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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送葬人
锣声由远及近。
不是一下一下地敲,是连成一片的急响——咣咣咣咣咣,像是有人在逃命,又像是有人在追什么东西。
阿贵第一个冲到窗边。
镇子东头,老榕树下,一群人正在往这边跑。跑在最前面的是茶馆老板,胖乎乎的身子跑得一颠一颠的,脸上的肉都在抖。
“来了来了来了——”他边跑边喊,“送葬的来了!”
阿贵皱起眉头。
送葬的来了,有什么好跑的?
苏衍走到窗边,看着那群人。
他的目光越过茶馆老板,越过那群惊慌失措的镇民,落在队伍最后面。
那里有一个人。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实了,不慌不忙,像是在散步。
那人穿着一身白,从头到脚都是白的——白帽子,白衣服,白裤子,白鞋。手里拿着一面锣,每走三步,敲一下。
咣——
咣——
咣——
不是逃命的节奏。
是送葬的节奏。
可问题是——
棺材呢?
送葬的队伍里,没有棺材。
只有他一个人。
苏衍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个人,”周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三天前来过镇上。”
苏衍回头看他。
周德走到窗边,看着那个白衣人。
“那天他在镇子南边的乱葬岗转悠,转了整整一下午。有人问他找什么,他不说话,只是笑。”
“笑?”阿贵问。
周德点点头。
“笑得……怎么说呢,让人后背发凉。”
陈阿妹一直没说话。她站在角落里,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白衣人。
“他来了。”她说。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不是叩门。
是砸门。
像是用什么东西在砸——一下,一下,又一下。
客栈掌柜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谁……谁啊?”
没人回答。
咚。咚。咚。
砸门声还在继续。
阿贵看向苏衍。
苏衍没动。
“让他砸。”他说。
咚——咚——咚——
砸了九下。
停了。
然后是一个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先生在吗?我来送礼。”
送礼?
阿贵愣了一下,看向苏衍。
苏衍的脸上没有表情。
“让他上来。”他说。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很慢。很稳。一步,一步,一步。
每一步都踩在木梯上,发出吱呀的响声。但奇怪的是,那脚步声不像是从楼梯上传来的,倒像是从每个人心里踩过去的——
吱呀。吱呀。吱呀。
门没关。
白衣人走进来的时候,阿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冷。
那人身上,带着一股寒气。不是冬天的冷,是地窖里的那种冷——阴的,潮的,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
白衣人站定,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他先看周德,再看阿贵,再看陈阿妹,最后落在苏衍身上。
“苏先生。”他说,“久仰。”
苏衍没接话。
白衣人不以为意,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信封。
信封是白的,白得像他的衣服。
“有人托我给您送封信。”他说。
苏衍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谁托的?”
白衣人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阿贵才发现——他没有牙齿。
嘴里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您看了就知道了。”白衣人说。
苏衍沉默了一会儿,拿起信封,撕开。
里面是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第五个在路上。等我。
落款是三个字——
第二个。
苏衍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抬起头,看着白衣人。
“第二个让你来的?”
白衣人点点头。
“他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您。”
“说。”
白衣人往前走了一步。
屋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寒气,更重了。
白衣人的嘴张开,黑洞洞的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他的声音。
是黑衣男子的声音:
“七块玉,你已经找到了三块。剩下的四块,在四个人手里。那四个人,就是第五、第六、第七、第八。但他们自己不知道。你得让他们知道。”
声音停了。
白衣人的嘴还张着,黑洞洞的,像一个深不见底的井。
苏衍看着他。
“他们怎么才能知道?”
白衣人的嘴动了动。
这一次,是他自己的声音:
“死了就知道了。”
阿贵的后背汗毛全竖起来了。
周德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陈阿妹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苏衍和白衣人之间。
白衣人看着他们,又笑了。
那个没有牙齿的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别紧张,”他说,“我不是来杀人的。我是来送葬的。”
“送谁的葬?”苏衍问。
白衣人转过头,看着他。
“您猜。”
苏衍没说话。
白衣人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
退到门口,他停下来。
“有人死了,我才来。”他说,“我来之前,那个人已经死了。所以你们不用怕我——我只送葬,不杀人。”
他看着屋里的四个人。
“但下一次,就未必了。”
他转身,往楼下走。
脚步声,吱呀,吱呀,吱呀。
越来越远。
然后停了。
阿贵冲到窗边,往下看。
街上空空荡荡。
那个白衣人,不见了。
屋里静了很久。
周德第一个开口:“他说的话,什么意思?”
苏衍没回答。他走到桌边,把那三块玉拿起来,一块一块地看。
周。陈。无名。
“七块玉。”他说,“周德胜护住了七个人,每家一块。那七个人,是第一批听懂那十三个字的人。”
他看着阿贵。
“你那个老乞丐,是第三批。他的爷爷,是第一批里的那个姓陈的。”
他又看向陈阿妹。
“你爷爷陈三斤,也是第一批里的那个孩子——他后来活了九十二岁,生了儿子,儿子生了孙子,传到你这一代。”
陈阿妹点点头。
苏衍把玉放下。
“但七块玉,只传下来三块。另外四块在哪儿?那四家的人,还在不在?”
没人能回答。
周德忽然说:“我爷爷死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比如……那七个人都去了哪儿?”
苏衍沉默了一会儿。
“他死的时候,我只来得及听见那十三个字。”他说,“他念完就闭眼了。”
阿贵忍不住问:“那你后来怎么找到那七个人的?”
苏衍看着他。
“我没找。”
阿贵愣住了。
“我没找,”苏衍重复了一遍,“是他们来找我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第一个,周德胜,我在战场上遇见他。第二个,就是那个黑衣,他自己找上门来。第三个,你那个老乞丐,他让阿贵来找我。第四个——”
他回过头,看着陈阿妹。
“你爷爷让你来找我。”
陈阿妹点头。
“对。他说,有人在这儿等我。”
苏衍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上。
“所以,不是我在等人听懂。”他说,“是听懂的人,在等我。”
这句话在屋里回荡了很久。
阿贵忽然问:“那第五个呢?他说第五个在路上——在哪儿?是谁?”
苏衍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
东边的天际,那道红色的裂缝已经越来越宽了。宽得像是有人在用两只手,一点一点地把它撕开。
“他会来的。”苏衍说,“等他来了,我们就知道了。”
周德走到他身边。
“那我们做什么?就在这儿干等?”
苏衍转过头,看着他。
“不等了。”
他走到桌边,把那三块玉收起来,放进怀里。
“我们去找。”
阿贵愣住了。
“找?去哪儿找?”
苏衍看着他。
“雍州。”
阿贵浑身一震。
“你那个老乞丐死在雍州。他死之前,有没有提过什么人?什么地方?”
阿贵拼命回想。
“他……他经常去城隍庙。说那儿暖和,没人赶他。还有一个卖馒头的,每天收摊之前,会把卖剩下的馒头给他两个……”
“那个卖馒头的,”苏衍打断他,“长什么样?”
阿贵想了想。
“四十来岁,胖胖的,脸上有个疤……”
“什么疤?”
阿贵的眉头皱起来,拼命回忆。
“像……像刀疤。从左眼角拉到嘴角。”
苏衍的眼睛微微眯起。
周德忽然开口:“刀疤?从左眼角拉到嘴角?”
阿贵点头。
周德看向苏衍。
“那个卖馒头的,叫什么?”
阿贵想了想。
“姓孙。大家都叫他孙胖子。”
周德的手猛地握紧了。
“孙。”他说,“七个人里,有一个姓孙。孙二狗。”
苏衍看着他。
“孙二狗去了北边,再也没回来。他的后人,怎么会出现在雍州?”
没人能回答。
陈阿妹忽然说:“我爷爷临死之前,还说过一句话。他说,孙二狗没死。他只是不想回来。”
苏衍转过头,看着她。
“不想回来?为什么?”
陈阿妹摇摇头。
“他没说。”
苏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阿贵看见了——他看见苏衍的眼睛里,那片静得像深冬深潭的水面,又泛起了波纹。
“孙二狗没死。”他说,“那他一定留了什么。”
他看着阿贵。
“那个卖馒头的孙胖子,还在雍州吗?”
阿贵点头。
“应该还在。他每天早上出摊,就在城隍庙旁边。”
苏衍走到门口,拉开门。
“那我们就去雍州。”
周德跟上去。
陈阿妹也跟上去。
阿贵走在最后,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桌上那块骨。
那块黑衣男子留下的骨,还放在那儿。
骨上的三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黄。
天。机。漏。
阿贵走过去,伸出手。
就在他手指触到那块骨的一瞬间——
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
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阿贵。”
他猛地缩回手,回头看向门口。
苏衍站在门外,看着他。
“怎么了?”
阿贵张了张嘴。
“你……你刚才叫我?”
苏衍摇了摇头。
阿贵的后背,汗又下来了。
他看了一眼那块骨。
骨还是骨,三个字还是三个字。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
那块骨,刚才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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