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5152396" ["articleid"]=> string(7) "663998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25064) "
一
韩谈的惨叫声消失了。
陈墨躺在锦衾上,眼睛盯着头顶那道气孔,一动不动。
天光从气孔里透进来,很亮。正午的太阳。但陈墨感觉不到任何温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他在数。
数时间。
从韩谈被拖走,到现在,大概过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没有动静。
没有鞭打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再进入这辆车。
只有车轮继续滚动,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陈墨知道,这是赵高故意的。
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让他听,让他想,让他猜——韩谈是死是活?那封信会带来什么后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就是赵高的手段。
杀人之前,先诛心。
陈墨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
他需要思考。
韩谈被关起来了,但未必会死。赵高留着他,是想从他嘴里撬出更多东西——谁指使的?还有没有同谋?那封信是写给谁的?
只要韩谈不开口,他就还有价值。
而韩谈,那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在被打得半死的时候,依然咬死了是“自己写的”“自己想做”。他扛住了。
陈墨的喉咙发紧。
他想起韩谈被拖出去时回头看他的那一眼——诀别,不舍,还有一句话:陛下,奴婢先走一步。
那一眼,让他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了自己读博期间,帮他熬过无数个深夜的师兄,后来因为学术不端被开除,再也没见过。想起了答辩那天,导师周怀安看他时的复杂眼神——三分期待,三分担忧,剩下四分,他到现在也没读懂。
他想起很多。
但他最想的,是韩谈。
那个只认识三天的少年,替他挡了刀。
陈墨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
韩谈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机会救他。
但前提是——自己必须先活下去,必须先稳住局面,必须先解决眼前最大的威胁。
那个威胁,此刻正握在他手里。
他从袖子里抽出那卷竹简——那道伪造的赐死扶苏的诏书。
竹简还在,字迹还在,那两个破绽也还在。
赵高把这东西放在他身边,是为了制造“皇帝亲笔写下赐死诏书”的假象。但赵高不知道,陈墨已经发现了那两个破绽——那个“仁”字,那个“其”字。
更重要的是,陈墨发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这道诏书,没有日期。
秦始皇的任何诏书,都必须有日期。年月日,缺一不可。但这道诏书上,只有内容,没有日期。
为什么?
只有一个解释:赵高还没来得及加日期。
因为日期是关键。
如果诏书的日期是在秦始皇“驾崩”之前,那它就是有效的遗诏。如果是在“驾崩”之后,那就是伪造。
赵高必须选一个合适的日期——既要在秦始皇死前,又要和当时的情况吻合。
可他不知道秦始皇具体是哪天“驾崩”的。
秦始皇是七月丙寅日驾崩的,按照《史记》的记载,那天是七月二十。但赵高对外宣布的日期,不一定是那天。他需要找一个时间点,让所有人都相信,秦始皇在临死之前,确实写下了这道诏书。
这个时间点,很难选。
选早了,扶苏可能还在上郡,还没收到消息。选晚了,和“驾崩”日期对不上,容易引起怀疑。
所以赵高一直在等。
等回到咸阳,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补上日期。
陈墨想到这里,嘴角微微翘起。
赵高啊赵高,你太谨慎了。
谨慎到不敢立刻动手,给了我可乘之机。
他把竹简卷起来,重新塞回袖子。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只有一个人。
车门被推开,一个人影钻进来。
陈墨闭着眼睛,但从气味判断——不是赵高,也不是韩谈。
是另一个人。
那人走到他身边,跪下来,轻轻唤了一声:
“陛下?”
陈墨没有动。
那人等了一会儿,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更低:
“陛下,是老臣……李斯。”
李斯。
陈墨的心跳瞬间加速。
李斯来干什么?
赵高刚走,李斯就来——是巧合,还是预谋?
李斯跪在那里,没有动。
陈墨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正盯着自己。
良久,李斯开口了,声音苍老而疲惫:
“陛下,老臣知道您醒着。”
陈墨依然没有动。
李斯继续说:“老臣伺候陛下三十三年,从陛下十三岁即位开始,一直到现在。陛下的一举一动,老臣都看在眼里。陛下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但现在,陛下的眉头是皱着的。”
陈墨心里一震。
他没想到,李斯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确实,他刚才一直在思考,眉头是皱着的。他忘了伪装。
李斯叹了口气。
“陛下,您不用装了。老臣知道您还活着。”
沉默。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墨缓缓睁开眼睛。
黑暗中,他看到李斯跪在面前,一身黑色官袍,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低着头,没有看陈墨,只是盯着地板。
“李斯。”陈墨开口,声音沙哑。
李斯的肩膀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李斯的眼眶忽然红了。
“陛下……”他的声音颤抖,“您真的还活着……”
陈墨盯着他,没有说话。
他在审视。
李斯是真心的,还是在演戏?
历史上,李斯参与了沙丘之谋,和赵高一起矫诏,杀了扶苏,拥立胡亥。后来他被赵高陷害,腰斩于咸阳,临死前对儿子说:“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那是后悔。
后悔参与沙丘之谋,后悔与赵高合谋,后悔害死了扶苏,也害死了自己。
可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的李斯,是什么状态?
陈墨缓缓坐起来,靠在车厢壁上,盯着李斯。
“李斯,”他说,“你来干什么?”
李斯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老臣……老臣有罪。”
陈墨没有说话。
李斯继续说:“陛下驾崩那天,老臣在帐外候着。赵高出来说,陛下驾崩了。老臣进去看了,陛下确实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身体冰凉。老臣信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墨:“可老臣后来发现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冰块。”李斯说,“陛下驾崩后,赵高立刻让人往辒辌车里加冰块。老臣当时以为,是为了防腐。可后来老臣越想越不对——如果陛下真的驾崩了,尸体放几天就会腐坏,加冰块是正常的。但赵高加冰块的时间,太早了。”
陈墨的眼睛微微眯起。
李斯继续说:“陛下刚‘驾崩’,他就加冰块。好像……好像他早就知道陛下会‘驾崩’,早就准备好了冰块。”
“就凭这个?”
“不止。”李斯说,“还有那封诏书。”
陈墨的眉头动了动:“什么诏书?”
李斯看着他,目光复杂:“陛下不知道?赵高手里有一封诏书,说是陛下临死前亲笔写的。内容是……赐死扶苏。”
陈墨沉默。
李斯继续说:“老臣看了那封诏书。字迹确实是陛下的,但语气不对。陛下就算要杀扶苏,也不会用那种语气。而且,那封诏书没有日期。”
陈墨忽然问:“你告诉赵高了?”
李斯摇摇头:“老臣没有。老臣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
李斯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老臣怕。”
“怕什么?”
“怕那封诏书是真的。”李斯抬起头,看着陈墨,眼眶里隐隐有泪光,“老臣看着扶苏长大,知道他是好孩子。可老臣更知道,陛下您……您有时候,确实会做出一些让老臣看不懂的事。焚书,坑儒,修长城,求长生……老臣看不懂,但老臣不敢问。老臣只是丞相,只能听命。”
陈墨盯着他,没有说话。
李斯的眼泪流下来:“如果那封诏书是真的,如果陛下真的想杀扶苏……老臣该怎么办?老臣该听陛下的,还是该听自己的良心?”
陈墨的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研究李斯十年,写过无数篇关于他的论文。他知道李斯是个复杂的人——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秦朝统一的关键人物,也是后来背叛秦始皇、参与沙丘之谋的叛徒。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李斯。
一个苍老的、疲惫的、恐惧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老人。
“李斯。”陈墨开口。
李斯抬头。
陈墨从袖子里抽出那卷竹简,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李斯接过,展开,借着气孔的光仔细看。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这是……”
“赵高放在我身边的。”陈墨说,“说是我临死前写的。”
李斯的呼吸急促起来:“可这字迹……这字迹确实是陛下的……”
“看仔细。”陈墨说,“那个‘仁’字,还有那个‘其’字。”
李斯凑近,仔细看,忽然浑身一震。
“这……这不是陛下的写法!”
陈墨点点头。
李斯的手开始颤抖,竹简在他手里哗哗作响。
“赵高……他……他伪造圣旨?他敢?”
陈墨看着他,平静地说:“他敢。他还敢毒死朕。”
李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毒死……陛下?”
陈墨指着角落里的暗格:“那里有一只碗,是赵高那天端来的安神汤。你可以拿去查验。”
李斯呆呆地跪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被雷劈了一样。
良久,他忽然伏在地上,重重磕头,额头撞在木板上,咚咚作响。
“陛下!老臣有罪!老臣该死!”
陈墨没有扶他,只是看着他。
“你有什么罪?”
李斯抬起头,满脸涕泪:“老臣……老臣那晚,赵高来找老臣,说陛下驾崩了,说陛下留下遗诏赐死扶苏,说胡亥公子仁厚,适合继位……老臣当时信了,老臣点了头!”
陈墨的心沉了下去。
历史上那个关键的时刻,确实发生了。
李斯点了头。
他参与了沙丘之谋。
“老臣当时想,”李斯的声音在颤抖,“陛下已经驾崩了,扶苏远在上郡,胡亥就在眼前。如果不拥立胡亥,万一六国余孽作乱,万一扶苏继位后清洗老臣……老臣怕,老臣真的怕……”
陈墨盯着他,目光复杂。
他知道李斯为什么会点头。
因为李斯是丞相。
丞相这个位置,看起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际上如履薄冰。秦始皇在位时,他小心翼翼,不敢行差踏错半步。秦始皇死了,他必须找一个靠山。
赵高给他画了饼:拥立胡亥,继续当丞相,世世代代荣华富贵。
他心动了。
可他又怕。
怕扶苏继位后清算他,怕六国余孽趁乱造反,怕自己奋斗一辈子的一切,一朝化为乌有。
所以他点了头。
陈墨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李斯,你抬起头。”
李斯抬起头,满脸涕泪,狼狈不堪。
陈墨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朕问你一句话。你要说实话。”
李斯拼命点头。
“如果朕真的死了,”陈墨说,“那道赐死扶苏的诏书,你会发出去吗?”
李斯的身体僵住了。
车厢里一片死寂。
陈墨盯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这是一个考验。
如果李斯说“不会”,那是假话。他明明点了头,明明已经准备发出去。
如果李斯说“会”,那是真话。但真话意味着,他确实曾经想过要杀扶苏。
李斯的嘴唇剧烈颤抖,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流得满脸都是。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老臣……老臣不知道……”
陈墨没有逼他。
他知道李斯说的是真话。
那一刻的李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他被恐惧和贪婪裹挟着,被赵高的言辞蛊惑着,稀里糊涂地点了头。他还没想清楚后果,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这就是人性。
陈墨靠回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李斯,”他说,“朕告诉你一件事。”
李斯跪在那里,不敢出声。
“那道赐死扶苏的诏书,”陈墨说,“如果不是赵高伪造,而是朕亲笔写的。你会怎么做?”
李斯愣住了。
陈墨睁开眼睛,看着他:“你会发出去吗?”
李斯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陈墨继续说:“你会想,陛下为什么要杀扶苏?是不是扶苏真的不肖?是不是陛下发现了什么?然后你会说服自己,陛下这么做,一定有陛下的道理。你会亲手发出那道诏书,亲手杀死扶苏。然后你会告诉自己,这是忠君,这是为国。”
李斯的脸色惨白如纸。
陈墨盯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
“然后,等胡亥继位,等赵高掌权,等你被一步步边缘化,等你最后被腰斩于咸阳,你才会明白——你亲手杀了扶苏,也亲手杀了你自己。”
李斯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陈墨收回目光,看向气孔里那一线光。
“李斯,”他说,“你知道朕为什么还活着吗?”
李斯摇头。
陈墨轻轻说了一句话:
“因为老天爷想让朕看看,朕死后,会发生什么。”
李斯的眼泪又流下来。
陈墨继续说:“朕看到了。看到了赵高的嘴脸,看到了你的犹豫,看到了胡亥的蠢蠢欲动。朕还看到,如果朕真的死了,大秦会变成什么样。”
他转过头,看着李斯:
“李斯,你想知道吗?”
李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墨缓缓说:“朕告诉你。扶苏会死。蒙恬会死。大秦会乱。六国余孽会造反。赵高会专权。你会死。大秦,会在三年内,亡。”
李斯的身体剧烈一震。
“三……三年?”
陈墨没有解释。
他知道历史。
他知道,秦始皇死后三年,陈胜吴广起义;四年,刘邦起兵;五年,项羽巨鹿之战;六年,秦朝灭亡。
三年。
秦朝只有三年。
李斯跪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成一团。
陈墨看着他,忽然问:
“李斯,你还想发那道诏书吗?”
李斯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陛下,老臣……”
陈墨打断他:
“朕问你,还想发吗?”
李斯拼命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不……不想!老臣死也不想!”
陈墨盯着他,目光如刀。
“李斯,你记住今天的话。”
李斯重重磕头,额头磕出血来。
“老臣记住!老臣死都记住!”
二
车厢里安静下来。
李斯跪在那里,额头抵在木板上,浑身还在颤抖。
陈墨靠在车厢壁上,看着他,心里在盘算。
李斯刚才的反应,是真的。
他的恐惧,他的后悔,他的眼泪,都是真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完全信任他。
因为在权力的游戏中,人的立场是随时会变的。今天他后悔,明天赵高再来一忽悠,他可能又动摇。
必须把他绑死。
陈墨开口:“李斯,你起来。”
李斯爬起来,跪坐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他。
陈墨问:“玉玺在谁手里?”
李斯一愣,然后说:“在……在冯去疾手里。”
果然。
陈墨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冯去疾知道朕还活着吗?”
李斯摇头:“老臣不知道。但以老臣对他的了解,他应该不知道。他一直待在后面那辆车里,没有出来。”
陈墨点点头。
“赵高知道玉玺在冯去疾手里吗?”
“知道。”李斯说,“赵高问过老臣,老臣说在冯去疾手里。赵高想去找冯去疾拿,但冯去疾说,没有陛下亲口吩咐,任何人不得动用玉玺。赵高没办法。”
陈墨笑了。
冯去疾,好样的。
历史上这个人刚正不阿,最后因此而死。现在看来,他的刚正不阿,此刻成了最坚固的盾牌。
“李斯,”陈墨说,“你现在去做一件事。”
李斯抬头。
“去找冯去疾。”陈墨说,“告诉他,陛下还活着。让他保管好玉玺,任何人不得动用。包括赵高,包括胡亥,包括——你。”
李斯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点头。
“还有。”陈墨继续说,“告诉冯去疾,让他暗中联系可靠的人——御史台的人,九卿里的人,还有那些忠于陛下的人。让他们做好准备,等朕回到咸阳,要清洗。”
李斯的眼睛亮了一下:“清洗赵高?”
陈墨点点头。
李斯咬了咬牙:“老臣明白了。”
陈墨看着他,忽然问:
“李斯,你知道朕为什么相信你吗?”
李斯一愣,摇头。
陈墨说:“因为你是李斯。”
李斯没听懂。
陈墨继续说:“你是丞相,是法家的传人,是帮朕统一六国的功臣。你有野心,有私心,有恐惧。但你也有一件事,比这些都重要。”
李斯问:“什么事?”
陈墨看着他,一字一顿:
“你想著书立说,你想流芳百世。”
李斯的身体微微一震。
陈墨说:“朕知道,你一直在写《仓颉篇》,想为后世留下一部文字学的经典。可如果你跟着赵高走,你留下的不是《仓颉篇》,而是遗臭万年的骂名。”
李斯的眼眶又红了。
陈墨继续说:“朕给你一个机会。帮朕稳住大秦,帮朕清洗奸佞,帮朕把扶苏扶上正位。等一切尘埃落定,朕让你专心写书。你想写多少写多少,朕给你拨人,拨钱,拨时间。”
李斯的眼泪流下来。
他伏在地上,重重磕头:
“陛下……陛下……老臣……”
他说不下去。
陈墨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起来吧。时间不多了。”
李斯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陛下,老臣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陈墨忽然叫住他:
“李斯。”
李斯回头。
陈墨看着他,轻声说:
“韩谈那孩子,被赵高抓了。你想办法保住他的命。”
李斯点头:“老臣明白。”
他拉开车门,钻了出去。
车门关闭。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墨靠在车厢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李斯这一关,过了。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
三
车队继续前行。
陈墨躺在锦衾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他在想扶苏。
那道赐死扶苏的诏书,此刻就在他袖子里。如果他没有穿越过来,如果他还是一具尸体,这道诏书就会被赵高发出去,扶苏就会死。
他差点亲手杀了扶苏。
想到这里,陈墨的后背又沁出冷汗。
他想起自己在论文里写过的那些话——关于扶苏,关于秦始皇,关于那场改变了中国历史走向的沙丘之变。
当时他写的时候,只是理性分析,只是史料考据。可现在,这一切都变成了切肤之痛。
扶苏是他的儿子。
虽然他不是真正的秦始皇,但这具身体里流着的血,这具身体的记忆和情感,正在一点点渗透进他的意识。
他开始理解秦始皇了。
理解他为什么会把扶苏派往上郡——不是疏远,是保护。因为上郡有三十万大军,有蒙恬,有最安全的屏障。
理解他为什么会犹豫不决——扶苏太仁厚,胡亥太软弱,他怕自己死后,大秦会乱。
理解他为什么会求长生——不是贪生怕死,是想多活几年,把该做的事做完,把该铺的路铺好。
秦始皇也是人。
一个背负着整个帝国的孤独的人。
陈墨睁开眼睛,看着气孔里那一线光。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是他自己论文里的最后一句话:
“秦始皇不是暴君,他是一个被误解的改革者。他的一生,都在和整个时代的惯性搏斗。”
现在,他自己成了那个搏斗的人。
他闭上眼睛,轻声说:
“扶苏,等着爹。”
四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很多人。
陈墨的心提了起来。
车门被推开,一个人影钻进来,是李斯。
李斯跪在他身边,压低声音说:
“陛下,老臣见过冯去疾了。”
陈墨问:“他怎么说?”
李斯说:“冯去疾说,他早就觉得不对劲。他说陛下驾崩得太突然,赵高表现得太反常。他愿意帮陛下。”
陈墨点点头。
李斯又说:“老臣还打听到一件事。”
“什么事?”
李斯的声音压得更低:“赵高派人去上郡了。”
陈墨的瞳孔一缩。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李斯说,“派了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应该是去传假诏书。”
陈墨的心沉了下去。
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
那封信,比韩谈派去的人,快得多。
扶苏会先收到假诏书。
他会死。
陈墨的指甲又掐进掌心。
李斯说:“陛下,要不要老臣也派人去?”
陈墨沉默了一会儿,摇头。
“来不及了。”
李斯的脸色也变了。
陈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在脑海里飞快地计算。
八百里加急,从上郡到沙丘,大概需要三天。韩谈的人,昨天出发,已经走了一天。如果一切顺利,韩谈的人应该在两天后到达上郡。假诏书的人,今天出发,三天后到达。
时间差,一天。
一天的时间差,扶苏会不会收到信,会不会死,就取决于这一天。
陈墨忽然问:“李斯,蒙恬在哪儿?”
李斯一愣:“蒙恬?他在上郡,和扶苏在一起。”
陈墨说:“我知道。我问的是,蒙恬这个人,你了解吗?”
李斯想了想:“蒙恬是将门之后,为人刚直,忠心耿耿。他对陛下,对大秦,绝无二心。”
陈墨点点头:“他会相信假诏书吗?”
李斯犹豫了一下:“蒙恬……他应该会怀疑。他了解陛下,知道陛下不会轻易杀扶苏。”
“那扶苏呢?”
李斯沉默了。
扶苏。
扶苏太仁厚,太孝顺。
历史上,他接到假诏书后,二话不说就自尽了。
蒙恬劝他“再请示一下”,他说“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
愚孝。
愚忠。
陈墨的拳头攥紧。
李斯小心翼翼地说:“陛下,要不要老臣再派一个人去?也许……也许还来得及?”
陈墨睁开眼睛,看着李斯。
“李斯,你记住。”
李斯竖起耳朵。
陈墨一字一顿说:
“如果扶苏死了,这道赐死诏书,就变成真的。”
李斯的脸色瞬间惨白。
陈墨盯着他,目光如刀:
“扶苏不死,你们都能活。扶苏死了,朕让整个咸阳陪葬。”
李斯的身体剧烈颤抖,伏在地上,不敢说话。
陈墨闭上眼睛。
他在等。
等上郡的消息。
等扶苏的生死。
那封信,那道假诏书,还有那个仁厚的儿子——一切都悬在一线之间。
他差点亲手杀了扶苏。
他不能再杀一次。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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