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5129977" ["articleid"]=> string(7) "6635293"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8013) "

那天下着小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落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雨水顺着瓦檐流下来,滴在门前的石阶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街上没什么人。这样的天气,没人愿意出门。卖菜的收了摊,卖布的关了门,卖肉的也早早回家了。整条街空荡荡的,只有雨声。

金满楼坐在柜台后,听着雨声,昏昏欲睡。

他今年七十三了,身子骨不如从前,天一冷就犯困。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脑子里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贵在门口坐着,看着外面的雨。他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没完没了地擦着,其实那抹布早就干了,他就是想找点事做。

雨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他也不在意。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雨,发着呆。

忽然,巷子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积水的路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那人走得不快,但很稳,一步一步的,像是心里有底。

阿贵抬起头,往巷子口看去。

一个人影从雨幕中走了出来。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一身青布长衫,洗得干干净净,浆得板板正正。他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是新的,淡黄色的,在雨中显得格外鲜亮。

年轻人走到当铺门口,收了伞,往地上甩了甩雨水。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门楣上那块褪色的木匾,然后落在阿贵身上。

“请问,这是金满楼当铺吗?”他问。

阿贵点点头。

年轻人没再说话。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铺子里光线昏暗,只能看见柜台后面影影绰绰坐着一个人。

他把伞靠在门边,迈步走了进去。

铺子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纸张、木头、灰尘,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老物件的气味。年轻人四处看了看,目光扫过架子上的杂物,最后落在一个角落里。

那里堆着一堆东西,旧衣裳、破碗、缺腿的凳子。可年轻人看的不是那些,是那个角落本身。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柜台前。

金满楼已经醒了。从年轻人进门的那一刻,他就醒了。他坐在柜台后,眯着眼睛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年轻人眉清目秀的,五官端正,皮肤白净,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人。但他眼睛里有股子倔劲儿,那种倔,金满楼见过,是穷人家的孩子才有的倔。他们不甘心,不信命,要闯出一条路来。

年轻人朝金满楼拱了拱手:“掌柜的,打扰了。”

金满楼点点头:“看点什么?”

年轻人指了指角落里那个空荡荡的位置:“那里原先是不是放着一面镜子?”

金满楼愣了一下。

二十年了,从没人问过那面镜子。他自己都快忘了,那地方原来放过一面镜子。

他朝阿贵使了个眼色。

阿贵站起来,走到角落里,在那一堆杂物里翻了翻。他翻了半天,什么也没翻出来。他回过头,看着金满楼,摇了摇头。

金满楼皱了皱眉。

他想起那面镜子已经卖了,二十年前就卖了,卖给了一个收旧货的。

“没了。”他说,“早没了。”

年轻人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知道。”他说,“我想问的是,那面镜子,您还有印象吗?”

金满楼沉默了一会儿。

“有。”他说,“那面镜子,背面刻着字。”

年轻人点点头:“‘赠吾妻阿真,永以为好’,落款是永和三年。”

金满楼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看着年轻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怎么知道?”

年轻人没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张纸。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都碎了,折痕处都磨破了,一看就有些年头了。纸上写满了字,但很多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认出几个。

金满楼拿起那张纸,凑到油灯前,仔细辨认。

那是一张当票。

当票上写着:铜镜一面,当银五十两。当期三月,过期不赎。落款处有一个手印,还有一个名字:王阿真。

日期是永和三年。

金满楼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年轻人。

“你是……”

年轻人看着他,目光平静。

“家父姓周,在守备府当差。”他说,“二十年前,我祖母来过这里。”

金满楼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把当票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他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年轻人站在柜台前,一动不动。他看着金满楼,眼神里没有责怪,没有怨恨,只有平静。那种平静,让金满楼心里更加难受。

过了好一会儿,金满楼才开口。

“你祖母……叫什么?”

“姓王。小名阿真。”

金满楼闭上眼睛。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下雪天,想起那个穿着黑棉袄的老妇人,想起她站在柜台前哆嗦的嘴唇,想起她眼睛里的泪。

他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祖传也是铜。五十两,不当拿走。”

“你祖母……她还好吗?”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去年冬天走的。”他说,“走之前,还念叨这面镜子。她说,这辈子就对不起这一样东西。”

金满楼睁开眼睛,看着年轻人。

年轻人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他站在那里,站得很直,像一棵刚长起来的小树。

金满楼低下头,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蓝印花布的布包。

他把布包放在柜台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三两银子。银子已经发黑了,上面有一个小坑。

“这是当年的当银。”他说,“你祖母……她是个好人。”

年轻人看着那三两银子,又看了看那个小坑。

“掌柜的,这银子……”

“我娘的。”金满楼说,“留了六十年。”

年轻人没说话。

金满楼把布包推过去:“拿着吧。连本带利,一百两。”

年轻人摇摇头。

“掌柜的,我来不是要银子。”他说,“我就是想告诉您这件事。祖母让我记住——人这一辈子,总要有点念想。”

他把当票收起来,揣进怀里,转身要走。

“等等。”金满楼喊住他。

年轻人站住,回头。

“你祖母……十五年前是不是来过?”

年轻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金满楼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来的时候,我不在。”他说,“去了京城,走了三个月。”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是。”他说,“她来过。攒够了钱,来赎镜子。您不在,伙计说镜子卖了。”

金满楼的手攥紧了。

“她回去以后,哭了很久。”年轻人说,“但她没怪您。她说,人家开当铺的也不容易,总要赚钱。怪只怪自己当年没本事。”

金满楼闭上眼睛。

他想起十五年前那趟京城之行。他收了一大批货,赚了三千两。回来后得意了好几天。

他不知道,有一个老妇人,来过。

“她……还说什么了?”金满楼问。

年轻人想了想。

“她说,那面镜子是她娘留给她的。她娘死的时候,攥着她的手说,‘阿真,这镜子是你爹留给我的,我守了一辈子。以后你守。’”

金满楼睁开眼睛。

“她守了四十年。”年轻人说,“最后还是没守住。”

年轻人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金满楼看见,外面的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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