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那些孩子。那些被他爹的馄饨害死的孩子。他们死的时候，疼不疼？他们有没有喊娘？他们的娘，该多伤心？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阳光透过窗纸，一点一点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那口大锅上，照在那三条锦鲤身上。锦鲤在青花碗里游来游去，悠闲自在，不知道这人间发生了什么。
庖不疑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添了把柴，把火生起来。锅里的汤又咕嘟咕嘟冒起了泡，热气升腾，香味飘散。
他开始包馄饨。
一个一个，包得很慢。他的手还是很稳，但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他包一个，看一眼那个柜子。包一个，看一眼那个柜子。
包到第十个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阿青。
阿青穿着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他手里提着一包点心，走到灶台边，把点心放在案板上。
“师傅，我回来了。”
庖不疑看着他，看了很久。
阿青愣住了。
“师傅，您怎么了？”
庖不疑摇摇头，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包馄饨。
阿青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他看见师傅的手比平时慢，看见师傅的眼睛里有血丝，看见师傅的脸比平时白。他看见师傅包一个馄饨，看一眼那个柜子。包一个，看一眼。
他顺着师傅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个柜子。柜门关着，和平时一样。
“师傅，”他轻声问，“您打开那个食盒了？”
庖不疑的手顿了一下。
阿青明白了。
他没再问。他走到灶台边，洗了手，拿起一张馄饨皮，开始帮忙包。
师徒两个，一个在左，一个在右，默默地包着馄饨。案板上的馄饨越来越多，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排。阳光照在它们身上，白白嫩嫩的，像一群小鸭子。
包到第三十个，庖不疑停了手。
“够了。”他说。
阿青也停了手。
庖不疑把馄饨下进锅里，煮了一会儿，捞起来，盛了两碗。一碗推到阿青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吃吧。”他说。
阿青低头，吃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皮薄如纸，馅鲜如露，汤白如乳。和六十年来的每一天一样，一模一样。
可今天吃起来，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阿青抬起头，看着师傅。庖不疑也在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他嚼着嚼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阿青放下碗，不知道该说什么。
庖不疑吃完那碗馄饨，把碗放下。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看着阿青。
“阿青，”他说，“我跟你说个事。”
阿青点点头。
庖不疑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拿出那个食盒。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锁，掀开盖子。
阿青看见了里面的东西。一张纸，一把刀。
庖不疑把信拿出来，递给阿青。
“你看看。”
阿青接过信，展开，开始看。
他看着看着，脸色就变了。他的手开始抖，嘴唇开始哆嗦。他看完信，抬起头，看着庖不疑。
“师傅……”
庖不疑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这是六十年前的事了。”他说，“我爹做的孽。我守了六十年，就是为了还这个债。”
阿青不知道该说什么。
庖不疑把信折好，放回食盒里，又把刀也放回去。他盖上盖子，锁上锁，把食盒放回柜子里。
“阿青，”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天只卖三十碗吗？”
阿青点头。
“您说过，多了就顾不上好。”
庖不疑点点头。
“这是一方面。”他说，“另一方面，是因为我怕。我怕一旦多了，就会想走捷径。我怕有一天，也会有人来卖给我什么味料，我也会忍不住用。我怕我守不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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