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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紫微垣暗斗枢移,双日同辉照帝畿。
父子连心肠寸断,君臣对座语声微。
星象已昭兄弟阋,龙颜难掩泪痕稀。
分疆或可全骨肉,却引风云动九围。
话说秦王世民东宫宴罢,回府后心事重重。长孙王妃温言劝慰,房、杜二臣夤夜献策,皆言“突厥犯边,正可请缨北征,暂避长安风波”。世民深以为然,次日便草拟奏章,欲请旨出镇朔方,讨伐梁师都,震慑突厥。
然此时太极宫中,唐高祖李渊亦是寝食难安。
自虎牢关捷报传回,这位开国皇帝便陷于两难境地。次子世民功高盖世,不封不足以酬其勋,不赏不足以安将士;然封赏过重,又恐动摇储君之位,致兄弟阋墙。那日朝会封“天策上将”,见太子建成面色虽含笑,眼中却隐有阴翳;齐王元吉更是嘴角噙着冷笑——这些,李渊皆看在眼里,痛在心头。
这夜亥时三刻,甘露殿内灯火通明。李渊屏退左右,独对御案上一封密奏。那是太子詹事裴寂午后密呈的,详录东宫私宴种种:齐王元吉席间三番挑衅,秦王世民从容应对,太子建成醉后吐露“二弟功高,孤如何自处”之语……字字如针,刺得李渊双目酸痛。
“陛下。”内侍悄步进殿,“袁天罡奉密诏,已在偏殿候旨。”
李渊猛然抬头:“快宣!”
不多时,一青袍道人缓步入殿。此人年约四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飘洒胸前,双目澄澈如深潭,正是名动天下的奇人相士袁天罡。他本蜀中人士,精天文历算,善相人风鉴,隋大业年间便以预言灵验闻名。李渊太原起兵前,曾密召其问卜,天罡观星后只言八字:“紫垣移宫,辅星明灭。”其后果然应验。
“臣袁天罡,叩见陛下。”道人稽首行礼,声如清泉。
李渊急离御座,亲扶其臂:“爱卿免礼。夤夜召卿,实有要事相询。”言罢目视常德,内侍会意,率众退出,紧闭殿门。
殿中唯剩君臣二人。烛火摇曳,将二人身影投在蟠龙柱上。
李渊执天罡手,引至西窗下。窗外夜空如墨,星辰寥落。皇帝仰面长叹:“袁卿,朕近日心绪不宁,夜夜难眠。平定中原后,太子、秦王、齐王三人虽表面和睦,然暗藏锋机。朕……朕恐重演前朝杨勇、杨广兄弟相残之祸。”
袁天罡垂首:“陛下所忧,臣略知一二。然天家之事,臣不敢妄议。”
“卿但直言!”李渊语气急促,“朕知卿通晓天机,善观星象。今夜召卿,便是欲问天命——朕这三个儿子,究竟是何运数?大唐国祚,又会走向何方?”
袁天罡默然片刻,缓缓道:“既蒙陛下垂询,臣请登观星台,一窥天象,再作禀奏。”
“准!”
二人悄出甘露殿,穿廊过苑,登皇城西南隅的观星台。此台高十丈,上设浑天仪、仰仪、圭表诸器。时值子夜,万籁俱寂,长安城沉入梦乡,唯此台高处风声萧萧。
袁天罡整衣肃容,先向紫微垣方向三拜,而后仰观天象。只见北方夜空,紫微垣中帝星晦暗不明,旁有客星犯位;更奇者,东方天际竟有双星并耀,一在卯位,一在辰位,光色相近,辉映争明!
道人凝目细观,手指掐算,口中若念念有词,面色渐趋凝重。约一炷香后,忽身形微颤,倒退两步。
李渊忙扶:“袁卿,何以如此?”
袁天罡转身,月光下面色苍白,长揖及地:“陛下,臣……臣见异象,不敢不报,然恐言出惊圣。”
“但说无妨!朕赦卿无罪。”
道人直身,指东方天际:“陛下请看,卯位之星,色青白,乃岁星临宫,主仁德储君;辰位之星,色赤黄,乃荧惑犯位,主兵戈雄主。今夜二星同辉,光射紫微,此乃……‘双日并悬’之象!”
李渊顺指望去,果见两颗明星熠熠生辉,相距不过数度,光焰竟压过群星。他虽不精天文,亦知“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之理,心头一震:“此象主何吉凶?烦请细细讲来。”
袁天罡声音发颤:“《天官书》有载:‘两日并出,主兄弟争位,国祚分裂’。昔汉景帝时,荧惑守心,遂有七国之乱;晋惠帝时,岁星与太白同昼现,乃有八王之祸。今夜此象更甚——陛下请看,”他指星空,“卯位岁星,色青白,主仁德储君;辰位荧惑,色赤黄,主兵戈雄主。二星同辉,光射紫微,恐兆……”
“恐兆什么?”
“恐兆陛下二子相争……”袁天罡跪倒在地,“臣斗胆妄言,罪该万死!”
李渊如遭雷击,踉跄扶住栏杆,道:讲!
袁天罡沉默片刻,缓缓道:“恐不止‘争’。二星光焰相侵,已呈吞噬之势。岁星虽居储位,然荧惑锋芒毕露,更有客星犯紫微……”他忽然跪倒“臣斗胆妄言:若不当机立断,三五年内,恐有血光之祸!”
夜风凛冽,吹得他龙袍猎猎作响。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那是他半生征战换来的江山。
良久,方颤声问:“可有……化解之法?”
袁天罡伏地不语。
“朕命你说!”皇帝声音陡然凌厉。
道人抬头,目中似有泪光:“陛下,天象已显,人力难逆。然《易》云:‘乾道变化,各正性命’。双日虽并悬,未必不能各照一方。若强使合一,恐烈焰相焚,玉石俱焚。”
李渊何等聪慧,立明其意:“卿是说……分?”
“臣不敢言‘分’。”袁天罡谨慎措辞,“然观天象,二星一主文德,一主武功;一在东方卯位,主生发;一在东南辰位,主开拓。若各安其位,或可……”
“或可如何?”
“或可以空间换时间。”袁天罡终于直言,“陛下二子,太子仁厚,可守成中原;秦王英武,可开拓四方。今大唐疆域,北有突厥未平,西有吐谷浑未服,西域诸国尚未归附。若使秦王北出阴山,西进河陇,另开基业,与大唐并立……待陛下百年之后,或可因势利导,使二国复合。如此,既可避兄弟相残,又可展秦王雄才,更可开疆拓土,扬华夏国威。”
李渊听罢,默立良久。夜风愈紧,吹得观星台上旌旗哗啦作响,似千军万马奔腾。他望向东方那双明星,一颗稳居卯宫,光华温润;一颗耀于辰位,锋芒毕露。这多么像他的两个儿子——建成性宽和,善抚百姓;世民果敢决断,能定乾坤。
“分……”皇帝喃喃自语,忽觉鼻酸眼热,“朕自晋阳起兵,历尽艰辛,方得一统中原。如今却要亲手将江山……分给两个儿子?”
袁天罡低声道:“陛下,此非‘分’,乃‘别’。昔周公分封诸侯,汉初郡国并行,皆因时制宜。今秦王功高不赏,太子位危难安。若强行压制,恐生肘腋之祸。不若明诏天下:太子继大唐正统,镇守中原;秦王受命拓边,经略四方。兄弟各展其才,各安其位,待时机成熟……”
“时机成熟又如何?”李渊苦笑,“一山不容二虎,一国不容二主。今日分易,他日合难。袁卿啊袁卿,你熟读史书,可曾见分裂之国能轻易复合?今日一分,他日便是两国。纵使朕在时能保表面和睦,朕百年之后,他们后人岂甘久居人下?届时兵戈再起,朕在九泉之下,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台上唯有风声。
道人默然,良久,叹息道:“陛下所虑极是。然眼下之局,已如箭在弦上。臣夜观天象,见客星犯紫微,主宫廷有变。若不当机立断,恐祸起萧墙,就在今岁明春。”
李渊浑身一震,想起密奏中元吉种种行迹,建成醉后失言,世民宴上从容却暗藏锋芒……他闭目长叹,两行老泪潸然而下。
李渊闭目。眼前浮现出两个儿子的面容——
建成,嫡长子,性宽和,善纳谏。记得晋阳起兵时,粮草不济,是建成变卖私产,筹措军资;攻长安途中,将士染疫,是建成亲尝汤药,抚慰士卒。这个儿子,像极了他的母亲窦皇后,仁德有余,果决不足。
世民,次子,英武类己。十六岁救驾雁门关,十八岁平定薛举,二十二岁虎牢关一战定乾坤。这个儿子是天生的统帅,麾下谋臣归心,猛将效命。可他眼中那团火,烧得太旺了……
李渊昔年太原起兵时何等雄姿英发!率三万甲士,一路势如破竹,直取长安。那时三个儿子紧随左右,建成统筹粮草,世民冲锋陷阵,元吉虽年幼,亦跟随助威。父子四人同心,何等快意!
可如今……龙椅尚未坐暖,父子已生隔阂,兄弟渐起猜疑。
“袁卿,”李渊拭泪,“若依卿言……”
袁天罡知皇帝心意已动,道:“开阳双星忽分离,摇光却向参商移。待得玉衡染朱色,便是山河焕新衣。”
李渊听罢,再次仰望星空,那双日并辉之象依旧刺目。忽然,西北天际一颗流星划过,曳出长长光尾,没入黑暗。
“流星陨落,将星凋零啊……”皇帝喃喃,想起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想起这乱世中无数生灵涂炭。他猛地握紧栏杆,骨节发白:“罢!罢!罢!与其让儿子们在长安自相残杀,不若让世民北去,打一片新天地!至少……至少能保全他们性命,保全我李唐血脉!”
袁天罡深深下拜:“陛下圣明。此虽权宜之计,然或可解当下之困。唯有一事——”
“何事?”
“需密而速行。”道人目光如炬,“一旦泄露,朝野震动,太子党、秦王党皆会阻挠。陛下当速召太子、秦王密谈,定下分疆之约。待诏书颁下,木已成舟,方无后患。”
李渊颔首,忽又问:“那元吉……如何?”
袁天罡道:“臣观天象,见齐王所属之星,光芒紊乱,时明时暗。此星旁有暗星环绕,主小人聚拢;更与紫微垣中一颗暗星相呼应……”
他迟疑道,“恐非吉兆。”
李渊心中一凛:“你是说元吉……”
“臣不敢妄断。”袁天罡低头,“然《左传》云:‘妖由人兴,人无衅焉,妖不自作’。星象之变,终是人心之映。”。”
李渊踱步沉思,半晌方道:“朕自有主张。卿今夜所言,出卿之口,入朕之耳,绝不可泄于第三人。”
“臣谨记。”
“退下吧。”
袁天罡再拜,悄然下台。李渊独留观星台上,任夜风吹拂,直至东方微白。
那“双日并悬”之象,随着天色渐明,终隐于晨曦之中。然李渊心中阴霾,却久久不散。
次日辰时,皇帝称病罢朝。实则密遣心腹,分赴东宫、天策府,传口谕:今夜子时,甘露殿后暖阁,父子密谈,只许太子、秦王二人赴约,不得告知第三人。
消息传至天策府时,世民正与房玄龄推演北征方略。
闻内侍密语,二人皆惊。
房玄龄沉吟道:“陛下深夜密召,必为兄弟之事。殿下当慎对。”
世民蹙眉:“父皇病体未愈,深夜召见……莫非宫中已有变故?”
“无论何种变故,”长孙王妃轻声道,“殿下切记:父子之情,兄弟之谊,乃根本所在。纵有千般算计,亦不可失人伦大义。”
世民执妻手:“我知。”然心中忐忑,莫名不安。
与此同时,东宫之中,李建成接密谕后,独坐书房良久。魏征入见,太子示以密谕,问:“玄成以为,父皇此举何意?”
魏征观诏良久,叹道:“陛下欲解兄弟之困矣。殿下今夜赴约,当以诚示父,以宽待弟。”
建成颓然坐倒,喃喃道:“我兄弟二人,何以至此……”
夜色渐深,长安城陷入沉寂。太极宫内,甘露殿后暖阁中,李渊屏退所有宫人,独对一炉檀香,一壶清茶。
这正是:
夜观星象双日悬,泪染龙袍父子前。
裂土分疆谋暂稳,离乡别井命难全。
天机莫测谁能改,人事难为只自怜。
他日风云变幻处,且看双龙各竞天。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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