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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微一夜未眠。
顾晏清昨日带来的消息,如巨石投进一潭死水,在她心底掀起翻涌涟漪,彻夜难平。沈令婉——她那位素来温婉谦和的庶妹,竟在暗中勾结外人,此事绝非闺阁女子的争风吃醋那般简单。若只是沈令婉一人作祟,沈令微尚有十足把握应对;可若这背后牵连着盘根错节的庞大势力,沈家面临的,便是如前世一般万劫不复的灭顶之灾。
天刚蒙蒙亮,天边浮着一抹淡浅的鱼肚白,沈令微便已起身。她褪去平日里的绫罗锦缎,换上一身素净的粗布衣裙,又让贴身丫鬟画屏寻来一顶深色帷帽,帽檐垂落的薄纱遮去大半容颜,只余下一截线条紧绷的下颌,难掩眼底的凝重。
“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画屏望着她这副刻意避人耳目的打扮,眼底满是不解,语气里的担忧毫不掩饰。
“去城外。”沈令微指尖微顿,将备好的“牵机散”妥帖藏进袖中,又握紧掌心那支玉钗——那是母亲遗留的遗物,温润通透,也是她前世临终前,拼尽最后力气攥在手里的东西。“我去看看顾晏清说的那座破庙。”
“城外?”画屏顿时急了,快步上前欲拉她,“那破庙荒了快十年,传闻常有歹人出没,荒草长得齐腰深,太危险了!您要去,总得告知老爷一声,让护卫跟着才妥当……”
“不能声张。”沈令微轻轻摇头,语气坚定,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若是打草惊蛇,先前的怀疑便都成了空谈,什么也查不到了。放心,我只远远看一眼,绝不靠近半步。”
她怎会不知此行凶险?可前世沈家满门被灭的惨状,如烙印般刻在心底,母亲临终前含泪的嘱托,日夜在耳畔回响。如今事关母亲与整个沈家的安危,她没有退路,也不能退缩。有些劫数,躲是躲不过的,唯有直面,方能争得一线生机。
画屏深知,自家小姐一旦下定决心,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她只能悄悄抹了抹眼角,转身取来些碎银塞进沈令微手里,又将一柄小巧的短匕裹在锦帕中,郑重递去:“那您千万小心,若有半分异动,无论查到什么,都要立刻折返。”
沈令微接过短匕,指尖触到冰凉的匕身,轻轻颔首,而后趁着府中众人尚未起身、晨雾未散,悄悄从后门离开了沈府。
城外的路崎岖难行,马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一个多时辰,车身摇得人浑身发僵,才终于在离破庙半里地的密树林旁停下。沈令微付了车钱,反复叮嘱车夫在原地等候,随后提着裙摆,踩着过踝的杂草,沿着一条狭窄的小径,缓步向破庙方向走去。
越靠近破庙,周遭便越显荒寂。杂草疯长至半腰,风一吹过,便发出“沙沙”的声响,似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又似有黑影在草叶间窥伺。沈令微下意识攥紧袖中的短匕,脚步放得极轻,几乎不发出半点声响。帷帽的薄纱模糊了视线,却挡不住她警惕的双耳——草叶的摩擦声、远处的鸟鸣声,甚至风吹过断梁的呜咽声,每一丝异动,都让她的心弦紧紧绷紧。
远远便望见破庙的轮廓:墙体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体,屋顶塌了大半,断梁残瓦散落一地,黑洞洞的梁架突兀地支棱着,如一头蛰伏在荒草中的野兽,沉默地蛰伏着,透着一股阴森可怖的气息。
沈令微悄悄躲在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后,抬手轻轻掀起帷帽的纱幔一角,目光警惕地望向破庙。庙门虚掩着,半开半合,里面静得可怕,听不到半点人声,也看不到丝毫人影,仿佛只是一座早已被世人遗忘的荒庙。
难道顾晏清说错了?还是沈令婉今日并未如约前来?
沈令微在老槐树下蹲了约莫半个时辰,晨露打湿了她的裙摆,凉意顺着衣料渗入肌肤,她却浑然不觉。就在她以为要白跑一趟、起身欲返时,破庙前的小路上,忽然出现了两个身影。
走在前面的是个丫鬟,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头埋得极低,脚步匆匆,眉眼间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慌张——沈令微一眼便认出,那是沈令婉身边最得力的贴身丫鬟,春儿。
跟在春儿身后的,是一个陌生男人。他身着灰衣,身形佝偻,脑袋微微低垂,额前的碎发遮去大半张脸,看不清样貌,只瞧见他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走路时,包里传来“哐当哐当”的声响,似是装着铁器。
两人一前一后,神色警惕地四处张望了一番,确认周遭无人后,才快步走进破庙,庙门被轻轻合上,将里面的一切都隔绝开来。
沈令微的心瞬间提至嗓子眼,指尖冰凉。果然!顾晏清所言非虚,沈令婉真的在这荒郊破庙里,与外人暗中勾结!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猫着腰,借着杂草的掩护,一步一步,缓缓向破庙靠近。离庙门还有三四步远时,里面传来了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却足以让她听清只言片语。
“……东西都带来了?”是春儿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说话时还有些结巴。
“放心,按约定好的,十斤砒霜、五斤鹤顶红,一两不少。”男人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带着几分阴狠,“你家主子到底何时动手?再拖下去,上面的人便要不耐烦了,到时候,别说你们沈家,就连我,也没法交代!”
砒霜?鹤顶红?
沈令微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惊涛。她们竟然准备了这么多剧毒!看来,沈令婉的目标从来都不只是母亲一人,她是要让整个沈家,都死无葬身之地!
“快了快了,”春儿连忙安抚道,声音压得更低,“我家小姐说,等过几日沈老夫人的寿宴,府里人多眼杂,混乱不堪,正好动手。到时候……”
后面的话,春儿说得又轻又快,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沈令微怎么也听不真切。她心急如焚,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想听得更清楚些,可脚下却不慎踢到了一块碎石。
“咔嚓——”
碎石滚动的声音,在这寂静的荒郊野外,显得格外刺耳,打破了周遭的沉寂。
“谁?!”
破庙里的交谈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着庙门的方向快步传来。
沈令微暗道不好,知道自己已然暴露,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身后的树林里狂奔。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嘶哑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带着浓烈的杀意,紧接着,便是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是那个灰衣男人追了出来。
沈令微拼命奔逃,裙摆被杂草缠住,跑得跌跌撞撞。帷帽的带子被风吹散,薄纱糊在脸上,挡住了视线,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肺里像是要炸开一般,火烧火燎地疼。她一把扯掉头上的帷帽,发簪散落,乌黑的青丝披散在肩上,随风飘动,却丝毫不敢放慢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杂着泥土的腥腐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小丫头片子,跑啊!我看你能跑哪儿去!”男人的声音带着狰狞的狞笑,就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仿佛下一秒,就要伸手抓住她的后领。
沈令微心一横,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拼一把。她猛地转身,抽出袖中的短匕,朝着男人的方向狠狠刺去。可她终究是养在深闺的女子,从未沾过荤腥,哪里是这等亡命之徒的对手?男人轻易便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一般,死死攥着,疼得她几乎要松开手,短匕也险些掉落在地。
“原来是沈府的大小姐。”男人缓缓低下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开,一张布满刀疤的脸狰狞可怖,一双眼睛,更是凶狠如饿狼,死死地盯着沈令微,“抓到你,正好给你家小姐送份大礼,也省得我们再费功夫去找沈家的人!”
他另一只手猛地抬起,朝着沈令微的脖子狠狠掐去,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沈令微几乎窒息。
沈令微绝望地闭上眼,前世被人掐住脖子、窒息而亡的痛苦记忆,瞬间涌上心头。难道,她终究还是逃不过这样的命运吗?
就在这时,掌心的玉钗骤然发烫,似有烈火在掌心燃烧,灼热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沈令微下意识地握紧玉钗,凭着本能,朝着男人的手臂狠狠刺去!
“嗤——”
玉钗的尖端狠狠划破了男人的皮肤,没有预想中的鲜血流出,反而冒出一股漆黑的黑烟,伴随着男人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响彻整个树林。
“啊——这是什么鬼东西!”
男人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攥着沈令微手腕的手,连连后退,脸上满是惊恐。他手臂上被划破的地方,竟快速冒出了水泡,水泡破裂后,露出底下红肿溃烂的皮肉,像是被强酸腐蚀过一般,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沈令微也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掌心依旧发烫的玉钗,又看了看男人惊恐万状的脸,一时竟忘了反应。这玉钗……怎会有这样的力量?它竟然能伤得了这个凶神恶煞的男人?
僵持之间,一道青色的身影从树林深处疾射而出,身形快如闪电,几乎只留下一道残影。不等男人反应过来,那道身影便一脚踹在他的胸口。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男人像个破麻袋似的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口鲜血从嘴角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杂草。
沈令微抬头,看清来人的模样,不由得愣住了——是顾晏清。
他怎么会在这里?
顾晏清没有看她,周身散发着刺骨的寒意,眼神冰冷地盯着地上的男人,缓缓抽出腰间的软剑,剑尖冰凉,稳稳地抵在男人的咽喉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男人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顾晏清一脚踩住胸口,力道之大,让他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扭动着身体,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他看着顾晏清手里的软剑,又瞥了一眼沈令微手中的玉钗,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说?”顾晏清眼神一厉,剑刃微微用力,轻轻割破了男人的皮肤,一丝鲜红的血迹缓缓渗出,“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我说!我说!”男人终于被吓破了胆,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是……是镇北侯府的二夫人!是她让我们跟沈小姐合作,除掉沈家所有人!她说,除掉沈家,就能帮沈小姐坐稳沈府大小姐的位置,而我们,也能得到丰厚的报酬!”
镇北侯府二夫人?
沈令微和顾晏清同时愣住了,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镇北侯府的二夫人,是顾晏清的婶母,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在外面露面,性子也显得温顺低调,怎么会暗中勾结沈令婉,想要置沈家于死地?
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阴谋?
两人沉思之际,地上的男人突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趁着顾晏清分神的间隙,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的短刀,朝着顾晏清的腹部狠狠刺去。
“小心!”沈令微惊呼出声,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顾晏清反应极快,几乎是在男人动手的瞬间,侧身避开,同时手中的软剑反手一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嗤啦——”
软剑划破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男人捂着自己的脖子,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满是不甘和恐惧,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片刻后,他的身体一僵,倒在地上,彻底没了气息。
树林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沈令微急促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令人窒息。
顾晏清收剑入鞘,转身走到沈令微面前。他看着她散落的发丝、苍白如纸的脸,还有手腕上那一圈深深的红痕,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责备,却又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你不该来的。这里太危险,你一个女子孤身一人,若是出了什么事,后果不堪设想。”
沈令微看着地上的尸体,又抬眼看向顾晏清,声音有些发颤,却依旧带着几分倔强:“镇北侯府二夫人……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与沈家无冤无仇,为何非要置我们于死地?”
顾晏清的脸色变得有些复杂,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婶母与我父亲早年便有怨隙,这么多年,一直觊觎侯府的爵位,不甘心屈居人下。她大概是想借沈家的事,搅乱侯府的局面,趁机挑拨我与父亲的关系,进而夺权。”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可沈令微总觉得哪里不对。若只是为了争夺侯府的爵位,何必非要搭上整个沈家的性命?沈家虽不是顶级权贵,却也根基深厚,贸然动沈家,只会引火烧身,于镇北侯府二夫人而言,并没有多少好处。
她低头看向掌心的玉钗,此时,玉钗的温度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润,可钗身一处淡淡的红痕,却比之前更深了些,像是吸了男人的血一般,泛着一丝诡异的光泽。
方才那个男人的反应,绝不仅仅是被玉钗划伤那么简单。他看玉钗的眼神,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像是在害怕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凌驾于凡人之上的力量。
这玉钗,还有顾晏清之前提到的那个“藏锋谷”,到底是什么?它们之间,又有着怎样的联系?
“这里不宜久留,我送你回去。”顾晏清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语气不容置疑。他知道,刚才的打斗或许已经惊动了附近的人,再待下去,只会徒增风险。
沈令微微微点头,心里却乱如麻。镇北侯府二夫人、沈令婉、顾晏清,还有这神秘的玉钗,这盘棋,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也还要凶险。
她跟着顾晏清往树林外走,路过那具尸体时,无意间瞥见他腰间挂着的一块黑色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模糊却清晰的“影”字。
这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进了沈令微的脑海。
她猛地想起,前世顾晏清被抄家时,曾有一批黑衣人夜闯侯府,烧杀抢掠,那些人的腰间,似乎也挂着类似的令牌。当时她以为,那些人只是朝廷派来的乱兵,或是顾晏清的政敌所派,可现在想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这些人,到底是谁?他们与镇北侯府二夫人,又是什么关系?
顾晏清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往她身前站了站,挡住了她的视线,也挡住了那具尸体上的令牌,语气平淡:“走吧,别再看了。”
沈令微看着他的背影,青色的衣袍在风中微微飘动,身姿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捉摸的疏离。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的秘密,或许比沈令婉还要多,也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回到马车上,沈令微蜷缩在角落,紧紧握着掌心的玉钗。玉钗的温润触感,让她慌乱的心稍微安定了些,可心里的疑团,却越来越大。
镇北侯府二夫人、“影”字令牌、藏锋谷、玉钗……
这一切,到底有着怎样的联系?沈令婉与他们合作,仅仅是为了争夺沈府大小姐的位置吗?还是说,她也被蒙在鼓里,只是别人手中的一颗棋子?
她不知道的是,坐在对面的顾晏清,目光时不时落在她紧握玉钗的手上,眼神深沉,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他袖中的手,悄悄握紧,那里,藏着另一支一模一样的玉钗——那是他母亲临终前交给他的,临终前,母亲反复叮嘱他,若将来遇到持有这支玉钗的女子,一定要护她周全,切不可让她落入他人之手。
马车缓缓驶回城内,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行人往来穿梭,叫卖声、交谈声不绝于耳,可沈令微却丝毫没有心思欣赏。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老夫人的寿宴,怕是不会平静了。一场围绕着沈家、侯府,还有那支神秘玉钗的风暴,即将悄然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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