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5152390" ["articleid"]=> string(7) "663998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24023) "

天亮的时候,车队停了。

陈墨在辒辌车里躺了一夜,几乎没有合眼。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赵高随时可能再来,那个叫屈宁的刺客也可能去而复返,还有李斯、胡亥,以及无数双盯着这辆车的眼睛。

他只能闭着眼睛养神,耳朵始终竖着,捕捉外面的每一丝动静。

韩谈蜷缩在车厢角落里,也醒着。少年不敢出声,只是偶尔用眼神询问陈墨:陛下,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饼?要不要……

陈墨每次都轻轻摇头。

饮饼和干肉还有,水袋里也还有水。但这些东西不能多用,不知道还要在这辆车里待多久,必须省着。

天光从气孔里透进来,越来越亮。

陈墨透过那道细小的缝隙,能看到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七月的天气,说变就变,如果真下雨,车队的行进速度会减慢,他的“尸体”也能多撑几天。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整齐,沉重,像是士兵列队。

然后是赵高的声音,比昨天更加尖锐,带着一种刻意做出来的悲痛:

“诸位——陛下龙体欠安,今日暂停半日,就地扎营!”

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

“丞相有令,百官依次至辒辌车前,遥拜陛下!”

陈墨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百官遥拜?

这是历史上没有记载的。秦始皇驾崩后,赵高和李斯秘不发丧,根本不敢让百官靠近辒辌车。现在突然让百官来遥拜,是什么意思?

他看向韩谈。

韩谈的脸色也变了,压低声音道:“陛下,赵高他……他要干什么?”

陈墨没有回答。

他在想。

赵高让人来遥拜,表面上是表示对皇帝的忠心,实际上只有一个目的——试探。

试探车里的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如果秦始皇还活着,面对百官的遥拜,他不可能毫无反应。哪怕只是翻个身,哪怕只是咳嗽一声,都会被外面的人听到。

而赵高,就等着这个。

“韩谈。”陈墨轻声说。

“奴婢在。”

“一会儿百官遥拜的时候,你出去。”

韩谈一愣:“陛下,奴婢出去干什么?”

陈墨看着他,目光沉静:“你就站在车门口,挡着。谁来问,你就说——陛下龙体不适,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韩谈的嘴唇动了动:“可是……赵高他……”

“赵高不会硬闯。”陈墨打断他,“他不敢。百官面前,他必须装出忠臣的样子。你只要站出去,他就没办法。”

韩谈咬了咬牙,点头:“奴婢明白。”

陈墨又说:“如果有人非要进来,你就说——陛下有旨,非召不得入内。违者,斩。”

韩谈的眼睛亮了一下,重重点头。

外面已经开始列队。

赵高的声音又响起:“百官列队——第一列,丞相李斯、御史大夫冯去疾、大将军王离——”

陈墨听到这些名字,心里一动。

冯去疾?王离?

冯去疾是秦朝的御史大夫,刚正不阿,后来因为劝谏二世被杀。王离是王翦的孙子,蒙恬的副将,此时应该在北方边境,怎么会在出巡队伍里?

不对。

陈墨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秦始皇第五次出巡,随行官员名单,《史记》里没有详细记载。他只记得有李斯、赵高、胡亥,还有几个近臣。冯去疾和王离,可能也在其中。

如果是这样,那今天这场“遥拜”,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因为冯去疾不是赵高的人。

王离也不是。

如果他们发现皇帝还活着,事情就会完全不同。

陈墨的心跳加快了。

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

不行。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还没有联系上扶苏,还没有做好清洗咸阳的准备,还不知道哪些人可以信任。如果现在就“复活”,面对的将是一场混战——赵高、李斯会狗急跳墙,胡亥会争夺帝位,六国余孽会趁机作乱,整个帝国都可能分崩离析。

他必须等。

等那封信送到扶苏手里,等蒙恬的大军南下,等一切准备就绪。

在这之前,他必须继续当“尸体”。

“韩谈,”他压低声音,“出去之后,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看我。记住,我就是一具尸体。”

韩谈的眼眶又红了,但他拼命忍住,点点头,然后站起身,走向车门。

车门打开一条缝,他钻了出去。

百官遥拜开始了。

陈墨躺在车厢里,透过那道细小的气孔,能隐约听到外面的声音。

李斯的声音最先响起,苍老,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臣李斯,率百官,遥拜陛下——愿陛下龙体安康,早日康复——”

然后是百官齐声:“愿陛下龙体安康,早日康复——”

声音震天,在山谷间回荡。

陈墨一动不动。

他知道,这声音是喊给他听的。李斯在喊,赵高在听,所有人都在等——等车里传出任何动静。

韩谈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大,但清晰:

“丞相,陛下有旨,非召不得入内。请诸位大人退后十步。”

沉默。

然后李斯的声音又响起,带着一丝迟疑:“韩谈,陛下他……可好?”

“陛下龙体安好,正在静养。”韩谈的声音很稳,“丞相请放心。”

“那……那老臣可否……”

“丞相,”韩谈打断他,“陛下的脾气,您是知道的。陛下说了非召不得入内,那就……”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赵高的声音响起,阴阳怪气的:“韩谈,你一个小小侍从,竟敢阻拦丞相?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

韩谈的声音毫不退让:“赵府令,奴婢眼里只有陛下。陛下的旨意,奴婢不敢违。”

陈墨在心里暗暗叫好。

这小子,有种。

赵高显然被噎了一下,停顿片刻,冷笑道:“好,好一个忠心的奴才。那本府问你,陛下昨夜可曾进食?可曾饮水?可曾……开口说话?”

韩谈回答得很干脆:“陛下昨夜安睡,今晨醒来,饮了半盏清水,没有说话。”

“没有说话?”赵高的声音尖锐起来,“陛下一向勤政,每日早起必问时辰,今日为何不说话?”

韩谈沉默了一瞬。

陈墨的心提了起来。

然后韩谈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哽咽:

“赵府令,陛下他……他说话费劲。太医说,陛下的喉咙……肿了,不能多说话。陛下自己也不愿开口,怕……怕我们担心。”

外面安静了。

陈墨几乎要笑出来。

喉咙肿了?不能多说话?

这小子,编瞎话的本事真是一流。

赵高显然被这个理由堵住了。喉咙肿了,这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确实能解释为什么皇帝不说话。

而且——这个理由,完美地避开了“豺声”的问题。

陈墨忽然发现,韩谈这个少年,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李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温和了一些:“韩谈,你好好伺候陛下。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报。”

“是,丞相。”

然后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百官遥拜,结束了。

陈墨没有动。

他继续躺着,继续当尸体。

因为他知道,赵高不会这么容易就放弃。

果然,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很轻,只有一个人。

车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影钻进来。

陈墨闭着眼睛,但从气味和脚步声判断——不是韩谈。

是赵高。

那股阴冷的气息,即使隔着锦衾,也能感觉到。

赵高站在车厢里,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陈墨。

陈墨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像蛇一样,在身上游走。

良久,赵高轻轻笑了一声。

“陛下,”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到,“您真的睡着了吗?”

陈墨没有反应。

赵高走近一步,俯下身,凑到陈墨耳边。

那距离太近了,近到陈墨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香料、汗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陛下,”赵高的声音像毒蛇吐信,“老奴知道,您醒着。”

陈墨依然没有反应。

赵高等了片刻,忽然直起身,走到车厢角落,从暗格里拿出一样东西。

陈墨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那是笔。

毛笔。

还有竹简。

赵高拿着这些东西,走回陈墨身边,跪坐下来。

“陛下,”他说,“老奴有一事相求。”

陈墨没有动。

赵高继续说:“大军在外,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龙体欠安,但朝中大事不能耽误。老奴斗胆,请陛下……下诏。”

下诏。

陈墨的脑海里轰的一声。

他终于明白赵高要干什么了。

他要矫诏。

但他不敢直接伪造,因为他手里没有玉玺。所以他必须让“秦始皇”亲自写——或者,让“秦始皇”的尸体,握着笔,留下笔迹。

这样,玉玺的问题就解决了。皇帝亲笔写的诏书,加盖玉玺,天衣无缝。

可问题是——如果皇帝真的死了,尸体怎么能握笔?

除非……

陈墨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

历史上,有些权臣为了让死去的皇帝“写”遗诏,会做出极其残忍的事——把笔塞进尸体手里,用布条缠住,然后操控尸体的手,在竹简上“写”字。

那种诏书,笔迹僵硬,气息全无,但如果是皇帝亲笔,谁敢质疑?

赵高要做的,就是这个。

陈墨的后背沁出冷汗。

赵高把竹简铺在陈墨身边,把笔蘸饱墨,然后轻轻握住陈墨的右手。

那只手,是秦始皇的手,也是陈墨此刻的手。

赵高的手指冰凉,像死人一样。

他把笔塞进陈墨手里,一根一根地掰开陈墨的手指,让手指握住笔杆。

然后,他轻声说:

“陛下,请您写——‘朕以不德,托于天下……’”

陈墨的手指被握着,笔尖悬在竹简上空。

只要赵高用力,那笔就会落下,在竹简上留下痕迹。

而一旦留下痕迹,那痕迹就会被当成秦始皇的“遗诏”。

陈墨的大脑飞速运转。

怎么办?

如果他不写,赵高会发现他还活着。

如果他写,那就是助纣为虐,亲手送扶苏去死。

不行。

必须阻止。

可怎么阻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马蹄声急促,有人在高喊什么。

然后是李斯的声音,苍老而急切:

“赵府令!赵府令!边关急报!”

赵高的手猛地一顿。

他松开陈墨的手,迅速站起来,把笔和竹简收回暗格。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拉开车门,钻了出去。

车门关闭的瞬间,陈墨听到了李斯的声音:

“匈奴南下!三十万骑兵,已经过了阴山!”

匈奴南下。

三十万骑兵。

陈墨躺在车厢里,心脏剧烈跳动。

历史上的这一年——秦始皇三十七年,确实有匈奴南下的记载。但那是小规模的骚扰,不是三十万大军。

三十万,那是倾巢而出。

如果真的发生这样的事,历史应该会大书特书。

可历史上没有记载。

为什么?

只有一个解释:这件事,被掩盖了。被赵高、李斯掩盖了。因为皇帝驾崩,朝局动荡,他们不敢公布这个消息,怕引起恐慌。

陈墨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

匈奴南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边境告急,意味着蒙恬的三十万大军必须应战,意味着——扶苏无法率军南下勤王。

那封信,可能白送了。

如果蒙恬的军队被匈奴拖住,咸阳就成了一座孤城。赵高、李斯、胡亥可以肆无忌惮地矫诏、篡位、清洗。

而自己,只能躺在这辆辒辌车里,当一具尸体。

陈墨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不对。

他忽然想到另一个可能。

历史上,秦始皇死后,蒙恬的军队并没有和匈奴大规模交战。也就是说,这次“三十万骑兵南下”,很可能是一个假消息。

谁放出来的?

赵高。

为什么?

为了稳住蒙恬。

如果蒙恬听说匈奴南下,必然率军迎战,无暇顾及朝中之事。这样,赵高就可以从容地完成篡位,然后以皇帝的名义下诏,赐死扶苏、蒙恬。

好一招调虎离山。

陈墨冷笑起来。

赵高啊赵高,你果然是个权谋高手。

可你忘了,这具尸体里装着的,是一个比你更懂历史的人。

他知道匈奴三十万骑兵南下是假的。

他知道蒙恬不会在这个时候迎战。

他还知道——历史上,扶苏接到假诏书后,是自尽的。

自尽。

陈墨忽然睁开眼睛。

扶苏会自尽。

这是他最担心的。

历史上,扶苏接到赐死的诏书后,没有反抗,没有质疑,直接就在监军府自尽了。蒙恬劝他“再请示一下”,他说“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

愚孝。

愚忠。

如果那封信没有及时送到,如果扶苏先接到赵高的假诏书,他一定会死。

陈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在心里算时间。

昨天,韩谈派人送信出去。从上郡到沙丘,快马加鞭,至少需要五天。也就是说,五天后,扶苏才能收到信。

而赵高呢?

赵高现在还没有正式矫诏。他还在等,等回到咸阳,等一切准备就绪。按照原计划,车队北上九原,绕道回咸阳,至少需要两个月。

两个月。

他有时间。

但前提是——扶苏不会提前收到假诏书。

陈墨的眉头紧锁。

他忽然想到一个漏洞。

赵高现在还没有矫诏,是因为他手里没有玉玺。可玉玺在哪儿?

在秦始皇身边?

在某个近侍手里?

还是——

他猛地看向暗格。

那里有笔,有墨,有竹简。

但那里没有玉玺。

玉玺不在这辆车上。

那在哪里?

陈墨拼命回忆历史上的记载。秦始皇的玉玺,最著名的就是“传国玉玺”,据说是用和氏璧制成的,上面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枚玉玺,后来一直在皇帝手中,直到秦朝灭亡,被子婴献给刘邦。

可现在是秦始皇三十七年,玉玺应该还在秦始皇手里。

如果玉玺不在车上,那只有一个可能——在某个秦始皇信任的人手里。

那个人是谁?

陈墨忽然想起一个人。

冯去疾。

御史大夫冯去疾。

历史上,冯去疾是秦始皇晚年最信任的大臣之一,后来因为劝谏二世被下狱,在狱中自杀。如果玉玺在他手里,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赵高不敢矫诏,是因为他拿不到玉玺。

李斯不敢矫诏,也是因为拿不到玉玺。

他们只能等,等回到咸阳,想办法从冯去疾手里拿到玉玺,或者——等秦始皇“写”下亲笔诏书,然后强行加盖玉玺。

陈墨的嘴角微微翘起。

原来如此。

赵高刚才让他“写”诏书,不是真的想让他写,而是——试探。

试探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如果他是尸体,被握着笔,不会有任何反应。如果他还活着,被握着笔,身体必然会有下意识的抗拒。

赵高在等那个抗拒。

可惜,边关急报打断了这一切。

陈墨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险。

外面又安静下来。

匈奴南下的消息,显然让所有人都乱了阵脚。陈墨听到远处有人在争吵,有赵高的声音,李斯的声音,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人。

争吵了很久,最后似乎达成了什么协议。

车队重新启动。

辒辌车继续前行。

陈墨躺在车里,闭上眼睛。

他在想接下来的对策。

第一,必须确保扶苏收到那封信。那封信是唯一的希望。如果信送不到,或者送晚了,一切皆休。

第二,必须想办法拿到玉玺。只要玉玺在冯去疾手里,赵高就无法正式矫诏。拖延时间,就是胜利。

第三,必须继续装死。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他还活着。赵高今天的试探失败了,但他不会放弃。下一次,他会更狠。

第四,必须养精蓄锐。这具身体三天没正经吃东西,已经开始发虚。韩谈拿来的那些干粮,要省着吃,也要找机会多吃点。体力是根本。

他在脑海里一项一项地盘算着,不知不觉,竟有些困意。

昨晚一夜没睡,此刻精神稍一放松,眼皮就开始发沉。

不行。

不能睡。

赵高随时可能再来。

可是……真的太困了。

陈墨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就在他即将睡着的瞬间,车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钻进来。

陈墨瞬间清醒,但眼睛依然闭着。

那人影走到他身边,跪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是韩谈。

“陛下,”韩谈的声音极低,带着哭腔,“奴婢……奴婢有罪。”

陈墨没有动。

韩谈继续说:“那封信……送信的人,被赵高的人抓了。”

陈墨的心猛地一沉。

“奴婢刚才才知道。”韩谈的声音在颤抖,“送信的人走到半路,被巡骑拦住。他们搜出了那封信……赵高已经知道了。”

陈墨睁开眼睛。

黑暗中,韩谈跪在他面前,泪流满面。

“陛下,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陈墨盯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韩谈,你听好。”

韩谈拼命点头。

“从现在起,你什么都不用做。”

韩谈一愣。

陈墨继续说:“你就在这辆车里,陪着我。外面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管。”

“可是陛下……”

“没有可是。”陈墨打断他,“信被发现了,赵高很快就会来。他会质问你,会威胁你,甚至会杀了你。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咬死——那封信是你写的,是你自己想救扶苏,和我无关。”

韩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陛下,奴婢怎么能……”

“你必须。”陈墨盯着他的眼睛,“如果你死了,我就真的没有帮手了。如果你活着,我们还有机会。”

韩谈咬着牙,拼命点头。

陈墨闭上眼睛。

赵高马上就会来。

这一次,是真正的博弈。

他必须赢。

果然,不到一刻钟,外面就响起了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车门被猛地拉开,光涌进来。

赵高的脸出现在门口,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身后站着四个护卫,个个手持兵器。

赵高走进车厢,目光在陈墨身上扫了一眼,然后落在韩谈身上。

“韩谈,”他的声音尖锐得像刀子,“本府问你一件事。”

韩谈跪在那里,低着头,浑身颤抖。

赵高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竹简,展开,正是陈墨让韩谈写的那封信。

“这是你的字迹?”

韩谈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赵高冷笑一声:“本府问你,这是不是你的字迹?”

韩谈抬起头,看着赵高,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恐惧,有绝望,也有一丝倔强。

“是。”他说,“是奴婢的字迹。”

赵高的眼睛眯起来:“谁让你写的?”

韩谈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清晰:

“没人让奴婢写。是奴婢自己写的。”

赵高一愣。

韩谈继续说:“奴婢想救扶苏公子。奴婢从小看着扶苏公子长大,知道他是好人。陛下死了,赵府令你想做什么,奴婢不知道。但奴婢知道,如果扶苏公子死了,大秦就完了。”

赵高的脸色变了。

韩谈看着他,一字一顿:“所以奴婢写了那封信。奴婢想让扶苏公子回来,继位当皇帝。奴婢知道这是死罪,但奴婢不怕。”

赵高盯着他,眼神阴鸷。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墨躺在锦衾上,一动不动,心里却在暗暗叫好。

韩谈,好样的。

他一个人,把所有的罪名都扛了下来。

这样,赵高就不会怀疑到“秦始皇”身上。

良久,赵高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冷,像冬夜的风。

“韩谈啊韩谈,”他说,“你是个忠心的奴才。可惜,你忠心错了人。”

他挥了挥手。

身后的护卫上前,一把抓住韩谈的胳膊,把他往外拖。

韩谈没有挣扎。

他被拖出车门的瞬间,回头看了陈墨一眼。

那一眼里,有诀别,有不舍,还有一句话:

陛下,奴婢先走一步。

陈墨的心猛地抽紧。

但他没有动。

不能动。

一动,就全完了。

车门关闭。

外面传来韩谈的惨叫声,然后是赵高的声音:

“打!给我狠狠地打!打到他说出真话为止!”

鞭子的呼啸声,皮肉绽开的声音,韩谈压抑的闷哼声。

一声一声,像刀子扎在陈墨心上。

他躺在黑暗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得鲜血直流。

但他的眼睛始终闭着。

呼吸始终平稳。

像一具真正的尸体。

因为他是秦始皇。

秦始皇,不能动。

鞭打持续了很久。

久到陈墨几乎以为韩谈会死。

但韩谈没有死。

最后,赵高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失望:

“拖下去,关起来。等回咸阳,再处置。”

然后,脚步声远去。

一切归于平静。

陈墨躺在锦衾上,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他的掌心已经被指甲掐烂,鲜血染红了身下的锦衾。

但他没有感觉。

他在想韩谈。

那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从他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就一直陪在他身边。替他送信,替他挡刀,替他扛罪。

现在,那少年被打得半死,关在某个地方。

而自己,只能躺着,什么都不能做。

陈墨的眼角,忽然流下一滴泪。

那是这具身体,两千年来,第一次流泪。

他睁开眼睛,盯着头顶那道细小的气孔,盯着那一线微弱的光。

他在心里说:

韩谈,你等着。

等朕站起来的那一天,第一个杀的,就是赵高。

第二个,是李斯。

第三个,是胡亥。

所有害你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缓缓握紧拳头,掌心鲜血淋漓。

祖龙不死。

祖龙,还要杀人。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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