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5129676" ["articleid"]=> string(7) "663520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2137) "

沈夜贴着石壁,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近。

那群骑手在追前面那匹白马。白马拐向他这边的时候,骑手们也拐了过来。马蹄声震得地上的碎石都在跳,噗噗噗,像无数只脚在踩他的心脏。

白马冲到巨石前,马背上的人翻身下来——一个少年,十七八岁,头发散乱,脸上有汗,嘴角有血。

他看见沈夜,愣了一下。

沈夜看见他,也愣了一下。

远处,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少年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目光从沈夜脸上移到那条岩缝上。

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吊儿郎当的、好像这种时候还有什么好笑的事一样的笑。

“兄弟,”他说,“借个地方躲躲?”

不等沈夜回答,他已经往岩缝里钻了。岩缝只有一人宽,沈夜一个人待着刚好,挤进来一个,两人肩膀挨着肩膀,手臂碰着手臂。

少年往里挤了挤,把自己塞进最深的阴影里,然后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

“嘘。”

马蹄声停在外面。

沈夜屏住呼吸。透过岩缝的缝隙,他看见三匹马停在巨石前面,马上的人穿着皮甲,腰间挎刀,目光在四下扫。最前面那个人的马还在喷气,喷出的白雾在晨光里一团一团的。

“人呢?”其中一个人问。

“往那边跑了。”另一个人指着另一个方向。

“追。”

马蹄声又响起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完全消失。

少年慢慢吐出一口气,靠着岩壁,瘫坐下来。

“多谢。”他说。

沈夜没说话,看着他。

少年穿着锦袍——原本应该是蓝色的,料子很好,在光线下隐隐有暗纹。但此刻袍子破了几个口子,沾满了泥和血,袖口还撕掉了一截。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又是汗又是土,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在暗处像两颗星。

他瘫了一会儿,突然坐起来,从背上解下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在里面翻。

“饿了吧?”他翻出一块饼,皱巴巴的,边角压扁了,但还干净,“吃。”

沈夜没接。

少年看着他,又看了看他左臂上那道红肿的伤口,恍然地“哦”了一声。他把饼往自己嘴里一塞,一边嚼一边继续翻包裹,翻出一个小瓷瓶,往沈夜手里一塞。

“荒原蛛咬的?不要紧,我有药。”他嘴里塞着饼,说话含含糊糊的,“正经的化毒丸,帝都药铺出品,二十两银子一颗。”

沈夜接过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颗黑色药丸在掌心。

他没吃。他把药丸凑到鼻尖闻了闻——气味微苦,带点清凉,像某种草药。他又用指甲碾了碾药丸边缘,碾下来的粉末是暗绿色的,在他指尖慢慢化开。

少年看着他这一串动作,饼嚼到一半停住了。然后他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大声,笑得饼渣都喷出来。

“你是怕我下毒?”他把饼咽下去,指着沈夜,“兄弟,我要害你的话刚才把你推给鬣犬就行了,费不着一颗好药。这可是救命的东西,我总共只有三颗,刚才自己吃了一颗,剩两颗,分你一颗——你还验?”

沈夜看着他,把药丸送进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从喉咙直冲下去,散向四肢。左臂上的伤口突然痒起来——痒得钻心,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肉里爬。他低头看,红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伤口边缘的颜色从紫红变回正常的红。

“有用吧?”少年得意地晃晃脑袋,“顾——反正就是有用。”

沈夜抬头看他:“你叫?”

“长安。”少年说,“就叫长安。你呢?”

“沈夜。”

“沈夜……”顾长安念了一遍,“落星城口音?你是落星城的人?”

沈夜点头。

“落星城好啊。”顾长安靠回岩壁,“小地方,清静,没那么多破事。不像帝都,走一步踩死三只蚂蚁,两只半是权贵家的。”

沈夜没接话。

顾长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你去暮云山脉?我也是。一个人走荒原不划算,两个人至少能轮流守夜。咱们结个伴?”

沈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引气境。化毒丸。锦袍。追杀的人。自称“长安”不说全名。

他点了点头。

“行。”

结伴第一天,沈夜就后悔了。

不是因为他危险,是因为他话太多。

“你从小在落星城长大?那地方我去过一次,有家铺子的烧饼不错,外酥里嫩,可惜开在内城,进去得交入城费。你们外城人进内城是不是也要交?五个铜板是吧?真黑。”

“你看过宗门收徒吗?太虚宗三年才招一次,每次报名的人能从山门排到山下十里外,最后收不到一百个。剩下的人怎么办?要么当散修,要么回家种地。”

“对了,你知道什么是散修吗?就是没进宗门的修炼者。替官府干活,替商会干活,替有钱人看家护院,什么活都干。运气好的能混口饭吃,运气不好的被人当刀使,死了都没人埋。”

沈夜走在他旁边,左耳进右耳出。

脚下还是红色的土,踩一步陷半步,走久了膝盖发酸。太阳挂在头顶,晒得头皮发烫。他眯着眼,看着远处那道黑线——暮云山脉,好像近了一点,又好像还是那么远。

顾长安还在说:“你去暮云山脉干什么?拜师入宗门?告诉你,那些宗门都势利得很,没有引荐人连门都进不去。太虚宗还好一点,只要天赋够,出身差点也收。万剑谷只收剑修天赋的,不是剑修去了也白搭。最好进的是天工阁——有钱就行。”

沈夜偏头看他:“你了解得很清楚?”

顾长安的表情僵了一下。很短,短得像太阳晃了一下眼。然后他又笑起来:“听说的。路上听说的。”

沈夜没追问。

他们继续走。太阳往西移,影子从短变长。顾长安的话还是多,但不像刚才那么密了,偶尔停下来,从包裹里掏出水囊喝一口,再递给沈夜。

傍晚的时候,他们找到一处干涸的河床。河床底是碎石和细沙,两边是土坡,能挡风。沈夜站住,四下看了看,指着河床凹进去的一块地方:“这里过夜。”

顾长安看了看:“行。”

他放下包裹,一屁股坐在地上,从里面掏出干粮,分给沈夜一块。沈夜接过来,靠着土坡坐下,慢慢嚼。

天边开始变颜色。橘红,暗红,紫。远处的暮云山脉从一道黑线变成一团黑糊糊的影子,压在地平线上,沉沉的。

“你刚才说,”沈夜开口,“宗门占八成资源,散修吃剩下的。那些资源——到底是什么?”

顾长安嚼着饼,想了想:“灵石。丹药。功法。纹路图。还有最重要的——”

他咽下饼,看着沈夜。

“引路人。”

沈夜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修炼不是有天赋就行。”顾长安说,“感应元气是第一步,但感应到了之后呢?怎么引气入体?怎么把元气在经脉里走一遍?走哪条经脉?走错了怎么办?”

他捡起一块小石头,在地上画了几道线。

“经脉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走错一步就是爆体。没有师父在旁边看着,没有前人总结的功法照着练,自己瞎摸索——十个里面有九个会死。”

沈夜看着地上那几道线。

“那剩下那个呢?”

顾长安把石头扔了,拍拍手,躺下去,头枕着包裹。

“剩下那个,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

天黑透了。

沈夜坐在河床边,靠着土坡,守上半夜。顾长安躺在旁边,睡得很快——刚躺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呼吸就变得绵长均匀,像是早就习惯在野外睡觉。

月亮升起来了,不是很亮,有云,一块一块地从月亮前面飘过。河床对面的土坡上长着几丛铁棘木,影子和别的影子混在一起,看不太清。

沈夜没看那些,他在看顾长安。

睡着的人会把平时藏起来的东西露出来。这是老周头教他的。废墟区那些看起来凶狠的小混混,睡着了有的蜷成一团,有的磨牙,有的说梦话,那些才是真的他们。

顾长安睡着的时候,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拳头微握,手臂贴着肋下。不是随便放的——是固定的姿势,像练过很多遍,练到睡着也不会变。

他的呼吸很慢。比普通人慢一半。

沈夜在废墟区听过很多人睡觉,没有一个呼吸这么慢的。这不是睡着,这是在吐纳。老周头说过,修炼者把吐纳练成本能之后,睡觉的时候也在练。

顾长安,引气境,可能不止初阶。

沈夜移开目光,看着远处。

云遮住月亮,又飘开。远处的暮云山脉还是那团黑影子,一动不动。

下半夜的时候,他叫醒顾长安换班。

顾长安坐起来,揉揉眼睛,正要说话——突然僵住了。

他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梦呓:

“……我不回去。”

沈夜看着他。

顾长安的眼睛还是直的,没聚焦,像是还在梦里。过了几息,他的眼珠动了动,转向沈夜,清醒过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挠挠头,笑起来:“做梦了。别在意。”

沈夜点点头,躺下,把背囊垫在头底下。

闭上眼的时候,他说:“你守夜的时候别睡。”

“放心。”顾长安说。

沈夜闭上眼。

他的左臂朝着顾长安那一侧。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这样躺。也许是那颗药丸,也许是这一天的话,也许是那句梦话——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在废墟区十六年,他从没把受伤的那一侧朝向过任何人。

黎明前,沈夜被一阵低沉的轰鸣声惊醒。

声音是从西边传来的——暮云山脉的方向。和那晚老周头死前的闷响一样,但更深沉,更持久,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滚,震得地面微微发抖。

他睁开眼,坐起来。

顾长安已经站在河床边,看着西边。

天还没亮,但西边的天空亮得反常——不是太阳的那种亮,是一种淡蓝色的光,从地平面往上照,像有人在天边点了一盏巨大的灯。光柱持续了大约三十息,然后慢慢暗下去,最后消失。

天又黑了。

沈夜站在顾长安旁边,看着那个方向。胸口那个铜盒突然变得冰凉,冰得像贴了一块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石头。

他伸手隔着衣服按住它。

“那个方向……”顾长安的声音不像白天那么吊儿郎当了,“是暮云山脉外围。”

沈夜没说话。

“蓝色光柱。”顾长安说,“通常意味着某个远古禁制被触发了。要么是有人闯进了遗迹,要么是遗迹自己醒了。”

他转过头,看着沈夜。

“你还要去?”

沈夜也转过头,看着他。

“你呢?”

顾长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不那么吊儿郎当,带着点别的什么。

“巧了,”他说,“我本来想去躲躲的。但要是真有遗迹开了……去看看也不亏。”

他拍拍身上的土,把包裹背起来。

“走吧。天快亮了。”

沈夜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铜盒还是冰的,冰得发疼。

他把手从胸口拿开,背起背囊,跟上顾长安。

两人走进黎明的灰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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