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5129978" ["articleid"]=> string(7) "6635293"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7573) "

门关上了。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门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却一下一下地敲在金满楼心上。

他站在柜台后,一动不动。

手里还攥着那张当票——年轻人临走时忘了带走,或者是他故意留下的。金满楼低头看着那张泛黄的纸,纸已经脆了,边角都碎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认出来:铜镜一面,当银五十两。当期三月,过期不赎。

过期不赎。

四个字,像四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把当票放在柜台上,铺平,又看了一遍。王阿真的名字,那个手印,那个日期。永和三年,二十年前的那个冬天。

二十年前。

那时候他五十三岁,头发刚刚开始花白,背还没驼,眼睛还锐利得很。他坐在柜台后,看着那个老妇人走进来,看着她抱着那面镜子,看着她哆嗦着嘴唇问“能当多少”。他说五十两,她说这是祖传的,他说祖传也是铜。

祖传也是铜。

他想起自己说过这句话。那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当铺是干什么的?当铺就是低买高卖,就是赚那些走投无路的人的钱。师父教他的,就是这么干的。

可现在,这句话像一根刺,卡在他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阿贵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掌柜的,”阿贵轻声说,“您别难过。”

金满楼没说话。

他看着那张当票,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阿贵。

“阿贵,那个临时伙计,你后来见过他吗?”

阿贵摇头:“没有。他就干了那半个月,拿了工钱就走了。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阿贵说,“我当时急着回家,随便在街上找了一个人。说是邻村的,来城里找活干。我问他叫什么,他说叫阿福。别的就不知道了。”

金满楼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收旧货的呢?”

阿贵又摇头:“也不知道。那种人满街跑,今天在东城,明天在西城,后天说不定就去别的城了。二十年了,上哪儿找去?”

金满楼低下头。

是啊,二十年了。上哪儿找去?

那面镜子,那个老妇人,那个叫阿福的临时伙计,那个收旧货的陌生人。这些人,这些事,都过去了二十年。二十年,足够一棵树长成材,足够一个孩子长大成人,足够一个人从年轻走到衰老。

他老了,阿贵也老了。那个老妇人,去年冬天已经走了。

走了。

再也回不来了。

金满楼把当票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个蓝印花布的布包放在一起。

“阿贵,”他说,“你帮我个忙。”

“掌柜的您说。”

“你去打听打听。”金满楼说,“那个老太太,叫王阿真的,她家住哪儿,家里还有什么人。我想知道。”

阿贵点点头:“好。”

第二天一早,阿贵就出门了。

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云压在头顶,像是又要下。阿贵穿着一件旧棉袄,揣着几个馒头,出了城西,往城南走去。

他记得那个年轻人说过,家住城南柳树胡同。

城南是老城区,比城西还破旧。街道更窄,房子更矮,墙上的青苔更厚。阿贵一路走一路问,见人就打听:“请问柳树胡同怎么走?”

有人指东,有人指西,有人摇头说不知道。阿贵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了那条胡同。

柳树胡同不长,只有十几户人家。胡同口确实有一棵柳树,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柳枝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阿贵走进胡同,挨家挨户敲门。

第一家,没人应。

第二家,出来一个老太太,听说他打听王阿真,摇摇头:“死了,去年冬天走的。”

第三家,出来一个老头,叹了口气:“那老太太可怜,儿子不争气,欠了一屁股债,她只好去当东西。后来儿子也死了,就剩一个孙子。那孙子争气,考上了功名,在守备府当差。”

第四家,出来一个中年妇女,看了看阿贵,问:“你是她家亲戚?”

阿贵摇头:“不是。我是替人打听的。”

中年妇女说:“她家就在胡同最里面,那间破房子就是。不过现在没人住了,她孙子搬走了。”

阿贵道了谢,走到胡同最里面。

那是一间破旧的土坯房,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的土坯。屋顶的瓦碎了几块,用破布堵着。门是木板钉的,已经歪了,关不严实。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锁已经坏了,一推就能推开。

阿贵站在门口,看着那间破房子,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老妇人。二十年前,她穿着黑棉袄,抱着那面镜子,走在雪地里。她摔了三跤,膝盖磕破了,血把棉裤都染红了。她走了三十里路,来当那面镜子。为了还债,为了儿子,为了孙子。

后来她攒够了钱,又来赎。可镜子没了。

她回去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阿贵不敢想。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继续打听,问周围的人家,问那个老太太的孙子叫什么,问那孙子现在住在哪儿。问了好几个人,终于问清楚了。

那孙子叫周念,在守备府当差,住在城东。他考上了功名,在守备府谋了个差事,把祖母葬了之后,就搬到城东去了。

阿贵又往城东走。

城东比城南好多了,街道宽敞,房子整齐,铺子也气派。阿贵一路走一路问,问到了守备府。

守备府是一处大宅子,门口有兵丁站岗。阿贵不敢靠近,远远地站着,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他在那儿站了半个时辰,没看见周念出来。

天快黑了,他只好往回走。

回到当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金满楼还坐在柜台后,等着他。

“打听到了?”金满楼问。

阿贵点点头。

他把这一天打听到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金满楼。那老太太叫王阿真,家住城南柳树胡同,死了快一年了。她儿子也死了,就剩下一个孙子,叫周念,在守备府当差,就是昨天来的那个年轻人。

金满楼听完,沉默了很久。

“还有一件事。”阿贵说。

金满楼抬起头。

“十五年前,她确实来过。”阿贵说,“有人看见她在当铺门口站了好久,后来走了。”

金满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谁看见的?”

“对门卖豆腐的老刘。”阿贵说,“他说那天他正在收摊,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当铺门口,站了有小半个时辰。后来走了,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抹眼泪。”

金满楼闭上眼睛。

“老刘说,那老太太穿一件黑棉袄,头发全白了。他记得清楚,因为那天他也想起他娘了。”

铺子里安静极了。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金满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光。

那光,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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