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5339127" ["articleid"]=> string(7) "666370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2066) "
沈念卿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个孩子,七八岁的光景,穿着鹅黄色的小袄,在宫里迷了路。
那是母亲入宫赴宴那一年。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母亲穿着绛紫色的命妇礼服,戴着她从不舍得戴的那套翡翠头面。出门前,母亲蹲下来替她理了理衣襟,柔声说:“念卿,宫里不比家里,要跟紧母亲,不能乱跑。”
她乖乖点头。
然后她就乱跑了。
没办法,那只猫太好看了。
通体雪白,一双蓝眼睛像宝石一样,从廊下蹿过的时候,她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腿就已经追出去了。
猫没追到,她却越跑越偏。
等回过神时,四周已经不见人影,只有高高的红墙和一道紧闭的宫门。
天快黑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只觉得这里的墙比别处更高,这里的门比别处更旧,这里的风比别处更冷。
她蹲在墙角,不敢哭出声,只能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鹅黄色的小袄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像一只迷路的小鸭子。
“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她抬头,看到一个少年。
他比她大几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瘦瘦的,脸色有些苍白。但他有一双很亮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颗星星。
不,比星星还亮。
她后来再没见过那么亮的眼睛。
“我……我迷路了。”她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我找不到我娘了。”
少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出手。
他的手很凉,但很稳,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往那边走。”他指着一个方向,“走到底右转,会看到一道门。门出去就是御花园。有人在找你。”
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一条长长的巷子,两边都是高高的墙,看起来很吓人。
她又转回头:“你不带我过去吗?”
少年顿了顿,摇头:“我不能去那边。”
“为什么?”
他没回答。
她等了等,又问:“你是住在这里的吗?”
少年沉默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她眨眨眼,往他身后看了看:“这里就你一个人?”
“嗯。”
“你爹娘呢?”
少年的眼神暗了一瞬。
“我娘……在里面。”他往后看了一眼那道紧闭的门,“她病了,不能出来。”
她不懂什么叫“不能出来”,只是觉得他的样子看起来很难过。
她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里面包着两块桂花糕——是出门前祖母塞给她的,让她饿的时候吃。
她把帕子递过去:“给你。”
少年愣住了。
“拿着呀。”她把帕子塞到他手里,“我娘说,难过的时候吃甜的,就不难过了。”
少年低头看着那两块桂花糕,很久没动。
她等得不耐烦了,又催他:“你快吃呀,可香了。”
少年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叫沈念卿。”她脆生生地回答,“念想的念,卿本佳人的卿。你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有名字。”
她愣了:“没有名字?怎么会没有名字?”
“我娘叫我阿寻。”他说,声音很轻,“但她说,这个不能告诉别人。”
“为什么?”
“不知道。”
她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了:“那我叫你阿寻好了。反正你娘也叫你这个。”
少年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阿寻,”她喊他,“你快走吧。天黑了,会冷。”
她有点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问:“我下次还能来吗?”
少年看着她,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复杂,深沉,不像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你不该来。”他说。
“为什么?”
他没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只好说:“那我下次给你带好吃的。你想吃什么?”
少年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他说:“什么都行。”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她笑了:“好,那我下次带包子来。我家的包子可好吃了,比桂花糕还好吃。”
她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
少年还站在原地,站在最暗的角落里。他看着她,像是在目送,又像是在告别。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后来她真的又去了几次。
每次她都趁母亲不注意,偷偷溜去找他。
她给他带包子、带糖葫芦、带厨房新做的点心。他跟她说外面的事,说街上有多热闹,说桃花开的时候有多好看。她说等他出来了,要带他去看。
他每次都听得很认真,眼睛亮亮的。
但她注意到,他越来越瘦了。
最后一次去的时候,她发现他靠在墙边,脸色比之前更苍白。
“阿寻,你怎么了?”她跑过去,把带来的包子塞给他,“你快吃。”
他接过包子,却没有吃,只是看着她。
“念卿,”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如果我以后不见了,你会记得我吗?”
她愣了:“你要去哪?”
“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可能快走了。”
她不太懂他的意思,只是觉得心里有点难过。
“我当然会记得你。”她认真地说,“你叫阿寻,你住在这里,你喜欢吃我带的包子。我都会记得。”
少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的笑,像是很久没笑过的人,忘了该怎么笑。
“好。”他说,“那我也会记得你。”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
下一次她去的时候,那道门紧紧关着,怎么敲都没人应。
她等了很久,等到天快黑了,才被来找她的嬷嬷拎回去。
后来她问过母亲,冷宫里住着什么人。
母亲脸色变了,低声说:“别问。那不是你该知道的地方。”
再后来,她渐渐忘了那个少年。
忘了他的眼睛,忘了他说过的话,忘了他叫什么名字。
只是偶尔,在一些很深的夜里,她会梦到一道身影——站在逆光处,看不清面容,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很亮,又好像有一点点暖。
“小姐?小姐!”
沈念卿猛地睁开眼,入目是青杏放大的脸。
“啊!”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躲,“你干嘛?大清早的,想吓死我继承我的胭脂水粉吗?”
青杏哭笑不得:“小姐,您那点胭脂水粉,还不够奴婢买根簪子的呢。快起来吧,顾探花派人送帖子来了!”
沈念卿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脑子还有点懵。
梦里那个少年……
叫什么来着?
她想了半天,死活想不起来。
“顾探花?”她迷迷糊糊地问,“送什么帖子?”
“说是多谢昨日赠书之谊,今日在醉仙楼设宴,请您赏光!”青杏把帖子递过来,一脸兴奋,“小姐,您看看!”
沈念卿接过帖子,扫了一眼,笑了。
动作倒快。
她把帖子往枕头边一扔,又躺下了。
青杏急了:“小姐?您不起?人家顾探花请客呢!”
“急什么。”沈念卿闭着眼睛,“让他等等,显得我矜持。”
“您?”青杏差点笑出声,“小姐,您昨儿个盯着人家看了小半个时辰,矜持这俩字早跟您没关系了。”
沈念卿睁开一只眼看她:“青杏,你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奴婢是跟您学的。”青杏一点都不怕她,“您自己说的,说实话的人最美。”
沈念卿被自己的话堵住,噎了一下,干脆坐起来:“行行行,起起起。不过不是因为矜持,是因为——”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梦。
“青杏,你知道冷宫里住过什么人吗?”
青杏一愣:“冷宫?小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沈念卿下床,走到窗前推开窗。
清晨的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桃花香。昨夜不知何时下了雨,院里的桃花落了一地,粉粉白白铺了厚厚一层。
她看着那些落花,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少年说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我以后不见了,你会记得我吗?”
她当时说会。
但她忘了。
青杏一边给她递衣服一边想:“奴婢也不大清楚,只听老人说过,好些年前,冷宫里住过一位娘娘,后来病死了。那位娘娘好像……有个皇子?”
沈念卿动作一顿:“皇子?”
“嗯,说是养在冷宫里的,但没人见过。后来那位娘娘没了,那位皇子也就——”
“也就怎么?”
青杏摊手:“不知道去哪了呗。那么久远的事了,谁还记得。小姐您问这个干嘛?”
沈念卿没说话,低头系腰带。
那个少年,会是那个皇子吗?
如果是,他现在在哪?
还活着吗?
“对了小姐,”青杏忽然想起什么,“昨儿个书肆里那位玄衣公子,您觉不觉得有点奇怪?”
沈念卿抬头:“怎么奇怪?”
“奴婢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青杏想了想,“他一直看着您来着。您去结账的时候,他还在看。您出门的时候,他还在看。奴婢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看。”
沈念卿挑眉:“有吗?”
“有!”青杏肯定地点头,“奴婢看得真真的。那位公子,长得还挺好看的,就是冷了点,跟座冰山似的。”
沈念卿想起那张脸。
确实是座冰山。
但冰山下面,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她想起他那双眼睛——清冷、深邃,像是藏着很多事。
还有他说的那句“认识很久了”。
认识很久了?
可她明明没见过他。
“行了,不管他。”她收回思绪,“先想想今天穿什么。去见顾探花,总不能太随便。”
青杏眼睛一亮,立刻开始翻箱倒柜。
半个时辰后,沈念卿出门了。
她穿着藕荷色的春衫,配着月白的挑线裙,发间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兰簪。整个人清清爽爽,却又明艳动人。
青杏跟在后头,越看越满意:自家小姐这张脸,是真的能打。
走到半路,沈念卿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小姐?”
沈念卿看向街角,那里空无一人。
“……没什么。”她摇摇头,“走吧。”
刚才那一瞬间,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回头看时,却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错觉吧。
她这样想着,继续往前走。
但她不知道的是——
街角的阴影里,有人静静站着,目送她远去。
“公子,您不过去吗?”
“不去。”
“那您这是……”
那人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她今天穿得好看。”
随从:“……”
公子,您这关注点是不是有点奇怪?
“走吧。”那人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随从跟上,忍不住又问:“公子,您既然那么在意沈姑娘,为什么不去见她?”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说了三个字——
“还不是时候。”
谁从不懂。
但他注意到,公子走路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
像是在等什么人追上来。
又像是在留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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