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5243010" ["articleid"]=> string(7) "665407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0711) "

天亮的时候,他们离开了青泥镇。

周德走在最前面。六十二岁的更夫,打了四十年更,从没离开过这个镇子。但此刻他走得很稳,一步一个脚印,像是早就准备好要走这一趟。

陈阿妹跟在他身后。她的刀挂在腰上,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眼睛不停地在路边的树林里扫来扫去。阿贵注意到,她看哪儿,哪儿就有什么东西跑开——野兔、山鸡、松鼠,好像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杀气。

阿贵走在中间。他怀里揣着那块玉,还有那块骨。

骨是苏衍让他带的。

“你碰过它了,”苏衍当时说,“它认得你了。”

阿贵不明白什么叫“它认得你了”,但他没敢问。那块骨揣在怀里,隔着衣服,总有一种温温的感觉——不是热,是人皮肤的那种温度,像是有个人正贴着他。

苏衍走在最后。

他没有行李,没有刀,只有那把折扇。扇面上还是那两行字,走一路,看一路,时不时抬头看看天。

天那道裂缝还在。

比昨天又宽了一点。

走了两个时辰,太阳升到头顶,周德停下来。

“前面有个茶棚。”他说。

阿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路边确实有个茶棚,茅草搭的,歪歪斜斜,棚子底下摆着三四张桌子。一个老婆婆坐在棚子里,正在打瞌睡。

“歇歇脚?”周德问。

苏衍点点头。

四个人走进茶棚,找了张桌子坐下。

老婆婆醒了,揉揉眼睛,走过来。

“几位客官,喝茶?”

“一人一碗。”苏衍说。

老婆婆应了一声,转身去沏茶。

阿贵四处看了看。茶棚很破,棚顶的茅草都烂了,阳光从窟窿里漏下来,在地上打出一个一个的光斑。

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茶棚最里面的角落,还有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坐在阴影里,看不清长相。只能看见他面前放着一碗茶,没喝,就那么放着。

阿贵正要收回目光,那人忽然动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

是个老头。

七十来岁,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一身破衣裳,脸上全是褶子。他朝这边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要用尽全身力气。

走到他们桌前,他停下来。

他看着苏衍。

“这位先生,”他说,“能赏碗茶喝吗?”

苏衍抬起眼,看着他。

“坐。”

老头在他对面坐下。

老婆婆端了茶上来,看见老头,愣了一下。

“老孙头,你今天怎么出来了?”

老头没理她,只盯着苏衍。

阿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老孙头?

他仔细看那老头的脸——脸上有一道疤。

从左眼角拉到嘴角。

孙胖子?

不对,孙胖子是卖馒头的,四十来岁,胖胖的。这个老头七十多了,瘦成这样,怎么可能是孙胖子?

但那个疤,位置一模一样。

阿贵忍不住问:“你……你认识孙胖子吗?”

老头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浑浊得厉害,像两团雾。但雾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凝聚。

“孙胖子,”老头说,“是我儿子。”

阿贵愣住了。

老头又看向苏衍。

“有人让我在这儿等你们。”他说。

苏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谁?”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穿黑衣服的人。”

阿贵的手一抖,茶洒出来半碗。

黑衣男子。

又是他。

老头继续说:“他让我告诉你们一句话。”

“说。”

老头看着苏衍,一字一句:

“第五个,你们已经见过了。”

周德猛地站起来。

“见过了?在哪儿?”

老头没看他,只看着苏衍。

苏衍也没动,只看着老头。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苏衍开口了。

“你就是第五个?”

老头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那个刀疤被扯得更长了,看起来有些吓人。

“我?”他摇摇头,“我不是。我只是个传话的。”

“那第五个是谁?”

老头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碗茶。

“我儿子,”他说,“死了。”

阿贵的脑子嗡的一声。

孙胖子,死了?

“怎么死的?”周德问。

老头沉默了很久。

“三天前,”他说,“有个人来找他。穿白衣服的。”

白衣人。

送葬人。

老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那个人问我儿子:你有块玉吗?我儿子说:没有。那个人就笑了。笑完之后,他问我儿子:你想不想看看你爹的玉?”

阿贵浑身发冷。

“然后呢?”

老头抬起头。

“然后我就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人,从我儿子怀里,掏出了一块玉。”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玉。

玉很旧,表面磨得光滑,边缘有几个缺口。玉上刻着一个字——

“孙”。

周德的玉,阿贵的玉,陈阿妹的玉,三块玉并排放在桌上。

现在有了第四块。

老头看着那四块玉,眼睛里的雾散了。

“我儿子一直藏着这块玉,”他说,“从小藏到大,谁都不给看。我问过他,这玉哪儿来的?他不说。我只知道,他每天出摊,都会往城隍庙那边看。好像在等什么人。”

他看向阿贵。

“你认识我儿子?”

阿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认识孙胖子。每天早上,他去城隍庙看老乞丐,孙胖子就在旁边卖馒头。收摊的时候,孙胖子总会把卖剩下的馒头给老乞丐两个。阿贵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孙胖子心善。

原来不是。

原来孙胖子在等。

等那个老乞丐——等第三个听懂的人。

“那个穿白衣服的,”阿贵问,“他……他把我儿子怎么了?”

老头没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那块玉。

很久之后,他说了一句:

“我儿子走的时候,很安静。像是睡着了。”

阿贵的眼睛红了。

周德的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

陈阿妹站起来,走到茶棚边上,背对着所有人,看着外面的路。

只有苏衍没动。

他看着那块玉,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玉拿起来,放在手心里。

“孙二狗,”他说,“你的后人,等到了。”

老头抬起头,看着他。

“你认识我爹?”

苏衍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茶棚边上,和陈阿妹并排站着。

外面,太阳正当头,晒得路面发白。

但天上那道裂缝,已经红得像一道伤口。

“孙二狗,”苏衍说,“是那七个人里,年纪最大的。他死的时候,七十三岁。死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

“他说:我不想回来。我欠的,让我儿子还。”

周德愣住了。

“他欠什么?”

苏衍沉默了一会儿。

“他欠一条命。”

他走回桌边,把那块“孙”字的玉,和另外三块放在一起。

四块玉,四个字。

周。陈。无名。孙。

“还差三块。”他说。

老头忽然开口了。

“那个穿黑衣服的人,还让我带一句话。”

苏衍看向他。

“说。”

老头站起来,走到苏衍面前。

他太瘦了,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站在那儿,看着苏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他说:七块玉找齐的那天,就是天裂开的那天。”

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阿贵忍不住问:“天裂开了会怎样?”

老头摇摇头。

“不知道。”

他看着苏衍。

“但你肯定知道。”

苏衍没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那四块玉。

很久之后,他开口了。

“走吧。”

周德问:“去哪儿?”

苏衍抬起头,看着外面那条路。

“雍州。城隍庙。”

阿贵愣住了。

“可是……老乞丐已经死了啊。”

苏衍没有回头。

“他没死透。”

阿贵浑身一震。

他想起老乞丐闭眼之前那个笑容。

想起自己刚才碰那块骨时,耳边响起的那一声“阿贵”。

想起苏衍说过的话——我死过很多次。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老乞丐,”他的声音在发抖,“他是……他是第三个?”

苏衍回过头,看着他。

“你以为他死了。其实他只是——等到了。”

阿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老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他说,“我儿子没等到的人,你替他去等。”

他转身,走回茶棚最里面那个角落,重新坐下。

阳光从茅草的窟窿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

照在他脸上那道从左眼角拉到嘴角的刀疤上。

阿贵忽然想起一件事。

孙胖子脸上的疤,是从左眼角拉到嘴角。

老乞丐脸上的疤,是从右眼角拉到嘴角。

他一直以为那是巧合。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四个人走出茶棚,重新上路。

周德走在最前面。

陈阿妹跟在他身后。

阿贵走在中间。

苏衍走在最后。

走出一段路,阿贵忽然问:“那个老乞丐,他叫什么名字?”

苏衍没回答。

阿贵回过头,看着他。

阳光太刺眼,他看不清苏衍的表情。只看见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道红色的裂缝,声音很轻:

“他叫陈三斤的儿子。他爹是陈三斤。他是谁,不重要。”

阿贵愣了一下。

“那他……”

“他在等一个名字。”苏衍说,“等到了,他就活了。”

阿贵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那块骨。

骨还是温的。

像是有个人,正贴着他,一起往前走。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锣响。

不是周德敲的那种。

是送葬的锣。

咣——

咣——

咣——

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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