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5165241" ["articleid"]=> string(7) "664238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28109) "
ICU的灯光二十四小时惨白。李强躺在最里面的床位,身上插满管子,连接着各种仪器。生命体征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虽然微弱,但平稳。手术是成功的,从医学角度看,他闯过了最凶险的一关。
秦向阳在ICU外站了很久,隔着玻璃看着。他的左手掌心还在隐隐作痛,带着一种透支后的空虚和灼热交织的怪异感。昨晚手术室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已经被参与手术的医护人员心照不宣地归为“集体幻觉”或“罕见的电路故障与集体应激反应”。赵主任和刘副主任私下找过他,眼神复杂,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多问。天才总是有些异于常人的专注力,甚至……某些难以解释的瞬间爆发,在医学史上也不是没有先例。只要病人还活着,手术成功,其他的都可以暂时搁置。
但秦向阳知道不是幻觉。李强胸口那团暗红阴影被净化了,连接旧楼的“线”也被斩断。门外那股恐怖的怨气也被击退。至少暂时,李强应该是安全的。
他目光落在李强毫无知觉的脸上。这个男人知道什么?他为什么去那栋拆迁楼?又为什么紧握着那把生锈的手术剪?那女鬼的倒计时还在继续,李强是意外被卷入,还是……本就是目标之一?
他需要和李强谈谈,等他醒来。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去处理另一个“病例”——那个被困在旧手术室的“凶叔叔”,张建国。朵朵的成功解缚给了他方法和信心,也带来了新的能量。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异物”和执念的信息,尤其是与手术器械相关的部分。那把生锈的手术剪,是连接李强和女鬼的关键。
他转身离开ICU区域,走向旧住院楼。夜已深,医院大部分区域都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灯火。旧楼更是笼罩在黑暗和寂静中,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
推开沉重的防火门,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与上次不同,这次,秦向阳一踏入楼梯间,就清晰地“看”到,那些徘徊的灵体似乎……“稀薄”了一些。不是数量减少,而是存在感减弱,那种浑噩茫然的氛围更加明显。是因为朵朵的离开,带走了某种“凝聚力”?还是因为昨晚他动用力量,暂时驱散了这里的一些负面能量?
他没有停留,直接上到四楼。走廊尽头,那扇标着“旧手术室 闲人免进”的门紧闭着,锈迹斑斑。门内散发出的阴冷和怨气,比楼梯间浓重十倍,几乎凝成实质。
秦向阳在门外站定,调整呼吸,将意念集中在左手掌心。那股新生的、微弱的暖意缓缓流转,给了他一丝底气。他推开了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声响在空旷寂静的走廊回荡。手术室里没有灯,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微光勉强勾勒出轮廓。废弃的手术台、蒙尘的无影灯、散落盖着白布的器械推车……一切都笼罩在厚厚的灰尘和岁月沉寂中。
而在手术室中央,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影站在那里,背对着门口。人影穿着旧式的病号服,身形微胖。胸腔处,一团不断扭曲的、深灰色的、呈现模糊麻醉面罩形状的“异物”清晰可见,散发着痛苦、愤怒与不解的浓烈情绪。正是张建国的灵体。
他似乎感知到秦向阳的靠近,缓缓转过身。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因怨气而扭曲,眼神空洞又充满了戾气。
“……又来一个……看热闹的……还是……来送死的……”沙哑破碎的声音直接在秦向阳脑海中响起,带着冰冷的嘲讽。
“张建国。”秦向阳直接叫出他的名字,声音平静,在这充满怨气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不是来看热闹,也不是来送死。我来是想知道,五年前,在这间手术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灵体猛地一震,周围的阴冷气息骤然加剧,手术室内废弃的器械仿佛都嗡嗡作响。“发生了什么?哈!发生了什么?!”张建国的灵体激动起来,胸口的“麻醉面罩”剧烈扭曲,“他们杀了我!那些庸医!该死的麻药!他们弄错了!我没想死!我只是个阑尾炎!小手术!他们说没事的!没事的!!”
愤怒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秦向阳。秦向阳没有动,左手掌心微微发热,一股温和但坚韧的无形气息弥漫开来,将那股针对性的怨气抵消化解。
“官方报告说是麻醉师个人失误,误用药物剂量。”秦向阳继续陈述,如同在分析病例,“但报告里也提到,涉事麻醉师坚称核对无误,怀疑药品管理环节有混淆,但证据不足。你知道什么吗?”
“知道?我当然知道!”张建国的灵体飘近了一些,那张扭曲的脸几乎要贴到秦向阳面前,尽管秦向阳面不改色,“我躺在那里!我看着他们!那个年轻的麻醉师,他拿了药,他还和护士核对过标签!我听到了!可那药不对!打进我身体里就不对!我喘不上气!我想喊!喊不出来!然后……然后我就飘起来了,看着他们在我身上乱按,看着我自己的身体变冷……他们说是他的错!全推给他!他丢了工作,一辈子毁了!可我知道!不只是他的错!那药……那药本来就不该在那里!是有人放错了!或者……或者根本就是故意的!但我不知道是谁!我不知道!!”
他的怨气中充满了不甘和一种更深沉的痛苦——对真相不明的愤怒。他不止恨那个被认为是直接责任人的麻醉师,更恨那个可能存在的、调换了药品或者疏于管理、却逃脱了惩罚的“真凶”。
“所以你的执念,不仅是死于医疗事故,更是死于一个不明不白的错误,一个没有找到全部责任人的冤屈?”秦向阳总结道,目光锐利地看向张建国灵体胸口的“麻醉面罩”,“是这东西,让你困在这里,无法离开吗?”
张建国的灵体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的黑暗异物,那扭曲的面罩形状似乎更清晰了一些。“它……它每天都在提醒我……提醒我那错误的药,那憋闷的感觉,那冰冷的身体……还有那些该负责任却逍遥法外的人!我不甘心!我不走!我要等!等一个交代!等真相大白!”
典型的怨念固化。秦向阳心中了然。张建国的灵体,被自己“死于非命且真相未明”的强烈执念,以及可能存在的、对“其他责任人”的怨恨,束缚在此地。要解缚,需要满足两个条件:第一,让他“看清”并接受自己死亡的直接医学原因(麻醉意外导致呼吸抑制);第二,找到“药品混淆”事件的真相,或者至少,让他看到有人仍在为此事负责、寻求公正。
第一个条件相对容易,秦向阳可以用专业知识清晰解释麻醉意外的原理和不可逆性。第二个条件,则困难得多。时过境迁,证据湮灭,人事已非。
“如果我告诉你,当年的麻醉师,因为这件事,不仅丢了工作,还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至今无法从事医疗行业,生活潦倒,一生也毁了。你会觉得好受些吗?”秦向阳忽然问。
张建国的灵体愣住了,怨气出现了片刻的凝滞。“他……他活该!是他给我打的药!”
“如果,”秦向阳紧盯着他,“如果真的是药品管理出了问题,有人将错误的药物放到了正确的位置,而那个麻醉师,只是不幸拿起了那支错误的药呢?他严格执行了核对程序,但核对的对象本身就是错的。他的责任,是疏忽了最后一次对药物本身性状的检查?还是制度漏洞和管理混乱的替罪羊?”
张建国沉默了很久,胸口的“麻醉面罩”不再剧烈扭动,而是缓缓起伏。“我……我不知道……我当时……太乱了……太难受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茫然和困惑。长久以来,他的怨恨大部分集中在“直接凶手”身上,从未深入思考过系统性的问题。
“我会去调查。”秦向阳承诺道,语气平淡却坚定,“查阅当年的药品入库、储存、领用记录,寻找可能存在的漏洞。如果可能,我也会尝试找到当年涉事的其他相关人员。但你需要明白,即使查清是管理漏洞,主要责任人可能也已无法追责。你滞留于此,折磨自己,并不能让真相浮现,也不能惩罚到真正该负责的人。你只是在惩罚你自己,和那些还记得你、为你难过的人。”
“惩罚……自己……”张建国的灵体喃喃重复。他胸口的“麻醉面罩”颜色似乎变淡了一些,虽然依旧存在,但那股躁动的怨气明显减弱了。
“你的死亡是一个悲剧,一个错误。但错误已经发生。真正的解脱,或许是接受这个悲剧,让活着的人(包括那个毁了一生的麻醉师)从阴影中走出来,也让你自己从这无休止的怨恨中解脱。”秦向阳的声音在空旷的手术室里回荡,“你的家人呢?他们还在为你伤心吗?”
提到家人,张建国的灵体剧烈地波动了一下,怨气中渗入了深切的悲伤。“我老婆……女儿……我对不起她们……”
“她们希望你一直这样被困在这里,充满怨恨吗?”秦向阳反问。
张建国不说话了,灵体低着头,周围冰冷的怨气进一步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哀恸和疲惫。
秦向阳知道,种子已经种下。单纯的真相未必能完全化解这种经年累月的怨念,但至少动摇了它的根基。他需要给张建国一些时间消化,也需要去兑现调查的承诺。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颜色变淡许多的“麻醉面罩”,转身离开了旧手术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大部分阴冷。
就在他走到楼梯口时,怀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ICU打来的。
“秦医生!您快来ICU!李强……李强情况不对!”值班护士的声音带着惊恐。
秦向阳心中一沉,拔腿就跑。
ICU病房内,气氛紧张。李强的生命监护仪发出规律但略显急促的“滴滴”声,血压、心率、血氧都出现了不稳定的大幅波动,但他本人依旧昏迷,脸色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灰色。
“怎么回事?”秦向阳冲进来,一边快速查看监护仪数据,一边检查李强的情况。瞳孔对光反射迟钝,肌张力异常增高,呼吸机辅助通气下血氧饱和度依然在缓慢下降。
“半小时前开始,生命体征突然不稳,我们做了紧急检查,血气分析显示严重代谢性酸中毒合并呼吸性碱中毒,电解质紊乱,但找不到明确原因!没有出血,没有感染迹象,心肺腹部查体也没有新发现!”值班的ICU医生语速飞快,额头冒汗。
秦向阳眉头紧锁。这不符合术后常规并发症。他立刻上前,仔细查体。当他掀开李强腹部的敷料检查伤口时,动作猛地顿住。
伤口愈合情况正常,没有红肿渗液。但是,在李强胸腹部手术切口周围的皮肤上,浮现出一些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蛛网般的纹路!这些纹路若有若无,颜色极淡,像是皮下的毛细血管异常扩张,但又不太像,它们隐约构成一种扭曲的、难以名状的图案,看久了竟让人心生寒意。而且,这些纹路似乎正在缓慢地、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蔓延。
“这是什么?术前有吗?”ICU医生也看到了,惊疑不定。
“没有。”秦向阳肯定地说。术前他检查过李强全身的伤口,绝对没有这种东西。他立刻想到昨晚手术时,那些试图污染血液和组织、被他净化的暗红“线”,以及最后试图凝聚成手术剪形状的暗红阴影。难道……没有清除干净?有残留?还是说,那女鬼的“标记”或“诅咒”,以另一种更隐秘、更恶毒的方式,已经扎根在李强体内?
“立刻复查所有指标!加强生命支持!通知赵主任、刘副主任!”秦向阳果断下令,同时大脑飞速运转。现代医学手段恐怕难以处理这种“东西”。他需要从另一个层面想办法。
他让开位置,让其他医护人员忙碌,自己则集中精神,再次看向李强。在他的“视野”中,李强的生命力场依旧黯淡,但并无新的、成型的暗红阴影。那些蛛网状暗红纹路,在灵性层面也几乎不可见,只有极其微弱的、不祥的气息附着。
难道……是那“线”被斩断时残留的“毒素”?还是说,这是一种更缓慢、更隐蔽的侵蚀?
他尝试将一丝微弱的、刚刚恢复少许的暖意凝聚在指尖,轻轻触碰李强胸口一处暗红纹路。
“嘶——”
指尖传来细微的灼痛感,而那处纹路,似乎微微“退缩”了一下,颜色变淡了极其微小的一丝,但并未消失。有效,但效率太低,而且他现在的力量太弱。
就在他皱眉思索时,一个怯生生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在他意识边缘响起:“秦……秦医生……”
秦向阳心中一凛,是朵朵?不对,朵朵已经解缚消散。他不动声色地退出ICU病房,来到相对安静的走廊转角。
一个半透明的小小身影缩在墙角,是之前在医院花园里见过的、那个因白血病去世的小男孩灵体,之前一直浑浑噩噩。此刻,他却似乎清醒了一些,脸上带着恐惧。
“怎么了?”秦向阳低声问。
“那边……那个叔叔身上……有不好的东西……”小男孩指着ICU方向,害怕地说,“我感觉到……它在‘吃’他……虽然很慢……还有,昨天晚上,你们都在救那个叔叔的时候,我好像看到……看到一个很黑很冷的影子,在楼外面,往这边看……它好像……很生气……”
很黑很冷的影子……是那个女鬼!它在窥视!李强身上情况的恶化,果然与它有关!而且,它在“吃”他?是指那种缓慢的侵蚀吗?
“你还看到什么?关于那个黑影,或者这个叔叔身上的‘不好的东西’?”秦向阳追问。
小男孩努力回想,灵体微微波动:“那个黑影……好像……缺了一点什么……不完整。叔叔身上的红丝丝……好像……连着一个很远很远、很冷很黑的地方……”
缺了一点?不完整?秦向阳立刻联想到昨晚手术时,被他用发光手术刀斩断的、连接李强和旧楼方向的那根最粗的“线”。难道那女鬼并非完整形态?李强身上的侵蚀,是断掉的“线”残留的诅咒?还是说,那女鬼在通过别的、更隐蔽的方式继续影响李强?
“那个很冷很黑的地方,在哪里?”秦向阳追问。
小男孩茫然地摇头:“感觉不到……就是好远,好黑,好冷……”他瑟缩了一下,似乎回忆那种感觉都让他害怕。
线索又断了。但至少确认了李强的情况恶化与那女鬼有关,而且女鬼可能处于某种“不完整”或受创状态,但仍在施加影响。
秦向阳返回ICU,李强的生命体征经过紧急处理,暂时又稳住了,但依旧脆弱,那些暗红纹路也没有消退的迹象。他向赶来的赵主任和刘副主任说明了他发现的“不明原因皮下异常纹路”(隐去了灵异部分),建议加强监护,并考虑进行更全面的毒素和未知病原体筛查。两位主任虽然觉得匪夷所思,但基于秦向阳一贯的可靠和李强诡异的情况,同意了。
这一夜,秦向阳几乎没合眼,守在ICU外,一边留意李强的情况,一边不断尝试用掌心那微弱的暖意,一丝丝地、极其缓慢地“净化”李强身上那些暗红纹路。过程缓慢到令人绝望,就像用一杯水去扑救森林大火。到天快亮时,他只勉强让纹路颜色变浅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而自己掌心那点暖意再次濒临枯竭,太阳穴突突直跳,精力严重透支。
清晨,交接班时间。秦向阳拖着疲惫的身体准备离开医院,回家稍作休整,同时思考下一步计划——必须加快对那女鬼背景的调查,以及想办法获取更多关于“解缚”能量的信息。离开前,他再次去ICU看了一眼。李强依旧昏迷,生命体征在大量药物支持下勉强维持,那些暗红纹路似乎暂时停止了蔓延,但依旧存在,像一个恶毒的诅咒烙印。
秦向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紧迫感离开了医院。他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风暴眼,就在他刚刚离开的ICU。
下午,秦向阳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惊醒。是刘副主任打来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和沉重:“秦医生!快回来!李强……李强他……没了!”
秦向阳猛地坐起,睡意全无:“怎么回事?早上不是暂时稳定了?”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刘副主任的声音几乎在颤抖,“中午还好好的,监护仪一切平稳。就在刚才,值班护士小陈进去常规巡视,就发现……发现所有监护数据在几分钟内急剧恶化,心跳呼吸骤停!我们立刻抢救,心肺复苏,电击,能用的药全用了……没救回来!突然就……就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把他最后的生机抽走了!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秦向阳的心沉到谷底。
“而且他身上的那些红纹路……在他……在他之后,突然变得非常明显,然后……然后就慢慢消失了,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太诡异了!家属已经来了,情绪非常激动,认为是我们治疗失误,现在堵在医院大厅和ICU门口,要求给说法!院领导也惊动了,警察也来了!”
秦向阳放下电话,手指冰凉。最坏的情况发生了。李强还是没挺过去,而且死得如此蹊跷,如此……不合常理。那些纹路的出现和消失,简直是超自然力量赤裸裸的示威。
他匆匆赶回医院。离大门还有一段距离,就听见震天的哭嚎和吵嚷声。医院大厅里,黑压压围了数十人,男女老少都有,举着“草菅人命”、“还我亲人”、“无良医院”的牌子,情绪激动。李强年迈的父母哭得几乎昏厥,几个看起来是他兄弟的壮汉脸红脖子粗地冲着保安和医院行政人员怒吼,推推搡搡。闻讯赶来的媒体记者架起了长枪短炮,现场一片混乱。
“让负责人出来!”
“好好的一个人送进来,怎么就死了?!”
“是不是手术没做好?是不是用错了药?!”
“我弟弟不能白死!今天不给我们一个交代,谁也别想好过!”
秦向阳试图从侧门进入,立刻被人认出。“就是他!昨天给我哥做手术的那个最年轻的医生!”一个男人指着他大喊。瞬间,人群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汹涌着向他涌来。愤怒、悲伤、质疑的目光几乎要将他淹没。几个家属冲破保安的阻拦,伸手就要来抓他。
“秦医生!这边!”刘副主任和两个保安拼命挤过来,护着他往行政楼方向退。鸡蛋、西红柿砸过来,溅在他的白大褂上。怒骂和哭喊声震耳欲聋。
“冷静!请大家冷静!事情还在调查中!”院领导拿着扩音器喊话,声音被淹没在声浪里。
混乱中,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分开人群,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的男警官,肩章显示级别不低。他扫了一眼混乱的现场,目光在狼狈但依旧挺直脊背的秦向阳身上停留了一瞬。
“都安静!”男警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部分嘈杂,“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关于患者李强的死亡,我们已正式介入调查。请家属保持冷静,相信法律和调查结果。任何过激行为,都无助于解决问题,还可能涉嫌违法。现在,请医院相关负责人,以及昨晚参与手术、今天参与抢救的医护人员,配合我们调查。其他人,请先离开大厅,不要妨碍正常医疗秩序和警方工作!”
警察的介入暂时控制住了场面。家属虽然依旧悲愤,但在警察的疏导和院方的保证下,逐渐被劝离大厅,到会议室协商。记者也被请到指定区域等候消息。
秦向阳、刘副主任、赵主任,以及昨晚和今天参与李强治疗护理的几个主要医护人员,被分别带往不同的房间,接受警方问询。
询问秦向阳的,正是那位鹰眼警官,他自我介绍姓陈,陈建国。
房间是医院的临时会议室,简单,透着一股消毒水味。陈警官坐在秦向阳对面,另一个年轻警察负责记录。气氛凝重。
“秦向阳医生,请简述一下你昨天参与李强手术的过程,以及今天早上你离开前,患者的情况。”陈警官开门见山,目光如炬,仿佛能看透人心。
秦向阳早已整理好思绪,以专业、冷静的语气,从接到急诊通知,到手术中的难点处理,再到术后ICU的监护,以及今早发现的“不明皮下异常纹路”和提出的排查建议,清晰有条理地陈述了一遍,完全从医学专业角度出发,没有丝毫涉及灵异内容。
陈警官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看不出喜怒。“也就是说,手术本身是成功的,术后初期患者生命体征也曾一度平稳。今天凌晨出现的‘不明纹路’和生命体征恶化,是导致患者最终死亡的主要原因,但你们无法确定这‘不明纹路’的性质和成因?”
“是的。我们进行了所有常规和部分非常规检查,均未发现明确病因。这种情况……非常罕见。”秦向阳谨慎地回答。
“患者李强入院时,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手术剪。这件事你知道吗?”陈警官忽然问。
“术前听刘副主任提起过。”秦向阳面色不变。
“关于这把手术剪的来历,以及患者受伤前自称‘撞邪’,进入可能有祭祀痕迹的拆迁楼的事情,你了解多少?”
“只是在术前紧急沟通时,听警方和工友简要提过,细节不知。”秦向阳如实回答。他知道警方肯定已经掌握了更多关于拆迁楼和现场勘查的信息。
陈警官盯着秦向阳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是否有所隐瞒。“秦医生,我听说你之前也受了重伤,昏迷了几天,最近才出院。恢复得这么快,就能上这么高难度的手术,真是年轻有为。”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秦向阳听出了一丝探究的意味。“伤势恢复情况良好,评估后可以参与手术。作为医生,救人优先。”
陈警官不置可否,换了个问题:“昨晚手术过程中,有没有发生任何……不寻常的事情?比如,设备异常?或者,参与手术的人员,有没有任何异常感觉?”
来了。秦向阳心中警惕。手术室灯光闪烁、温度骤降、以及他最后那“发光一刀”,虽然被众人下意识“合理化”,但疑点终究存在。尤其现在李强离奇死亡,这些细节很可能被重新审视。
“手术过程中,监护仪和灯光有过短暂不稳定,当时怀疑是电路波动,但很快恢复。手术室为保持无菌,温度通常较低,但并未感觉到异常低温。”秦向阳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将灵异部分完全略去,“至于异常感觉,高强度长时间手术,医护人员感到疲劳、紧张是正常的。”
陈警官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这个,转而说:“我们调取了手术室及ICU的部分监控。监控显示,你在术后多次长时间停留在李强床边,尤其是凌晨时分。能解释一下你在观察什么吗?仅仅是那些‘不明纹路’?”
“是的。那些纹路的出现、变化和最终消失,是重要线索。我试图观察其规律,并思考可能的原因。”秦向阳坦然道。他确实在观察,只不过观察的层面不同。
“你对李强的死,有什么个人看法?或者说,基于你的专业知识和观察,有什么推测?”陈警官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上了一丝压迫感。
秦向阳沉默了几秒。他能说什么?说李强可能被一个充满怨念的女鬼诅咒了?说手术时他斩断了某种灵异连接,但诅咒残留最终要了李强的命?这只会被当成疯子,或者故意推卸责任。
“基于现有医学证据,无法做出合理解释。我建议进行彻底的尸检,包括最全面的毒理、病理、生化甚至遗传学分析,或许能发现隐藏的线索。”他给出了最科学、也最无懈可击的答案。
陈警官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放在桌上。“尸检会做。但家属情绪激动,需要时间沟通。另外,”他话锋一转,“我们调查了那栋拆迁楼。楼里确实有一些非正常的痕迹,像是某种简陋的祭祀仪式,还有一些……残留物,正在化验。楼的历史我们也查了,那里在几十年前,曾经是一家私立妇产科医院,后来几经转手,最后废弃。李强受伤的那个房间,根据老旧图纸对比,很可能……是当年那家医院的手术器械清洗室或者废弃物品堆放处。”
妇产科医院……手术器械清洗室……生锈的手术剪……
秦向阳的心脏猛地一跳。所有碎片,似乎正在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陈警官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细微变化,但不动声色。“那把生锈的手术剪,我们也请专家初步看过,样式很老,至少是几十年前的东西,上面除了李强的指纹和血迹,还有一些……陈旧的、难以提取的有机物残留。具体情况还在分析。”
他顿了顿,看着秦向阳,缓缓说道:“秦医生,这个案子可能比看起来复杂。你作为关键的手术参与者,又对‘异常情况’如此关注,我希望你能积极配合调查。想起任何细节,无论你觉得多么……不合常理,都可以随时联系我。”
他推过来一张只印有姓名和内部联系方式的简单名片——陈建国。
秦向阳接过名片,指尖冰凉。他知道,警方并没有完全相信医学上的解释,他们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而他自己,更是深陷漩涡中心。李强的死,家属的愤怒,警方的调查,还有那隐藏在黑暗中的、倒计时仍在继续的女鬼的威胁……
他站起身,面色平静,但内心波涛汹涌。李强的尸体还在停尸房,那些消失的暗红纹路是唯一的物理线索。他必须想办法接触到尸体,用他的“眼睛”和左手,看看能否发现更多常理无法解释的痕迹。
而那个曾经是妇产科手术器械清洗室的拆迁楼……他必须再去一次。那里,或许藏着那把生锈手术剪的秘密,也藏着那倒计时女鬼的过去。
风暴,才刚刚开始。而他,秦向阳,这个刚刚踏入阴阳两界缝隙的法医,必须在这场风暴中,找到真相,解开死结,同时……在警方的注视下,隐藏好自己那不容于世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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