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5243021" ["articleid"]=> string(7) "665407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11295) "
雍州城。
他们走了五天。
五天里,阿贵没怎么说话。他只是一直走,一直摸着怀里那块骨。骨越来越热了,热得有些烫手,但他不敢放手。
好像一放手,就会有什么东西跑掉。
苏衍走在最后面,像往常一样,时不时抬头看看天。那道裂缝已经不再是细细的一道——它变宽了,宽得像有人用刀在天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里,偶尔会有什么东西闪一下。
像是眼睛。
又像是别的什么。
周德还是走在最前面。六十二岁的更夫,走了五天路,腿瘸得更厉害了。但他从来不叫停,只是走,一步,一步,一步。
陈阿妹走在他旁边。她的刀一直没出过鞘,但她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阿贵注意到,这几天她看天的次数也变多了。
雍州城很大。
城门洞开着,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守门的兵丁靠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阿贵站在城门口,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两个月前,自己就是从这道门走出去的。
那时候他怀里只有一块玉,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去青泥镇,找一个叫苏衍的人。
现在他回来了。
怀里多了四块玉,一块骨,还有三个人。
苏衍走到他身边。
“带路。”
阿贵点点头,往前走。
城里的街道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从城门进去,往东走三条街,往北拐,再走两条街,就是城隍庙。
他走过这条路上百次。每天早上,他都会去城隍庙看老乞丐,给他带两个馒头——有时候是孙胖子给的,有时候是自己买的。
现在老乞丐不在了。
孙胖子也不在了。
阿贵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这条走了上百次的路,变得陌生了。
城隍庙到了。
庙不大,门口两只石狮子,一只缺了半边脸,一只没了下巴。庙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阿贵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苏衍走到他旁边,伸手推开门。
吱呀——
门开了。
里面很暗,只有几缕光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堆着些破破烂烂的东西——那是老乞丐的“家当”。
干草上,躺着一个人。
阿贵的呼吸停了。
那个人很瘦,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一身破衣裳,脸朝着里面,看不清长相。
但阿贵认得那身衣裳。
那是老乞丐的衣裳。
“他……”阿贵的声音在发抖,“他怎么会……”
苏衍走进去,在那个躺着的人旁边蹲下来。
他伸出手,把那人翻过来。
阿贵看见了那张脸。
脸上的褶子,右眼角拉到嘴角的那道疤,闭着的眼睛——
是老乞丐。
但不对。
老乞丐死了。阿贵亲眼看见他闭眼的,亲手把他埋的。
就在城隍庙后面的乱葬岗。
苏衍看着那张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起来吧。”
躺着的人没动。
苏衍又说了一遍:
“起来吧。我等的人,到了。”
躺着的人睁开了眼睛。
阿贵猛地后退一步。
那双眼睛太亮了。
亮得不像是死过一次的人该有的眼睛。
老乞丐慢慢坐起来,转过头,看着阿贵。
他笑了。
那个笑容,阿贵记得。老乞丐临死之前,就是那样笑的——像是一个走了很久的人,终于到了地方。
“阿贵。”他说。
阿贵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你不是死了吗?”
老乞丐点点头。
“死了。”
“那你怎么……”
“又活了。”老乞丐说,“等到了,就活了。”
他看着苏衍。
“我等了六十年。”
苏衍没说话。
老乞丐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不像一个刚“活过来”的人。
他看着阿贵怀里的那块骨。
“你带着它?”
阿贵下意识地捂住胸口。
老乞丐点点头。
“带着好。带着,它就不会找别人。”
阿贵想问“它”是谁,但话还没出口,庙门忽然被风吹开了。
呼——
狂风灌进来,把干草吹得到处都是。
门外站着一个人。
白衣服,白帽子,白鞋子。
白衣人。
他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那个没有牙齿的笑容。
“都在啊。”他说,“省得我一个个找了。”
周德的手按在刀柄上。
陈阿妹的刀已经出鞘一半。
老乞丐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阿贵前面。
只有苏衍没动。
他看着白衣人,问了一句:
“你来送谁的葬?”
白衣人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张嘴黑洞洞的,像一个无底的井。
“今天不送葬。”他说,“今天送礼。”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进来。
那东西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苏衍脚边。
是一块玉。
玉上刻着一个字——
“吴”。
苏衍弯腰,把玉捡起来。
“吴老七的玉。”他说,“人在哪?”
白衣人看着他。
“在来的路上。”
苏衍的眼睛微微眯起。
“活的死的?”
白衣人想了想。
“一半一半。”
阿贵听不懂什么叫“一半一半”。但他看见苏衍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老乞丐忽然开口了。
“第二个让你来的?”
白衣人摇摇头。
“第二个让我别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跨进门槛。
“但我想来。”
他看着苏衍,那个没有牙齿的笑容还在。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苏衍看着他。
“你等什么?”
白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玉。
周德的玉,阿贵的玉,陈阿妹的玉,老头的玉,还有刚才那块“吴”——五块玉,五个字,散落在干草上。
“五块了。”白衣人说,“还差两块。”
他抬起头,看着苏衍。
“你知道那两块在哪儿吗?”
苏衍没说话。
白衣人笑了。
“我知道。”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李家那块,在北边,三千里外的一个村子里。赵家那块,在南边,两千里外的一个镇上。”
他看着苏衍。
“但你只能选一个。”
周德忍不住问:“为什么只能选一个?”
白衣人没理他,只看着苏衍。
“选错了,那一块就永远找不到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风停了。
庙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阿贵看着苏衍,等着他说话。
苏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周德。”
周德抬起头。
“你爷爷护住的那七个人,除了你爷爷自己,还有六个——赵大牛,刘三娘,吴老七,孙二狗,李四娃,还有一个姓陈的。”
他看着手里的五块玉。
“姓陈的玉,在阿贵身上。姓孙的玉,在孙胖子身上——孙胖子死了,玉在他爹手里。姓吴的玉,刚送来。姓周的玉,在你手里。”
他抬起头。
“还剩两块。赵。李。”
老乞丐忽然说:“赵大牛,我听说过。”
苏衍看向他。
“他在哪儿?”
老乞丐沉默了一会儿。
“他哪儿都没在。”他说,“他死了。一百多年前就死了。”
阿贵愣住了。
“那……那块玉呢?”
老乞丐摇摇头。
“没人知道。”
苏衍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赵大牛死的时候,有没有留下后人?”
老乞丐想了想。
“好像……有个女儿。”
“女儿嫁人了?”
“嫁了。”
“嫁到哪儿?”
老乞丐想了很久。
“北边。”他说,“好像是北边。”
阿贵的心沉了下去。
北边。又是北边。
白衣人说的,李家那块也在北边,三千里外。
赵家那块呢?也在北边?
周德忽然问:“那个白衣人说的,只能选一个——什么意思?”
苏衍没有回答。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天。
那道裂缝已经红得发紫了。
紫得像一块淤青。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话:
“选对了,天就补上了。选错了,天就塌了。”
那个人是谁?
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也在看着天。
那时候的天,还没有裂缝。
身后传来脚步声。
阿贵走到他旁边。
“我们选哪边?”
苏衍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天,看着那道越来越宽的裂缝。
很久之后,他开口了。
“不选。”
阿贵愣了一下。
“不选?可是……”
“他说只能选一个。”苏衍打断他,“但我不信他。”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
周德,陈阿妹,阿贵,老乞丐。
五块玉,四个人,一个说书人。
“我们分头走。”他说。
周德皱起眉头。
“分头走?万一……”
“没有万一。”苏衍说,“你们去北边,找李家那块玉。”
他看着阿贵。
“你跟我去南边。”
阿贵愣住了。
“南边?可是白衣人说赵家那块没人知道……”
“所以才要去。”苏衍说。
他走到老乞丐面前。
“你跟他们一起走。”
老乞丐点点头。
苏衍又看向陈阿妹。
“你跟着他们。”
陈阿妹的手按在刀柄上,点了点头。
苏衍最后看向周德。
“你爷爷的刀,该出鞘了。”
周德低下头,看着腰间的刀。
六十年了。
这把刀从来没有出过鞘。
不是不想出,是不敢出。
他怕一出鞘,就想起爷爷死的那天。
但此刻,他抬起头,看着苏衍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冬天的深潭。
但深潭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浮上来。
“好。”周德说。
他们走出城隍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那道裂缝在天上,紫得发亮。
像是有人在看着他们。
阿贵走在苏衍旁边,忍不住问:“我们能在哪儿汇合?”
苏衍没回答。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远,阿贵才听见他的声音:
“等天塌了的时候。”
阿贵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天。
天还会塌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怀里那块骨,越来越烫了。
烫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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