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5242997" ["articleid"]=> string(7) "665407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8573) "
青泥镇的更夫叫周德。
六十二岁,耳朵有点背,走路一瘸一拐的。他在镇上打了四十年更,从没误过时辰。每天夜里戌时一更,亥时二更,子时三更,丑时四更,寅时五更——五更敲完,天就亮了。
但今天,大中午的,他敲锣了。
阿贵循着锣声找到镇子北边,看见一个瘸腿老人站在一口枯井旁边,手里拎着面铜锣,一下一下地敲。
周围围了十几个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
“周老头疯了?”
“大白天敲什么更?”
“怕是老年痴呆了。”
周德不理他们,只管敲。
阿贵挤进人群,站在最前面,没说话,只是看着。
周德敲了九下,停住,把锣放下,抬起头看着天。
天上什么都没有。
阿贵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老人家,你敲什么?”
周德低下头,看了他一眼。老人的眼睛浑浊,但浑浊底下有东西——和阿贵见过的大多数老人不一样的东西。
“等人。”周德说。
“等谁?”
周德没回答,反而问了一句:“你从哪儿来?”
“雍州。”
“雍州。”周德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雍州到这儿,三千里地。走来的?”
“走来的。”
“走了多久?”
“两个月。”
周德点点头,没再问了。他把铜锣夹在腋下,转身往回走。
阿贵跟上他。
人群散了,看够了热闹。枯井边只剩下他们两个。
走出一段路,周德忽然开口:
“你来找那个说书人?”
阿贵脚步顿了顿。
“你怎么知道?”
周德没回答,继续往前走。他一瘸一拐的,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那说书人,”周德说,“一个月前来的青泥镇。来了就在茶馆里讲故事,每天下午两个时辰,讲的都是同一个故事。”
“天机十三策?”
周德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听过?”
“在雍州听过。”阿贵说,“一个老乞丐讲的。”
周德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盯着阿贵,看了很久。
“那个老乞丐,”他说,“是不是姓陈?”
阿贵愣住了。
他想起那块玉上磨得只剩一个“陈”字的最后一个名字。
“我不知道。”他说,“他死了。”
周德沉默着,继续往前走。
阿贵跟在后面,忍不住问:“你认识他?”
周德没说话。
他们走到一间破旧的土坯房前。房顶上的草补了又补,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土坯。门口挂着一盏灯笼,大白天的,灯笼里还点着蜡烛。
周德推开门,走进去。
阿贵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进来吧。”周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阿贵跨过门槛。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周德坐在炕沿上,指了指旁边的板凳。
阿贵坐下。
周德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炕上。
是一把刀。
刀不长,两尺来许,刀鞘是旧的,皮子都磨破了。刀柄上缠着布,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黑一块褐一块的。
“知道这是谁的刀吗?”周德问。
阿贵摇头。
“我爷爷的。”
周德把刀拿起来,抽出一截。
刀身上有字,锈得厉害,但还能认出来——
“周德胜”。
阿贵的呼吸停了一瞬。
周德把刀插回去,放回炕上。
“我爷爷死在上上个甲子,死在古战场。死的时候,他护住了七个人。”
阿贵的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的那块玉。
周德看见了。
“你怀里是什么?”
阿贵把玉掏出来,递给他。
周德接过去,凑到油灯下,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七个名字上一一划过,最后一个名字那里,停了很久。
“陈……”他念出来,然后抬起头,看着阿贵,“那个老乞丐,是不是姓陈?”
阿贵点头。
周德沉默了很久。
久到油灯的火苗跳了几跳,久到阿贵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
“我爷爷护住的那七个人,”他说,“有一个就姓陈。”
阿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德把玉还给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个破柜子里翻出一张纸。
纸发黄了,边角都烂了。他把纸摊在炕上,阿贵凑过去看。
是一张画。
画上是七个人,站在一棵大树底下。树是老榕树,和阿贵今天在茶馆门口看见的那棵一模一样。
七个人里,有一个是当兵的,穿着甲,手里拿着刀——刀柄上缠着的布,和周德那把一样。
那是周德胜。
另外六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小的一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站在最边上,脸被蹭花了,看不清长相。
周德指着那个孩子。
“这个,姓陈。”
阿贵盯着那张脸。
蹭花的地方,只剩一只眼睛露出来。
那只眼睛很亮。
亮得不像一个孩子的眼睛。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锣声。
不是周德敲的那种锣,是街上小贩招揽生意的锣。远远的,从茶馆那边传过来。
阿贵抬起头。
周德也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一起往外走。
茶馆门口围了一圈人。
阿贵挤进去,看见苏衍站在那张桌子后面,手里拿着醒木,正要往下拍。
人群里有人在喊:
“讲啊!接着讲!”
“昨天讲到哪儿了?”
“怪物心脏里那块骨!”
苏衍没理他们。
他抬起头,穿过人群,看向阿贵。
然后看向阿贵身边的周德。
三个人对视了一瞬。
苏衍把醒木放下。
“今天不讲。”他说,“今天等人。”
人群里一阵起哄。
“等谁啊?”
“等什么等,快讲!”
“老子茶钱都付了!”
苏衍没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折扇,展开。
扇面上还是那两行字:
天机漏,众生苦。
我身死,道不孤。
他把扇子举起来,对着人群。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了。
“装神弄鬼!”
“走了走了,不讲了还看什么看!”
人群散了。
茶馆里只剩三个人。
苏衍、阿贵、周德。
苏衍把扇子收起来,看着阿贵。
“见到了?”
阿贵点头。
苏衍看向周德。
“刀带了?”
周德把腰间的刀解下来,放在桌上。
苏衍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走到茶馆门口,看着外面的天。
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仔细看,能看见一道很淡很淡的痕迹——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天上轻轻划了一道。
阿贵走到他身边。
“你等的,”阿贵问,“就是我们?”
苏衍没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阿贵。
“你从雍州来,走了两个月。路上有没有遇见什么奇怪的人?”
阿贵想了想。
“遇见一个。”他说,“在雍州城外三十里的地方,有个老头坐在路边,看见我就问:你是不是去青泥镇?”
苏衍的眼睛眯了眯。
“你告诉他了?”
“我说是。”阿贵说,“他就笑了,说:那你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
阿贵看着苏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第四个了。快了。”
苏衍没有表情。
但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周德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什么意思?”
苏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阿贵看见了——他看见苏衍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就像枯井里,忽然照进一束光。
“意思就是,”苏衍说,“我们等的,不只三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道淡淡的痕迹。
“快了。”
阿贵和周德对视一眼,都不明白。
但他们都听出来——
苏衍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别的东西。
不是害怕。
是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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