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5152384" ["articleid"]=> string(7) "663998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26288) "
一
车轮在滚。
陈墨躺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秦始皇的辒辌车是什么样子——根据《史记·秦始皇本纪》的记载,这种车“辒辌”二字,本义是“卧息之车”,车厢封闭,可卧可坐,专供帝王长途出行时休息用。
但他从没想过,真正的辒辌车,是这种感觉。
硬。
木板铺得太硬,即便盖着三层锦衾,后背还是硌得生疼。车厢的高度太矮,他刚才坐起来时脑袋撞了顶棚,现在那一块还在隐隐作痛。宽度也窄,躺直了,两臂伸开,左右手同时能碰到两侧的厢壁。
这就是一具行走的棺材。
他忽然意识到——历史上,秦始皇的尸体就是在这辆车里躺了几十天,从沙丘走到九原,再从九原走回咸阳。几十天,七月的酷暑,腐烂的尸身,还有那一车故意放上去的鲍鱼。
那味道……
陈墨的胃里一阵翻涌。
鲍鱼的腥臭已经浓到让他无法呼吸,每一次吸气,那股味道都像一只有形的手,从鼻腔探进去,顺着喉咙往下钻,一直钻进肺里、胃里、血液里。他的身体本能地想吐,但胃里空空如也,只有一阵阵痉挛般的抽搐。
他拼命克制住呕吐的冲动。
不能吐。
外面有赵高,有李斯,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辆车。任何一点动静,都可能引起怀疑。
可他真的快忍不住了。
这味道比他在农村老家见过的露天茅坑还臭一百倍。不,不是一个量级的臭——这是死亡的臭,腐臭的巅峰,能把活人活活熏死的臭。
秦始皇后半辈子追求长生不老,最后却躺在自己的棺材里,被自己的尸臭腌着。
陈墨忽然有点想笑。
但他笑不出来,因为那股味道又加重了。
他隐约听到外面有动静——脚步声,说话声,还有什么东西被搬动的声音。赵高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不是在唤“陛下”,而是在吩咐什么人:
“再加一筐,放在车辕两侧,对,就是那里。”
加一筐什么?
鲍鱼。
陈墨的脑子嗡地一下。
他知道这个典故:赵高为了掩盖尸臭,“诏百官奏事如故,令从官车上载鲍鱼一石,以乱其臭”。一石是多少?秦制一石约等于今天六十斤。六十斤鲍鱼,放在七月的暑天里,烂起来是什么味道?
他现在知道了。
因为新加的那筐鲍鱼,就放在他脑袋这一侧,隔着薄薄的木板,那股味道像刀子一样劈进来,直直捅进他的天灵盖。
陈墨的眼泪被熏出来了。
他真的在流泪,不是悲伤,是生理性的应激反应——眼睛被那股气味刺得生疼,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他拼命咬着牙,咬得腮帮子发酸,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历史记载里,秦始皇的尸体在辒辌车里放了那么久,为什么没有人发现他已经死了?
不对——这不对。
因为腐烂的尸体,和活人,是不一样的。
腐烂会胀气。
尸体会膨胀。
几十天的时间,尸体早就该面目全非,不可能还像活人一样躺着。赵高、李斯每天向“尸体”奏事,难道就没发现异常?
除非——
陈墨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除非秦始皇死的时候,尸体被处理过。
用什么处理?
水银。
秦始皇陵里有一条“水银江河”,那是史书明明白白记载的。水银可以防腐,也可以让尸体保持完好。如果赵高、李斯在秦始皇死后,立刻往尸体里灌注了水银,那这具尸体确实可以保持很长时间不腐烂。
而他,此刻就躺在这具被灌注了水银的尸体里。
陈墨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他的意识是清醒的,他的身体能感知到疼痛、闷热、恶臭——但这是这具身体本来的感知,还是那个叫嬴政的男人,两千年前就有的感知?
他是陈墨,还是嬴政?
还是说,他们两个,此刻共用着一具身体?
他下意识地去感受这具身体的内部。心脏在跳,跳得有力;血液在流,流速正常;肠胃在蠕动,因为恶臭而翻涌。这一切都表明,这是一个活人的身体,不是尸体。
可是——水银呢?
如果这具身体真的被灌注过水银,他早就中毒而死了。
除非历史是错的。除非秦始皇根本没被灌注水银。除非——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涌上来。
如果秦始皇根本没死呢?
如果历史上的秦始皇,在沙丘只是“被宣布死亡”,而实际上他还活着呢?
如果赵高、李斯不是为了掩盖尸臭,而是为了掩盖一个活人被关在棺材里的真相呢?
陈墨的后背一瞬间沁出冷汗。
他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头顶那块雕花的木板。
木板上有个很小的气孔,直径不到半寸,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他盯着那道光,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气孔,是干什么用的?
辒辌车是帝王出行时休息用的车,需要通风,有气孔很正常。但如果这辆车已经被当作灵车使用,气孔应该被封死才对——为了防止尸臭外泄,也为了防止里面的东西被外面的人看到。
可这个气孔是开的。
为什么?
只有一个解释:这辆车,从一开始就不是灵车。
它是囚车。
用来囚禁一个活人的囚车。
陈墨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想起自己在论文里写过的那段推论:秦始皇第五次出巡,路线诡异,行为反常,很可能是在下一盘大棋。他故意放出自己病重的消息,引诱六国余孽和朝中反对派露头。他假装死亡,是为了让那些人放松警惕,自投罗网。
当时刘敏嘲笑他:“你这是把秦始皇当谍战片导演了。”
可现在——现在他自己躺在这辆辒辌车里,闻着鲍鱼的臭味,盯着头顶那个小小的气孔,忽然觉得,自己的推论可能是对的。
秦始皇真的没死。
或者说,历史上的那一刻,他还没死。
他只是被关起来了。
被谁关起来了?
赵高。李斯。胡亥。
他们三个人联手,把皇帝关进了自己的棺材里,然后对外宣布:皇帝驾崩了。
这样,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矫诏,杀掉扶苏,拥立胡亥,把持朝政。
这是一场完美的政变。
唯一的问题:皇帝还活着。
陈墨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是因为流星砸中了他,让他穿越了。
而是因为,历史上的这一刻,秦始皇确实还活着——在某个未知的时空里,那个叫嬴政的男人,确实在辒辌车里睁开了眼睛,面对了一场两千年来无人知晓的绝境。
而他,陈墨,不过是在那颗流星砸下来的瞬间,被塞进了这个濒死的躯体里。
就像一颗种子,被扔进一片早已干涸的土地。
至于能不能活——看命。
二
外面又安静下来。
赵高的脚步声远了,李斯的脚步声也远了。车轮继续滚动,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像一首永远停不下来的催眠曲。
陈墨躺在锦衾上,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他现在需要信息。
更多信息。
比如——现在是第几天?
秦始皇是七月丙寅日驾崩的,按照《史记》的记载,那一天是七月二十。之后车队北上,绕道九原,九月才回到咸阳。也就是说,如果现在是七月二十之后,那他有几十天的时间,待在这辆车里。
几十天。
几十天都躺在这里,闻着鲍鱼的臭味,听着外面那些人的密谋,什么都不做?
不,他必须做点什么。
可做什么呢?
他现在是“尸体”。尸体不能说话,不能动,不能睁眼。一旦被外面的人发现他还活着,那他就真的成了尸体——赵高、李斯绝不会手软。
除非——
除非他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复活”。
就像他在心里谋划的那样:在赵高、李斯以为万无一失的时候,忽然睁开眼睛,看着他们说:你们在干什么?
那画面一定很精彩。
但风险也极大。
因为那两个人,都不是会被吓住的善茬。李斯是法家代表人物,理性、冷静、狠辣;赵高是宦官中的权谋高手,阴险、狡诈、不择手段。他们看到皇帝“死而复生”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跪下喊万岁,而是——
杀人灭口。
反正已经杀了,再杀一次也无妨。
陈墨想到这里,后背又是一阵发凉。
他需要盟友。
车里只有他一个人。车外的人,都是敌人。
不,也不全是。
扶苏。
扶苏是秦始皇的长子,被派往上郡监军,和蒙恬在一起。如果他能联系上扶苏,让扶苏知道父皇还活着——
可他怎么联系?
他现在连动都不能动。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车轮忽然停了。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马蹄声,脚步声,有人在高喊什么,声音太远,听不清。
然后是赵高的声音,这次带着一丝慌乱:“怎么回事?”
“禀赵府令,”一个粗哑的男声回答,“前面有山石崩塌,堵了路,要绕道。”
“绕道?”赵高的声音尖锐起来,“绕道要多走几日?”
“少则三日,多则……五日。”
“三日?”赵高顿了顿,“不行,必须按原路走。让人去清路。”
“赵府令,那山石太大,清不了。只能绕。”
沉默。
良久,李斯的声音响起:“赵府令,绕道也无妨。只是要多备些冰块。”
冰块。
陈墨心里一动。
冰块是给谁备的?表面上是给“尸体”降温,防止腐烂太快。但如果是给活人降温呢?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秦朝已经有冰窖,冬天藏冰,夏天取用。帝王出巡,随行必然有冰。如果他现在真的是活人,那冰块对他来说,不是防腐,而是保命。
七月的酷暑,封闭的车厢,没有冰块,他撑不过三天。
所以,李斯说“多备些冰块”,不是为了尸体,是为了他——一个被关在车里的活人。
陈墨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荒诞的感激:谢谢你还记得给我加冰。
可下一瞬,这丝感激就烟消云散。
因为他又听到赵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悄悄话:
“丞相,那东西……还能撑几日?”
那东西。
陈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赵高说的“那东西”,就是他。
他是“那东西”。
不是陛下,不是皇帝,不是始皇帝——是“那东西”。
一具需要冰块降温、需要鲍鱼掩味、需要被当成货物一样运回咸阳的“东西”。
陈墨忽然笑了。
无声地笑,笑到眼泪又流出来。
他是历史学博士,研究秦始皇研究了十年,写过几十万字的论文,参加过无数场学术会议,被刘敏那种老教授批得体无完肤也没服过软——现在他成了一具“东西”。
老天爷真会开玩笑。
三
车队重新启动。
绕道。
多走三天。
陈墨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时间。三天,如果他是活人,这三天会很难熬——闷热,恶臭,不能动,不能吃,不能喝。但如果他能熬过去,三天后,他或许能找到机会。
因为绕道意味着路况变化,路况变化意味着车队会颠簸,颠簸意味着——可能会有意外。
只要有意外,就有机会。
他继续躺着,继续不动,继续让自己像一具真正的尸体。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响动。
就在车厢里。
很近。
近到就在他身边。
陈墨的神经瞬间绷紧。
那是什么?老鼠?蛇?还是——
一只手。
一只手摸上了他的小腿。
隔着锦衾,那只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按了按他的腿,然后往上移,按到膝盖,再往上,按到大腿。
陈墨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没有动,没有睁眼,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频率。但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是谁?
怎么进来的?
要干什么?
那只手继续往上,按到腰侧,按到肋骨,按到胸口。
然后停住了。
就在他的心脏上方。
五指微微用力,像是在感受什么。
感受心跳。
陈墨的心脏正在跳,跳得剧烈。那只手只要稍微仔细一点,就能感觉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极轻极轻,像一根羽毛飘落:
“陛下……是您吗?”
声音很年轻,带着颤抖。
陈墨没有睁眼,没有回答。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哭腔:
“陛下,奴婢知道您还活着……奴婢听到了,您刚才动了。”
刚才动了?
陈墨猛地想起,他刚醒来时坐起来过,还撞了头。那时候外面有声音,赵高在喊“陛下”,他以为是赵高——可那个喊“陛下”的声音,和这个声音,是一样的吗?
不对。
赵高的声音尖锐、细长,像刀子划过瓷片。这个声音年轻、低沉,带着哭腔,完全不是一个人。
是谁?
“陛下,奴婢是韩谈……从小跟着您的韩谈……”
韩谈?
陈墨拼命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史记里没有韩谈,秦汉史料里也没有韩谈。这个人是谁?
“陛下,您不记得奴婢了吗?”那个声音越发急切,“奴婢是您从赵国带回来的那个……那年您九岁,回咸阳的路上,有人要杀您,奴婢替您挡了一刀……您说,以后奴婢就是您的兄弟……”
陈墨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他自己的记忆,是这具身体里残留的、属于嬴政的记忆——九岁的男孩,瘦弱,惊恐,坐在马车里。一个比他更小的孩子扑在他身上,替他挡住刺来的刀。血,很多血,溅在他脸上。
韩谈。
那个孩子叫韩谈。
后来成了他的近侍,最信任的人。
可这个人,在史书里没有任何记载。
为什么?
只有一个解释:韩谈死了,死在沙丘,死在秦始皇之前,或者之后。史官不知道这个人,所以没有记。
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墨的脑海里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个念头。
如果韩谈是秦始皇最信任的人,那他出现在辒辌车里,只有一种可能——
他是来救驾的。
或者,他是来确认皇帝死了没有的。
确认死没死,可能是为了救,也可能是为了——
杀。
陈墨没有动。
那只手还按在他胸口,按在心脏上方。只要他心跳一下,那只手就能感觉到。
他的心跳很快,快到藏不住。
韩谈显然感觉到了。
因为那只手忽然抖了一下。
然后,那个声音变得更加颤抖,也更加——狂喜:
“陛下……陛下您真的活着……您还活着……”
陈墨的心里激烈斗争着。
要不要睁眼?
要不要相信这个人?
如果他真的是秦始皇最信任的人,那他就是此刻唯一可以依靠的盟友。但如果他是赵高派来的呢?如果这一切都是试探呢?
他想起自己在论文里写过的一句话:在权力的游戏中,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那些声称最忠诚的人。
可如果不信,他还能怎么办?
继续躺着,当一具尸体,等机会?
等来的机会,可能就是死亡。
陈墨缓缓睁开眼睛。
四
他看到的是一张年轻的脸。
十四五岁,最多十六。五官清秀,皮肤白净,下巴上刚冒出几根细软的胡须。眼睛很大,此刻瞪得滚圆,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还有眼泪。
眼泪正从那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嘴角,流到下巴,滴在陈墨胸口的锦衾上。
“陛……陛下……”
那少年张大嘴,想喊,又拼命压住声音,肩膀剧烈颤抖。
陈墨盯着他,没有说话。
他在观察。
观察这个少年的一举一动,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下意识的反应。这是他当了十年历史学者练出来的本事——从细节里读出真相。
少年的手还按在他胸口,此刻忽然抽回去,像被烫了一下。然后那双手举起来,举到半空,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捂住了自己的嘴,把一声哭嚎硬生生堵了回去。
眼泪还在流。
这不是演的。
陈墨见过太多演技精湛的人——学术圈里,为了评职称、为了争项目、为了抢课题,什么样的表演没有?但那种表演,总有一丝刻意,一丝做作,一丝“我在演给你看”的痕迹。
这个少年没有。
他的反应完全是本能的、下意识的、发自内心的。
他是真的高兴。
高兴到快疯了。
陈墨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韩谈?”
那两个字一出口,少年浑身一震,然后猛地跪下去——在狭小的车厢里,他根本跪不直,只能匍匐着,额头抵在木板上,肩膀剧烈起伏,拼命压抑着哭声。
“奴婢……奴婢在……”
“起来。”陈墨说,“别出声。”
韩谈拼命点头,撑着爬起来,跪坐在陈墨身边。他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却死死盯着陈墨,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消失。
陈墨看着这个少年,忽然问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我还活着?”
韩谈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奴婢……奴婢听到声音了。”
“什么声音?”
“刚才,赵府令在外面喊陛下的时候……奴婢听到了,车厢里有动静。”韩谈的声音又颤抖起来,“就一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撞上了木板。奴婢就……就猜,是不是陛下……”
撞上木板。
那是陈墨刚醒来时,坐起来撞到顶棚的那一下。
他继续问:“然后呢?”
“然后奴婢就一直等着,等外面安静了,偷偷爬进来。”韩谈指了指车厢尾部,“那里有个暗门,平时放夜壶用的,很窄,只有奴婢这么瘦小的人能钻进来。”
暗门。
陈墨心里一动。辒辌车的构造,史书上没有详细记载,原来还有这种设计。
“你进来多久了?”
“刚……刚进来。”韩谈说着,忽然又哭了,“陛下,奴婢以为您真的……真的……那天早上,您还好好的,忽然就说驾崩了,奴婢不信,奴婢死都不信……”
那天早上。
陈墨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今天是第几天?”他问。
韩谈愣了愣:“第……第几天?”
“从我‘驾崩’到现在,几天了?”
韩谈眨了眨眼,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回陛下,今天……今天是第三天。”
第三天。
七月二十三。
沙丘之变发生的第三天。
陈墨的脑海里飞快地计算着:历史上,秦始皇驾崩后,赵高、李斯秘不发丧,直到回到咸阳才公布死讯。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到他们抵达咸阳,还有至少两个月的时间。
两个月。
六十天。
躺在棺材里,闻着鲍鱼的臭味,被人当成“那东西”运来运去。
六十天。
陈墨深吸一口气,看向韩谈。
少年的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哭了,只是死死盯着他,像一只害怕主人再死掉的小狗。
陈墨忽然问:“韩谈,你怕死吗?”
韩谈一愣,然后拼命摇头:“奴婢不怕!奴婢死都不怕!”
“那好。”陈墨说,声音低得像耳语,“我告诉你一件事。”
韩谈凑过来。
“我没有驾崩。”陈墨一字一顿,“我是被人关进来的。”
韩谈的眼睛一瞬间瞪大到极限,瞳孔剧烈收缩。
“赵高。”陈墨说,“李斯。还有胡亥。”
三个名字。
韩谈的脸色一瞬间惨白如纸。
“奴婢……奴婢……”
“怕了?”
韩谈的嘴唇剧烈颤抖,但他说出来的话,却让陈墨怔住了:
“陛下,奴婢……奴婢早就觉得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那天……那天您喝的那碗汤。”韩谈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是赵府令亲自端来的。他说是太医署新配的方子,能安神。您喝完之后,就……就睡了,然后,就再也没醒过来。”
陈墨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碗汤。
下毒。
不是谋杀,是毒杀。
历史记载里,秦始皇的死因一直是个谜。《史记》说是病逝,《汉书》也说是病逝。但后世一直有人怀疑,沙丘之变发生得太突然,太诡异,很可能是一场阴谋。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毒杀。
赵高亲自下的毒。
陈墨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韩谈还在说:“奴婢当时就在外面,听到里面赵府令的声音……他在笑。陛下,他在笑!您驾崩了,他在笑!奴婢当时就觉得不对,可是奴婢不敢说,奴婢没有证据,奴婢只能……”
他忽然停住,惊恐地看着陈墨。
“陛下,奴婢……奴婢有罪!奴婢没有第一时间来救您……”
陈墨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少年的肩膀在颤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韩谈。”陈墨说,“你记住。”
韩谈抬头。
“你没有罪。”陈墨看着他的眼睛,“你是唯一一个,来救我的人。”
韩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陈墨松开手,靠在锦衾上,闭上眼睛。
他现在需要休息。
也需要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做。
韩谈是他唯一的盟友,也是他唯一的希望。但这个少年太年轻,太稚嫩,没有任何权力斗争的经验。如果让他去做什么大事,只会害死他。
那他能做什么?
送信。
给扶苏送信。
陈墨睁开眼睛,看向韩谈:“你会写字吗?”
韩谈点头:“会。陛下小时候教过奴婢。”
“那好。”陈墨说,“你现在听好,我要你说一段话,背下来,一个字都不能错。”
韩谈使劲点头。
陈墨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吾儿扶苏……”
五
话没说完。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韩谈的身体瞬间僵住,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陈墨用眼神示意他:别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赵高的声音,这次带着一丝恼怒:
“韩谈呢?那小子死哪儿去了?”
另一个声音回答,像是赵高的下属:“刚才还在车队后面,这会儿……不知道。”
“找!”赵高厉声说,“陛下身边伺候的人,一个都不能少!给我找!”
脚步声纷乱起来。
韩谈的脸色白得像纸。
陈墨看着车厢尾部那道窄窄的暗门——从那里钻出去,需要时间。而外面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来不及了。
韩谈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浑身发抖,眼睛里全是绝望。
陈墨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猛地坐起来,一把抓住韩谈的衣领,把他按倒在车厢地板上。
韩谈瞪大了眼睛。
陈墨没有说话,只是用最快的速度,把锦衾盖在自己身上,然后躺下去——
正正躺在韩谈身上。
两个人叠在一起。
韩谈被他压在身下,吓得一动不敢动。
陈墨闭上眼睛,放平呼吸。
下一秒,车厢的门被推开了。
光涌进来。
鲍鱼的臭味也涌进来,比刚才浓烈十倍。
陈墨一动不动。
他听到赵高的声音,就在头顶,近到能感觉到那人的呼吸:
“陛下……”
一声轻唤,带着试探,也带着——期待。
期待他死。
陈墨的呼吸平稳如常。
心跳平稳如常。
脸上的肌肉松弛如常。
一个真正的“尸体”。
赵高在车厢里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陈墨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像一条毒蛇在身上游走。
良久,赵高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轻,却让陈墨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然后,赵高的声音响起,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尸体”说话:
“陛下,您好好睡。等到了咸阳,老奴再送您一程。”
说完,车门关闭。
脚步声远去。
黑暗重新笼罩。
陈墨缓缓睁开眼睛。
他身下的韩谈,已经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陈墨没有动,只是看着头顶那道细小的气孔,看着那一线微弱的光。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赵高,你等着。
这一程,谁送谁,还不一定呢。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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