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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难发生后第三天·大年初一·凌晨4:12

林秀是被冻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椅子上,脖子僵得发疼。烛火已经熄了,蜡泪在桌上堆成一坨丑陋的白色固体。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从窗帘缝透进来的、极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她猛地坐直,伸手去摸旁边的棒球棍——还在。又摸腰后的羊角锤——也还在。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沙发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陈小树蜷成一团,毯子盖到下巴,只露出半张小脸。这孩子居然真的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林秀心里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担忧。在这样的时候还能睡着,到底是心理素质好,还是已经被吓到麻木了?

她站起来,腿麻了,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扶着墙站了会儿,等血液重新流通,然后蹑手蹑脚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天还没亮,但已经不是全黑。那种浑浊的暗黄色天空在夜晚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紫色,像淤青。街上没有路灯,没有霓虹,只有远处几处零星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像坟场的鬼火。视野所及范围内,看不见活人,只有几个缓慢移动的黑影,在废墟间游荡,像迷失的孤魂。

她放下窗帘,转身走到门后,贴着猫眼往外看。楼道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很安静,至少现在很安静。

该叫陈小树起来了。说好三点换班,现在已经四点多了。但看着他熟睡的脸,林秀犹豫了。让他多睡会儿吧,反正她也睡不着了。

她重新坐下,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里又开始转那些事:水、食物、药、武器、安全……像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每一步都关乎生死。

突然,一个声音打破了寂静。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也不是从街上。是从……下面?或者隔壁?

是敲击声。很轻,很规律,咚、咚、咚,三下,停几秒,又是三下。像是用什么东西在轻轻敲打墙壁,或者管道。

林秀屏住呼吸,慢慢站起来,耳朵贴在墙上。声音更清晰了,确实是从墙壁里传来的,大概是隔壁502的方向?但502应该没人住才对,那家是个独居的老太太,去年冬天就搬去养老院了,房子一直空着。

咚、咚、咚。

停。

咚、咚、咚。

这不是偶然的撞击。这是有意识的敲击。有人在敲墙。

这个认知让林秀心脏狂跳起来。活人。这栋楼里还有别的活人。而且对方在用这种方式尝试联系。

她该怎么办?回应?万一不是活人怎么办?万一是陷阱呢?但万一真的是需要帮助的人呢?

她犹豫了几秒,最终决定先观察。她没回应,只是静静听着。

敲击声持续了几分钟,停了。然后传来另一种声音——很轻的、摩擦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墙面上刮擦。接着,一个极微弱的声音透过墙壁传来,模糊不清,但能听出是人的声音:

“……有人……吗……”

是个老人的声音,嘶哑,虚弱。

林秀咬住嘴唇,没回答。

“……救命……”

声音更弱了,带着哭腔。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理智告诉她:别回应,危险,自保第一。但那个声音里的绝望,像一只手掐住了她的喉咙。

“林秀姐?”

沙发那边传来陈小树迷迷糊糊的声音。他醒了,坐起来,揉着眼睛。

“嘘。”林秀快步走过去,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别出声。”

男孩瞬间清醒了,眼睛瞪大,点点头。林秀松开手,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然后指了指墙壁。

咚、咚、咚。

敲击声又响起来了。

陈小树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听懂了,有人在敲墙。他看向林秀,眼神里全是询问:怎么办?

林秀摇摇头,示意他别动。两人在黑暗中静静坐着,听着那持续不断的、绝望的敲击。

过了大概十分钟,敲击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拖拽的声音,很慢,然后是什么东西倒地的闷响。接着是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是……是周奶奶吗?”陈小树用气声问。

林秀看向他:“你认识?”

“502的周奶奶,一个人住,以前经常给我糖吃。”男孩小声说,“她去年摔了一跤,腿不好,很少出门了。”

一个独居的、腿脚不便的老人。被困在家里,没水,没食物,没药。在黑暗中敲墙求救。

林秀觉得胃里一阵翻搅。她想起昨天在301,她救出了陈小树,但留下了那两个老人。现在隔壁又有一个老人,在敲墙求救。

救,还是不救?

这个决定比昨天更难。昨天是突发情况,本能驱使。现在是冷静思考后的选择。救人意味着风险:开门可能有危险,老人可能已经感染,或者救回来会成为负担——多一张嘴,多一份消耗。不救,她能活下去的概率会大一些,但余生都会记得这个夜晚,记得墙壁那头的敲击声。

“林秀姐,”陈小树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我们……要救周奶奶吗?”

林秀看着他。男孩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全是信任。他在等她的决定,好像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该死。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墙。

咚、咚、咚。

停了。

墙那边没反应。她又敲了一遍,这次重一些。

咚、咚、咚。

几秒后,那边传来了回应:咚、咚、咚。和她一样的节奏。

然后那个虚弱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清晰了一些:“……谁?……是谁在那边?”

林秀没回答,只是又敲了三下。

“……救救我……我没水了……两天了……”老人的声音在颤抖,“外面……外面有东西在走廊里……”

外面有东西。林秀心里一紧。是指那些“变了”的人吗?在五楼走廊?

“你能开门吗?”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确保能透过墙壁传过去。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门被堵住了……我用柜子顶住了……它们在外面撞……”

“几个人?”

“……两、两个……好像是三楼的……小张和他媳妇……”

三楼的邻居。也变了。

“你家里有吃的吗?有水吗?”

“……没了……昨天就没了……”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弱,“姑娘……你是……602的小林?”

“是我。”林秀说,“你等着,我想办法。”

“别……别开门……外面危险……”

“我知道。”

林秀退回来,脑子飞快地转。要救老人,必须先清理五楼走廊的东西。至少两个,可能更多。她一个人,一根棒球棍,一把羊角锤。胜算不大。

“小树,”她转身看着男孩,“你会用绳子打结吗?”

男孩点头:“会,童子军教过。”

“好。”她拿出下午编的那根绳子,又从工具箱里翻出另一截短些的,“我们来做个套索。”

“套索?”

“对。”林秀开始教他,“这样,绕个圈,这里打结……要能收紧的那种。我们要从楼上往下套,把那些东西拖开,或者绊倒。”

男孩学得很快,手虽然小,但很灵活。十分钟后,两个简易的套索做好了,绳头系在阳台栏杆上。

“听着,”林秀说,“我下去清理五楼。你留在上面,如果看见我把什么东西引到阳台下面,你就把套索扔下去,套住它的脖子或者腿,然后拉紧,系在栏杆上。明白吗?”

男孩脸色发白,但用力点头:“明白。”

“如果我没回来,”林秀顿了顿,“你就按昨天说的,拿上食物和水,躲到天台去。等至少三天,再出来。”

“林秀姐……”

“这是命令。”林秀打断他,声音很硬,“记住了吗?”

男孩咬着嘴唇,点头。

“好。”林秀拿起棒球棍和羊角锤,走到门口。开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小树。男孩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套索的绳头,小小的身体挺得笔直,像棵准备迎风的小树。

她深吸一口气,拧开门锁。

楼道里一片漆黑。她打开手电筒——是从301拿的老式手电,光线很集中,但范围小。光束切开黑暗,照亮通往五楼的楼梯。

她慢慢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实了再动下一步。到五楼半的平台时,她听见了声音。

从五楼走廊传来的。嗬嗬的呼吸声,还有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确实在502门口。

她蹲下,从楼梯扶手的缝隙往下看。手电筒光束扫过去,照出两个身影。

一男一女,都穿着居家服。男的背对着她,正在用头一下下撞502的门,很慢,但持续。女的侧对着她,在抓挠门板,指甲已经劈了,指尖血肉模糊。他们的动作僵硬,但很有力。门被撞得微微颤动。

是301的小张夫妇。林秀见过他们几次,很年轻,刚结婚没多久。现在他们变成了这样。

她数了数,只有两个。还好。

但怎么解决?正面冲过去,一打二,太冒险。得想办法逐个击破。

她观察了一下地形。五楼走廊很窄,大概一米二宽。两边是房门,尽头是窗户。如果能把其中一个引开……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撞门的男人停住了,慢慢转过头。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很年轻的一张脸,但眼睛浑浊,嘴角咧着,口水混着血丝往下淌。他看见了林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转身朝楼梯走来。

女的没动,还在抓门。

很好,引开了一个。林秀慢慢往后退,退到六楼半的平台。男人跟了上来,动作不快,一步一顿,但很稳。

到了六楼平台,林秀停住。这里空间大一些,可以施展。她握紧棒球棍,等男人爬上来。

还有五级台阶。

四级。

三级。

男人抬起脸,浑浊的眼睛盯着她,张开嘴——

林秀一棍砸下去。

正中面门。骨头碎裂的闷响。男人往后仰倒,但没倒下,晃了晃,又站稳了。脸上凹下去一块,鼻梁断了,血从鼻孔和嘴里涌出来。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又往上爬。

第二棍,砸在太阳穴。这次用了全力。男人终于歪倒,顺着楼梯滚下去,砰、砰、砰,滚到五楼半的平台,不动了。

林秀喘着粗气,手在抖。这是她第一次……杀人?不,那已经不是人了。但那张年轻的脸,那个曾经笑着跟她打招呼的邻居……

楼下传来撞门声。那个女人听见动静,放弃抓门,朝楼梯走来。

林秀咬牙,冲下去。趁女人还没完全上到楼梯,她从高处跃下,棒球棍全力砸在女人头顶。

“咔嚓。”

头骨碎裂的声音。女人软软倒下,顺着楼梯滚下去,和男人叠在一起。

结束了。

林秀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汗水把内衣都浸透了,黏在身上。手抖得厉害,差点握不住棍子。她看着楼下那两具叠在一起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涌,想吐,但忍住了。

不能吐。没时间。

她走下楼梯,绕过尸体,走到502门口。门上全是抓痕和撞击的凹痕,但很结实,是老式的实木门。

“周奶奶,”她压低声音,“是我,小林。外面的东西解决了,你开门。”

里面传来柜子被拖动的声音,很慢,很吃力。过了足足一分钟,门开了一条缝。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伸出来,颤抖着抓住门框。

然后是一张苍老的脸,皱纹深刻,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老太太看见林秀,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小林……真的是你……”

“别哭,先出来。”林秀扶住她。老太太很轻,像一把骨头。她只穿了单薄的睡衣,光着脚,冻得发紫。

“我……我走不动……腿……”老太太指着自己的右腿,膝盖肿得老高。

骨折了?还是旧伤复发?林秀没时间细看,她蹲下:“上来,我背你。”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还是趴到她背上。很轻,但林秀自己体力也快到极限了。她咬牙站起来,一步一步往楼上走。

经过那两具尸体时,老太太倒抽一口冷气,把脸埋在她肩头,小声啜泣。

“别看。”林秀说,其实自己也不敢看。

终于到六楼。她敲门前,先喊了一声:“小树,是我,开门。”

门立刻开了。陈小树站在门口,看见她背上的周奶奶,眼睛亮了:“周奶奶!”

“小树乖……”老太太虚弱地应了一声。

林秀把老太太放到沙发上,给她盖了条毯子。然后立刻转身锁门,横木复位。做完这一切,她才真的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跪下。

“林秀姐!”陈小树扶住她。

“我没事。”她摆摆手,走到老太太身边,“周奶奶,你腿怎么了?”

“老毛病了……关节炎,昨天想出门找水,摔了一跤……”老太太说着,眼睛看向桌上的水,“水……能给口水吗?两天没喝了……”

陈小树立刻去倒水。林秀拦住他:“等等。”她从自己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里倒出小半杯,递给老太太,“慢慢喝,别急。”

老太太颤抖着手接过,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急,呛到了,咳嗽起来。林秀轻轻拍她的背。

“谢谢……谢谢你们……”老太太喝完水,缓过来一些,看着林秀,又看看陈小树,眼泪又下来了,“我……我以为我要死在家里了……”

“现在没事了。”林秀说,虽然她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没事。多一个人,多一份消耗。水,食物,药。压力更大了。

“外面……外面到底怎么了?”老太太问,声音还在抖,“我听见尖叫,撞门……小张他们……他们怎么了?”

林秀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自己也一知半解。最后只能说:“一种病。会传染。被咬到或者受伤,就会变成那样。”

老太太脸色更白了:“那……那还会有人来救我们吗?政府……警察……”

“不知道。”林秀实话实说,“至少现在没有。”

沉默。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在黑暗里交织。

窗外,天开始蒙蒙亮了。那种暗黄色的天光又从窗帘缝透进来,像永远散不去的雾。

第三天开始了。

林秀看着沙发上的一老一小,又看了看桌上所剩无几的食物和水。

十五天的预算,现在要重新计算了。

而她脑子里,那个清单上又多了一项:

找到一个更安全、资源更多的地方。

这个六楼的小屋,已经不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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