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5149160" ["articleid"]=> string(7) "6639233"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8010) "
诗曰:
天策府开荣耀隆,东宫暗里起阴风。
私宴酒酣藏试探,密笺字冷隐刀弓。
兄弟隔席心已异,君臣对座礼难同。
长安春深危机伏,谁解秦王襟抱中?
话说李世民受封天策上将,开府置属,位极人臣。长安城内,百姓争颂秦王功德,市井竟有童谣传唱:“秦王剑,定山河;天策府,开太平。”这话辗转传至东宫,太子李建成闻之,心中五味杂陈,郁结难舒。
时值暮春,东宫后园牡丹开得正盛。魏紫姚黄,千朵万朵压枝低,富贵气象逼人。李建成独坐“嘉德殿”书房,面前摊开《史记·淮阴侯列传》,读到“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之句,指尖在竹简上轻轻叩击,久久不语。
记室参军魏征悄然而入,见太子眉间深锁,已知其意,躬身道:“殿下连日在园中徘徊,可是为秦王之事忧心?”
建成抬头,苦笑:“玄成知我。二弟虎牢一战,三千破十万,威震天下。今又封天策上将,开府置属,规制竟同东宫……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魏征正色道:“臣有三言,请殿下静听。”
“但说无妨。”
“其一,秦王之功,确系盖世,天下共睹。殿下若显猜忌,反失宽仁之名。当以诚待之,使朝野知殿下有容人之量。”
“其二,秦王麾下虽多猛将,然治国安邦,需文治而非武功。殿下可广纳贤才,修明政治,使政事清明,民心自归。”
“其三……”魏征稍顿,压低声音,“秦王功高,陛下岂能无忧?昔汉高待韩信,初时推食解衣,后终未央之祸。今殿下只需谨守储位,静观其变,切不可先发制人,授人以柄。”
建成沉吟良久,叹道:“玄成所言,字字金玉。然我观二弟,非甘居人下之辈。昔在晋阳,父王曾言‘此子英武类我’,其志不小。”
魏征道:“秦王之志,或在开疆拓土,不在庙堂之争。今中原虽平,然突厥犯边,西域未通。若使秦王北征,一则可展其才,二则可使远离中枢,三则……”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齐王到!”
李元吉大步而入,金冠锦袍,意气张扬。见魏征在侧,面色一沉:“魏参军又在进言?可是教大哥如何当太子?”
魏征行礼告退。元吉待其去远,急步近前:“大哥,弟有一言,不吐不快!”
建成皱眉:“四弟又有何高见?”
元吉阴阴一笑:“弟已安排妥当。明日于嘉德殿设私宴,专邀二哥,言是兄弟小聚,赏花品酒。席间歌舞,皆藏机锋;酒水果馔,亦有深意。”
“胡闹!”建成斥道,“兄弟宴饮,何须如此?”
“大哥不知,”元吉压低声音,“弟搜得洛阳宫中旧乐工三人,善奏《秦王破阵乐》。此乐源出隋宫,后经秦王将士改制填词。明日席间令其演奏,观二哥神色——若坦然受之,便是以帝王自居;若惶恐推拒,便是心怀鬼胎。无论如何,皆可窥其心迹。”
建成默然。元吉又道:“还有一事,大哥可知,昨日朝会散后,裴寂老儿往天策府去了?逗留足足一个时辰!”
建成猛然抬头:“裴监?他去作甚?”
“说是奉陛下之命,送赏赐之物。”元吉冷笑,“然何须久留?弟安插在秦王厨役处的眼线回报,裴寂与秦王密谈时,屏退左右,言及‘陛下年高’、‘太子仁弱’等语!”
建成面色渐沉。裴寂乃父皇宠臣,若他也倒向世民……思及此,心中寒意陡生。
元吉见状,从袖中取出一封密笺,低声道:“此乃弟安插之人,拓得天策府新铸官印。秦王每夜批文,皆盖此印——殿下请看!”
建成接过密笺,展开观之,果见朱红拓印一方,篆书“天策上将府印”六字,边框雕蟠龙纹,形制竟与太子印信有七分相似。他手指微颤,纸上墨迹似化作刀光剑影。
“大哥,”元吉声音愈低,“还有一事。平阳公主自娘子关遣使送信,不先至东宫,直入天策府。柴绍更在河北收编溃兵流民,皆用秦王旗号。阿姊夫妇,恐已心向二哥……”
“住口!”建成猛拍案几,茶盏震落,“平阳乃我亲妹,岂会背我?”
元吉缩首,眼中却掠过一丝得意。他知此言已如毒刺,扎进兄长心中。
窗外忽起风,吹得满园牡丹摇曳。魏紫花瓣片片飘落,洒满石阶,如血如泪。
当夜,天策府中,李世民正与房玄龄、杜如晦议事。
书房内烛火通明,北疆军图铺满长案。世民卸下朝服,只着常衣,指图道:“突厥颉利可汗今春又犯朔方,梁师都暗中勾结。我欲请旨北征,然……”
杜如晦接道:“然太子必阻。今殿下功高震主,若再掌兵权,东宫如何安寝?”
房玄龄轻捋长须:“殿下,适才东宫来人,言明日太子设宴于嘉德殿,邀殿下与齐王赏牡丹。名为赏花,实为试探。当谨言慎行,万不可授人以柄。”
世民苦笑:“我自问无愧于心,奈何兄长相疑至此。”他起身踱步,望向窗外明月,“昔年晋阳起兵,我与兄长同寝同食,共议大计。如今……”
话音未落,长孙无忌匆匆入内,面色凝重:“秦王,刚得密报,齐王府记室参军朱焕,近日常在府外徘徊,已有旬日,府中出入人员,皆被记录在册。”
杜如晦冷笑:“齐王惯用此等伎俩。”
“那倒没有。”长孙无忌道。
世民却问:“可曾有过分行迹?”
世民露出一丝苦笑:“由他去罢。传令府中上下,谨言慎行,不可授人以柄。”
众皆颔首。
长孙无忌又道:“今日有一事蹊跷——东宫遣人来问,明日宴上可否奏《秦王破阵乐》。”
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一眼,俱露忧色。杜如晦道:“此乐虽颂殿下战功,然源出隋宫,易招非议。若奏之,恐有人说殿下以帝王自居;若不允,又显得心虚。”
世民沉吟片刻,忽展颜一笑:“奏,为何不奏?此乐乃将士血战之功,非我一人之荣。明日宴上,我当举杯敬阵亡将士,使天下知我李世民不敢居功。”
长孙无忌拊掌:“殿下此策大妙!既显胸怀,又堵悠悠之口。”
四人又议及北疆军事,至亥时方散。世民独留书房,展开平阳公主来信。阿姊字迹刚劲如枪戟,言娘子关防务稳固,又忧心长安局势,末句写道:“二弟功高,当学张良辟谷、范蠡泛舟,急流勇退,方保太平。兄长春深,慎之慎之。”
世民览信长叹。他何尝不知退让之理?然突厥犯边,乱世未定,百姓涂炭,他若退,谁守国门?谁平叛乱?思虑间,提笔回书:“阿姊之言,弟铭刻五内。然丈夫在世,当为天下谋。待北疆平定,西域贯通,弟自当退隐林泉,与卿共钓汾水。”
书信方就,忽闻轻轻叩门。长孙王妃端羹汤而入,见世民面有倦色,柔声道:“夜深了,殿下早些安歇。”
世民执其手:“观音婢,明日之宴,恐非佳宴。”
王妃浅笑:“殿下坦荡,何惧小人?昔汉高祖赴鸿门宴,仗剑而起,终成大事。今殿下功在社稷,德在民心,纵有风波,亦不足虑。妾只忧一事……”
“何事?”
“齐王暴戾,恐行极端。”王妃正色道,“妾闻元吉在太原时,曾因猎戏误伤路人,非但不悔,反鞭笞苦主。此等心性,若觉图谋受阻,恐铤而走险。”
世民默然。
夫妻二人对坐闲话,直至子夜。这片刻安宁,在这暗潮汹涌的长安春夜,尤显珍贵。
次日,东宫嘉德殿张灯结彩。殿前牡丹怒放,殿内锦幔低垂。李建成衣紫袍,戴远游冠,端坐主位。左侧设秦王席,右侧设齐王席,皆铺蜀锦,陈金器,极尽奢华。
世民准时而至,着绯色常服,仅佩玉带,举止谦和。元吉则金冠锦袍,意气张扬。兄弟三人见礼,表面一团和气,然席间空气却隐隐凝滞。
酒过三巡,建成举杯道:“今日兄弟小聚,不谈国事,只叙亲情。二弟虎牢之功,千古罕有,为兄再敬一杯。”
世民起身:“兄长过誉。此战之胜,一赖父皇洪福,二赖将士用命,三赖兄长坐镇调度,弟何功之有?”言毕一饮而尽。
元吉在旁笑道:“二哥太过谦了。如今市井童谣都唱‘秦王剑,定山河’,二哥之功,天下皆知。便是这殿中牡丹,见了二哥,也开得格外鲜艳些!”
这话暗藏机锋。世民神色不变:“童谣无稽,四弟何必当真?我大唐山河,是父皇与兄长治下安宁,将士用命守成,非一人一剑可定。至于牡丹……世间百花,皆沐皇恩,岂独为世民而开?”
建成微笑颔首,眼中疑色稍减。此时乐声起,歌舞登场。先是一曲《春江花月夜》,舞女翩跹,袖如流云。接着胡旋舞起,鼓点急促,满堂生风。
元吉忽击掌三下,乐声骤变。但见三名乐工抱琵琶、持筚篥、握羯鼓入殿,躬身行礼后,竟奏起《秦王破阵乐》!
霎时间,殿内肃然。此乐雄壮激昂,琵琶声如铁骑突出,筚篥声似号角连营,羯鼓震动屋瓦。乐工技艺高超,将战场之声演绎得淋漓尽致——初时缓如布阵,继而急似冲锋,高潮处金石铿锵,恰似万马奔腾。
世民闭目倾听,手指随节拍轻叩案几。脑海中浮现虎牢关前血战:玄甲军黑衣如墨,秦琼双锏翻飞,尉迟恭铁枪如龙,程咬金大斧开道……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殿中寂静无声。
元吉紧盯世民,欲观其反应。建成亦凝神注视。
只见世民缓缓睁眼,眼中竟有泪光。他起身,整衣肃容,面向东方——虎牢关方向,深深三揖。而后取酒三杯,第一杯洒于地:“此杯,敬虎牢关前阵亡将士英灵。”
第二杯再洒:“此杯,敬洛阳城外伤残弟兄余生。”
第三杯高举过头,朗声道:“这杯,敬我大唐山河永固,百姓长安!”言罢一饮而尽。
满殿动容。连元吉也一时语塞。世民此举,既显不忘将士之功,又表忠君爱国之心,更将私功化为国威,可谓滴水不漏。
建成感慨,举杯道:“二弟襟怀,为兄不如。来,共饮此杯!”
气氛稍缓。然元吉岂肯罢休?酒至酣处,他忽道:“二哥,弟闻天策府中,近日有突厥使者出入,可有此事?”
此言诛心!私通外邦,乃十恶不赦之罪。
世民神色一凛,正色道:“四弟何处听得谣言?天策府往来人员,皆登记在册,何来突厥使者?此等妄言,若传至父皇耳中,恐伤兄弟和气。”
元吉冷笑:“或是弟听错了。不过……听说二哥收编降卒时,其中混有突厥细作,不知清查否?”
“此事由兵部主理核查,已有定论。”世民淡淡道,“四弟若疑,可调卷宗查验。或奏请父皇,另派专员复查。”
建成见二人针锋相对,忙打圆场:“今日只叙亲情,不谈公务。”
元吉悻悻不语,眼中凶光一闪而逝。
席间推杯换盏,皆有醉意。
李建成饮尽杯中酒,红眼叹道:“二弟功高如此,为兄这个太子,如何自处?”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寂静。乐工止乐,舞女退避。
世民心下一凛,面上却笑道:“兄长何出此言?弟虽有些微功,终是臣子。兄长乃国之储君,臣弟当尽心辅佐。”
元吉在旁插话:“二哥过谦了。今二哥为天策上将,开府置属,仪同三司,与东宫何异?”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席间气氛更冷。
建成瞪了元吉一眼,复笑道:“四弟醉话,二弟勿怪。来,再饮一杯。”
宴至黄昏,方尽欢而散。
世民乘马归府,行至天策府前,忽勒马回望东宫。暮色中,宫阙巍峨,飞檐斗拱如巨兽蹲伏。他长叹一声,知今日虽过关,然兄弟嫌隙已深,再难弥合。
当夜,齐王府密室中,烛火昏暗。李元吉召心腹宇文宝、谢叔方,密议至三更。
元吉面色阴沉:“今日宴上,李世民应对得体,大哥似有回心转意。长此以往,我等危矣。”
宇文宝道:“殿下,臣有一计。可使人伪造秦王与突厥往来书信,藏于天策府中,再命人举报……”
“愚蠢!”元吉斥道,“父皇非昏君,岂会轻信?需更妙之策。”
谢叔方沉吟道:“臣闻秦王重情,尤念旧部。昔刘文静被诛,秦王常暗自垂泪,每逢文静忌日,必素服祭奠。若从此处着手……”
元吉眼睛一亮:“细说。”
谢叔方低声道:“可使人散布流言,谓刘文静之死,非陛下本意,乃太子恐秦王势大,进谗所致。再伪造太子手令,命人夜掘刘文静墓,毁其碑铭。秦王闻之,必怒而质问太子。兄弟相争,殿下可坐收渔利。”
元吉抚掌:“此计大妙!然需周密。文静墓在长安郊外,守墓者何人?”
“仅一老仆并其子。”谢叔方道,“臣可遣死士夜往,伪造现场,留东宫令牌。再命人在市井酒肆散布谣言,三日之内,必传遍长安。”
“好!”元吉眼中凶光闪烁,“此事由你亲自督办。切记,万不可露痕迹。若需银钱,尽管从府库支取。”
“还有一事,”宇文宝低声道,“平阳公主处……柴绍在河北广纳豪杰,尽收溃兵流民,皆言‘唯秦王马首是瞻’。此夫妻不除,终是后患。”
元吉捻须冷笑:“阿姊,她自幼偏爱二哥……”言至此,眼中怨毒毕露,“此事需从长计议,眼下先除秦王羽翼。”
同一轮明月下,东宫书房内,李建成亦未安寝。他屏退左右,独对魏征。
“玄成,今日之宴,你观二弟如何?”
魏征沉吟道:“秦王应对得体,胸怀坦荡,确无僭越之心。然……”
“然什么?”
“然齐王步步紧逼,恐激变故。”魏征直言,“臣观齐王,非为殿下谋,实为自己计。昔在太原,齐王骄纵失城,陛下欲严惩,是殿下与秦王求情方免。其不知感恩,反生怨望。若兄弟相争,齐王必趁乱取利。殿下当防之。”
建成苦笑:“四弟虽偏激,终是同胞。二弟……功高如此,我实难安枕。今日宴上,他敬酒三杯,情深意切,我几欲泪下。然天策府,终是心头刺。”
魏征肃然:“殿下,当务之急,非防秦王,乃制齐王。昔曹丕、曹植相争,曹彰伺机而动。今之势,何其相似!臣请殿下,明日即奏请陛下,遣齐王出镇州郡,远离中枢。”
建成默然良久,忽觉满心悲凉。父亲尚在,兄弟三人已各怀异心。这大唐江山,真能太平万代么?
他推开窗,见夜空漆黑,无星无月。一阵冷风卷入,吹得烛火摇曳,将他孤独的身影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如鬼如魅。
此时天策府中,李世民正与长孙王妃对弈。黑白棋子,纵横枰上,恰如天下大势。
王妃落下一子,轻声道:“殿下今日宴上应对,妾已听闻。然树欲静而风不止,齐王恐不会罢休。妾忧其行险。”
世民凝视棋局,缓缓道:“四弟所谋,我岂不知?然兄弟一场,我不忍先发。”他拈起黑子,迟迟不落,“我只愿北征突厥,开疆拓土,使我华夏不受胡骑之扰。朝堂之争,非我所愿。”
王妃温言:“殿下仁厚。然人无伤虎心,虎有伤人意。当早作准备。”
世民默然,手中黑子重重落下,竟自填一眼。棋局顿时陷入死地。
正此时,房玄龄夤夜求见。入内即道:“殿下,刚得边报,突厥颉利可汗集兵十万,欲大举南犯。此正殿下请缨之机!”
世民眼中精光一闪,推枰而起:“好!明日我便请伐突厥。远离长安,或可避祸。”
然三人皆知,树欲静而风不止。这长安城的暗涌,已非出征所能平息。兄弟阋墙之祸,如箭在弦,一触即发。
房玄龄临去时,回身低语:“殿下,臣另得一讯——齐王府今夜密议至三更,恐有异动。已命人暗中戒备。”
世民颔首,送至门外。但见夜空如墨,不见星月。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这深夜里明明灭灭,恰似这大唐江山的命运,晦暗难明。
他独立庭中良久,忽闻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一阵疾风掠过,吹得庭前老梅簌簌作响,花瓣如雪纷飞。
“起风了……”世民喃喃道。长孙王妃为他披上外袍,柔声道:“殿下回屋罢。”
夫妻二人相携入内,烛火将他们的身影投在窗上,相依相偎。而窗外,风愈紧了,卷起满地落花,扑向沉沉夜色。
这正是:
私宴笙歌舞未休,暗潮已涌曲江流。
元吉密室藏毒计,建成孤灯锁愁眸。
秦王欲避征鞍远,王妃忧深棋局幽。
谁知一夜春风恶,吹落长安满城花。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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