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5129675" ["articleid"]=> string(7) "663520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3686) "
赤尘原的名字起得很准。
沈夜站在一道土坡上,放眼望去,天地间全是红的——红色的土,红色的碎石,连那些稀稀拉拉的灌木都是暗红色的,叶子卷成细针,刺一样戳在枝条上。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这片红色上,蒸起一层淡淡的热气,空气都在晃。
他抬起手遮了遮眼睛,往西看。
远处,天边有一道隐隐约约的黑线——那是暮云山脉。老周头说,翻过赤尘原,再走两天,就能进山。他站在这里,那道黑线看着近,走起来不知道还要多久。
他把背囊往上托了托,继续走。
脚下的土是松的,踩一步陷半步,走起来极费劲。鞋底早就磨薄了,碎石硌得脚底板生疼。他尽量挑有草根的地方踩——草根能固住土,踩着硬实一些。这是老周头教的。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太阳升到头顶,热得人发昏。沈夜停下来,蹲在一丛灌木旁边,从背囊里掏出那块从落星城带出来的咸肉。肉已经干得发硬,咬一口,咸得舌头发麻。他就着咸肉,嚼了两根干草根——草根里有水,嚼烂了吞下去,能解渴。
嚼的时候,他看着那片灌木。
这是赤尘原最常见的“铁棘木”,叶子是针形的,枝干硬得像铁。他以前跟老周头来这边采过药,老头指着这种灌木说:铁棘木的根能储水,挖出来切成段,放在嘴里嚼,比喝水还解渴。但不能挖太粗的根——挖了它就死了,明年就没得采。
沈夜把咸肉收起来,掏出短刀,找了一棵胳膊粗的铁棘木,在根茎交接的地方挖下去。挖了七八下,露出几根手指粗的须根。他割下两根,把土重新填回去,踩实。
须根放在嘴里嚼,又苦又涩,但有水出来。他嚼着根,继续往前走。
下午的时候,他遇到了第一群荒原鬣犬。
那是五只鬣犬,正在撕咬一具不知道死了多久的野兽尸体。鬣犬的毛是土黄色的,脊背上有一道黑纹,嘴巴比狗长,露出黄黑色的牙。它们听见动静,同时抬起头,朝沈夜的方向看。
沈夜站住了。
他没跑。他知道在这种开阔地带,跑不过鬣犬。
他只是站着,和那群鬣犬对视。手慢慢伸向背囊,掏出那块咸肉,朝远处扔过去。咸肉落在二十步外的地上,滚了两圈。
鬣犬的头跟着咸肉转过去,又转回来。
沈夜又掏出一块干粮——最后一块,也扔过去。
这一次,领头的鬣犬动了。它慢慢走过去,低头嗅了嗅那块咸肉,叼起来,回头看了看沈夜,然后转身跑了。剩下的几只跟上,很快消失在红色的土丘后面。
沈夜站在原地,等到那群鬣犬的影子都看不见了,才继续往前走。
背囊里只剩半袋干粮了。
二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沈夜找到了一处过夜的地方——一道干涸的河沟,沟壁上有个凹进去的岩缝,刚好能容一个人蜷在里面。他钻进去,把背囊垫在背后,靠着岩壁坐下。
外面的天正在变,从橘红变成暗红,再变成灰紫。河沟对面有一丛铁棘木,影子拉得老长,像趴着的野兽。
沈夜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
他在手里掂了掂,打开。
里面是一卷兽皮,泛着暗黄色,比巴掌大一些。他把卷轴展开,凑到岩缝口最后一点光线下看。
皮子上什么都没有。
他翻过来,翻过去,还是什么都没有。
沈夜皱起眉,把兽皮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腥味,像是新剥下来的皮子,但又不太像,腥味底下还有别的东西,他说不上来。他又用手指摸了摸,皮子表面光滑,细腻,摸着温热——不对,不是皮子本身热,是手摸上去之后,皮子好像把手的温度吸进去了,然后从里头往外返热。
他把兽皮平铺在膝盖上,眯起眼,用老周头教的“细观法”看。
细观法不是修炼的法术。老周头教他的时候说:看东西不能光用眼睛,得用整个心神去看。先把呼吸调匀,让心跳慢下来,然后眼睛看着那个东西,别眨眼,别想别的,就看着。看着看着,眼睛就累了,累到极点,突然一下,就能看见平时看不见的东西。
他试过很多次。有时候能看见铁矿石里那些细微的纹路,有时候不行。老周头说:不是每次都能成,得看状态,看专注,还得看东西愿不愿意让你看见。
现在他盯着这张兽皮,调匀呼吸,让心跳慢下来。
眼睛开始发酸。他忍着不眨。
酸到快流泪的时候,皮子上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沈夜屏住呼吸。
那不是真的“动”,是纹路——比头发丝还细的纹路,密密麻麻的,从皮子深处浮现出来。它们像活的,在皮子上缓慢流转,一圈一圈,一层一层,像无数条细蛇在爬。
他看清了最边缘的一小部分。
那些纹路构成了一幅图——一个人形,盘腿坐着,身上画着线。那是经脉。
沈夜看过《矿石杂识》附录里的人体经脉图。常规的经脉是对称的,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树枝分叉,清清楚楚。但这个图上的人,经脉完全不是那么走的。它们纠结在一起,左绕右绕,上穿下穿,像一团乱麻,像被人打散了又重新接上,接得乱七八糟。
但乱中有序。
沈夜盯着那些纠结的线,慢慢地,他看出了一点门道——那不是乱,是“多层”。经脉不止一层。常规的经脉图只有一层,像画在纸上的树枝。这个图有好几层,层和层之间还有连接,像把很多张纸叠在一起,每一层都有自己的走向,叠在一起就乱了。
人形中央,心脏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符号。
一只睁开的眼睛。
沈夜的心跳快了。他认出了这个符号——老周头最后握碎的那枚骨牌上,刻的就是这个。
眼睛。
他继续往下看,想看清更多,但眼睛的酸胀已经到了极限。他眨了一下眼,再睁开,那些纹路已经淡下去,消失了。皮子上又只剩一片空白。
沈夜把兽皮卷起来,小心地包回油纸里,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他靠着岩壁,看着沟口外的天。最后一缕光正在消失,天空变成深紫色,星星开始亮起来。一颗,两颗,三颗——越来越多。
老周头以前说过:“天上的星星看着很乱,但每一颗都有自己的轨迹。你看不懂,不是因为它没有规律,而是你还没有找到观察的角度。”
沈夜看着那些星星。
老头,我会找到的。
三
半夜,他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
沈夜没动,只是睁开眼睛,耳朵竖起来。声音是从河沟对面传来的——沙沙沙,像什么东西在土里爬。他慢慢侧过头,借着月光往那边看。
月光下,一群拳头大的黑影正从对面的土坡上爬下来。它们有八条腿,两只螯,尾巴翘得老高——石蝎。七八只,正往河沟这边移动。
沈夜的心跳快了。石蝎的毒比荒原蛛还烈,被蜇一下,半个时辰就能要命。它们昼伏夜出,用热感应找猎物——会动的东西,有体温的东西。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石蝎群慢慢爬下来,爬到河沟底部,往他这边来。他数了数,九只,最大的那只比他的脸还大,尾巴上的毒刺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沈夜的手慢慢摸向身下。
他今晚选择这个岩缝的时候,在身下铺了一层碎石——不是普通的碎石,是从河沟另一头捡来的冷石。冷石是一种灰白色的石头,比普通石头凉,能吸收热量,石蝎不喜欢。
那群石蝎爬到他面前三尺的地方,停住了。
最大的那只抬起两只螯,朝他的方向探了探,又缩回去。它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调头,往另一个方向爬去。剩下的几只跟上,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沈夜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在岩缝里坐到天亮,没有再睡。
四
第三天上午,他遇到了荒原蛛。
那是一只落单的,比狗略大,八条腿上长着褐色的毛,脊背上有一道鲜艳的红纹——越鲜艳的越毒。它从一块巨石后头钻出来,和他撞了个正着。
距离不到二十步。
沈夜看见它的同时,它也看见了他。它停住,两只前腿抬起来,朝他的方向探了探,然后突然加速,八条腿轮番点地,快得像一阵风。
跑不过。
沈夜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荒原蛛在这种平地上能跑得比马快。他根本跑不掉。
他没有跑。
他往左边跑——不是逃跑,是往左边一块砂地跑。那是他刚才经过时注意到的,一片由风吹积的细沙,表面看起来硬,底下是松的。
荒原蛛追上来,越来越近。他能听见它八条腿刨地的声音,噗噗噗,像敲小鼓。
他冲进砂地,脚底一软——沙陷进去半尺深。他不管,继续往前跑,绕了一个大圈,往砂地边缘的巨石跑。
荒原蛛追进砂地。
它冲到一半,突然速度慢了。八条腿在松沙里使不上劲,刨一下,滑一下,刨一下,滑一下。它的身体开始往下陷,它挣扎着往外爬,沙被刨得四溅。
沈夜已经跑到砂地边缘。他从背囊里抽出那根木棍——昨天晚上削的,硬木,一人多长。他把短刀从腰带上解下来,用事先备好的麻绳把刀柄绑在木棍一头。绑了三道,勒紧。
简易长矛。
他转过身,看着砂地里的荒原蛛。
它已经爬出松沙区了,正在往他这边冲。八条腿踩在硬地上,又快起来。
沈夜双手握住木棍,矛尖朝前,对准它。手心全是汗,木棍滑溜溜的。
二十步。
十步。
五步——
荒原蛛的嘴张开了,露出两颗黑黄色的毒牙。它的前腿抬起来,朝他的脸扫过来。
沈夜没有躲。
他握着矛,往下一扎,扎进它抬起来的前腿之间,扎进它腹部最软的那块地方。
刀尖刺进去,血溅出来,墨绿色的,腥臭。
荒原蛛的腿在空中乱舞,身子往前冲,把他撞倒在地。它压在他身上,八条腿乱蹬,有一只扫在他左臂上,像被刀片刮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没有松手。他握着木棍,往里捅,往里捅,捅到捅不动为止。
荒原蛛的腿慢慢不动了。
它压在他身上,死沉,腥臭的液体流了他一身。
沈夜喘着气,使劲推。推不动。他用脚蹬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外蹭,终于从它身子底下蹭出来。
他躺在沙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喘了很久,他才慢慢坐起来,看着那具尸体。
左臂上一阵一阵的疼。他低头看——衣袖破了,手臂上有一道半尺长的口子,不深,但已经开始红肿。毒。荒原蛛腿上也有毒,比嘴里的轻,但足够让伤口肿三天。
他从背囊里掏出一把干草——老周头教他备的,能解毒草,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他把干草嚼烂,敷在伤口上,又撕下一截衣袖,紧紧缠住。
缠完,他靠着石头,闭上眼睛。
太阳晒着,热得发昏。他闭着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
过了一会,他听见远处有声音。
他睁开眼,往声音的方向看。
远处的土坡上,有一道烟尘正在朝这边移动。烟尘底下,隐约能看到几个黑点——有人,或者有东西,骑着坐骑,跑得很快。
沈夜攥紧手边的木棍。
以他现在这个状态,跑不掉。
他撑着石头站起来,退到一块巨石后面,把身体贴紧石壁。握着木棍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毒还是累。
烟尘越来越近。
那几个黑点变成几匹马——四匹,五匹,六匹。马背上有人。最前面那匹是白的,跑得最快,骑手伏在马背上,像是被追,又像是在追别人。
沈夜看不清,只能贴紧石壁,等着。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在抖。
然后——
最前面那匹白马突然人立起来,嘶鸣一声,往旁边一拐,朝沈夜藏身的这块巨石冲过来。
马背上的人拽紧缰绳,骂了一句什么。
沈夜握紧木棍。
马蹄声在巨石前停下。
那人翻身下马,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然后他转过身——
和沈夜正对上目光。
十七八岁的少年,头发散乱,脸上有汗,嘴角有血。他穿着一件原本应该很讲究的锦袍,但此刻袍子破了几个口子,沾满了泥和血。
他看见沈夜,愣了一下。
沈夜看见他,也愣了一下。
远处,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那少年看了看沈夜,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木棍,再看了看沈夜身后那条只有一人宽的岩缝。
他突然笑了,笑得吊儿郎当的,像是这种时候还有什么好笑的事。
“兄弟,”他说,“借个地方躲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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