念卿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话说得,跟拜年似的。
“祖母,顾探花。”她上前行礼。
顾清辞看到她,眼睛又是一亮,起身回礼:“沈姑娘,冒昧来访,打扰了。”
沈念卿笑眯眯的:“不打扰,正好我抄《女则》抄累了,想找个人说说话。”
顾清辞的笑容僵了一瞬。
抄《女则》?那不是犯错才抄的吗?
但他很快恢复自然,关切地问:“沈姑娘怎么在抄《女则》?可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沈念卿坦然地说,在他对面坐下,“我去醉仙楼吃饭被祖母发现了,罚我抄五天。”
顾清辞:“……”
老夫人看了沈念卿一眼,目光里写着:你倒是实诚。
沈念卿无辜地眨眨眼:反正他也知道,瞒什么。
顾清辞干笑两声:“是在下考虑不周,连累沈姑娘受罚了。”
“不连累不连累,”沈念卿摆摆手,“饭是我自己吃的,书是我自己要抄的,跟你没关系。顾探花不用往自己身上揽。”
顾清辞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老夫人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顾探花今日来,是有什么事吗?”
顾清辞连忙正色道:“回老夫人,在下前日偶得一本古籍,想着沈姑娘喜欢看书,特来相赠。”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书,双手奉上。
沈念卿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山海异物志》。
这书她找了好久,一直没找到。
她抬头看顾清辞,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顾清辞对上她的目光,温和地笑了笑:“沈姑娘喜欢就好。”
沈念卿没说话。
她低头翻书,翻了两页,忽然问:“顾探花,这本书你从哪得来的?”
顾清辞一愣:“从一个书商那里。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沈念卿合上书,笑眯眯的,“就是觉得……太巧了。”
她想要什么书,他就送什么书。
这巧得,有点意思。
顾清辞走后,老夫人看着沈念卿:“你怎么看?”
沈念卿把书往桌上一放:“他打听过我。”
“就这些?”
沈念卿想了想:“他挺着急的。”
老夫人点头:“还有呢?”
沈念卿又想了想:“他背后有人。”
老夫人眼睛微微眯起:“怎么说?”
沈念卿拿起那本书,翻到扉页:“祖母你看,这本书的纸张,是澄心堂的澄心纸。”
老夫人接过书,仔细看了看,点头:“不错。”
“澄心纸多贵啊,一般人用不起。”沈念卿说,“顾清辞虽然是探花,但家底一般。他父亲是个七品小官,母亲早亡,家里就靠他那点俸禄和几亩薄田。他哪来的钱买澄心纸装帧的书?”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欣慰。
“还有呢?”
沈念卿歪着头想了想:“还有就是——他今天来,好像不只是为了送书。”
“那是为了什么?”
沈念卿眨眨眼:“为了让祖母您看看他。”
老夫人笑了。
“那你看,祖母看他怎么样?”
沈念卿认真想了想,给出四个字——
“演技不错。”
老夫人笑出了声。
“行了,”她摆摆手,“既然收了人家的书,就得回礼。你自己看着办吧。”
沈念卿应了一声,抱着书回了自己院子。
她坐在窗前,把那本《山海异物志》翻来覆去地看。
书是好书,内容是她一直想看的。
但书本身,让她觉得有点奇怪。
不是纸张的问题,也不是装帧的问题。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本书。
但又想不起来。
她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梦里那个少年,手里拿的好像就是这本书。
《山海异物志》。
她猛地睁开眼。
不会吧?
她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看。
书页上有一些批注,字迹清隽,像是读书的人随手记下的心得。
她看着那些字迹,越看越觉得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梦里。
是现实里。
在哪里呢?
她想了很久,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
谢昀。
谢昀在藏书楼看书的时候,她偷看过他的侧脸,也偷看过他翻书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翻书的时候动作很轻。
她没看过他写的字。
但这字迹,让她莫名地想起他。
“青杏!”她喊。
青杏跑进来:“小姐,怎么了?”
“你去问问谢公子,他现在在哪?”
青杏愣了:“谢公子?他在藏书楼吧,他不是每天都在那吗?”
沈念卿站起来:“我去找他。”
她抱着书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不对。
万一不是他呢?
万一只是巧合呢?
她这样冒冒失失地跑去问,岂不是显得她很在意他?
虽然她确实有点在意。
但也不能让他知道。
她又坐回去。
青杏看她一会儿站一会儿坐的,忍不住问:“小姐,您到底去不去?”
沈念卿想了想,把书放下:“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我想让他自己来找我。”
青杏没听懂。
沈念卿也没解释。
她只是看着那本书,嘴角慢慢弯起来。
如果这字迹真的是谢昀的,那这本书之前一定在他手里。
顾清辞说他是从书商那里买来的。
如果这本书之前真的在谢昀手里,那顾清辞是怎么买到的?
偷的?抢的?还是……
她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这天晚上,沈念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那本书,想着那些批注,想着谢昀。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梦里那个少年,手里拿的那本《山海异物志》,好像也有批注。
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字迹。
她猛地坐起来。
难道那个梦,是真的?
难道梦里那个少年,真的是谢昀?
她想起祖母说的话——谢昀在冷宫待过,七八岁进去的,十来岁出来的。
她给那个少年带包子的时候,他大概八九岁。
时间对得上。
年纪对得上。
那双眼睛,也对得上。
她捂住心口,觉得心跳有点快。
如果真的是他——
那他为什么不说?
他在书肆里看到她,为什么装作不认识?
他住进沈家,天天在藏书楼看书,为什么不来找她?
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躺回去,盯着帐顶发呆。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淡淡的,凉凉的。
她忽然想起少年说的那句话——
“如果我以后不见了,你会记得我吗?”
她当时说会。
但她忘了。
而他,记得她。
记得她给他带的包子、桂花糕、糖葫芦。
记得她叽叽喳喳说过的每一句话。
记得她种的那棵桃树,和她刻了一半的“沈”字。
他却什么都不说。
只是站在她身后,远远地看着她。
“你是不是傻?”她对着空气小声说,“傻死了。”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为什么,眼睛有点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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