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5126674" ["articleid"]=> string(7) "663463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8587) "
灾难发生后第二天·上午9:20
林秀睁开眼睛,看见熟悉的天花板。
有那么几秒钟,她以为昨天是一场噩梦。超市的混乱、暗黄色的天空、撞毁的公交车、那个跪在马路中间啃咬女人的穿西装的男人——都只是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但当她坐起身,看见靠在床边的棒球棍,看见地板上那堆从超市带回来的物资,看见窗帘缝外那片依旧浑浊的暗黄色天空时,现实重重地砸了回来。
不是梦。
她从床上爬起来,腿有点软。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街道比昨天更空了。那辆侧翻的公交车还在原地,但周围多了几具……东西。看不清是尸体还是别的,一动不动。远处有黑烟在冒,但比昨天少了。整座城市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风偶尔刮过,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和碎纸片,沙沙作响。
她打开手机,没信号。最后那条推送还停留在昨天上午十点十七分:“不明袭击事件频发,警方呼吁市民保持冷静。”冷静。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
厨房水龙头拧开,水流很小,但还有。她接了一锅,想了想,把家里所有能装水的容器都找出来:两个热水瓶、一个塑料桶、几个大碗。全部接满。水是生命,昨天超市抢水的人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回到客厅,她开始清点物资。三瓶矿泉水,两包压缩饼干,两个午餐肉罐头,一个黄桃罐头,三条巧克力,多功能刀。她昨天在车里拿的棒球棍靠在墙边,金属表面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肚子在叫。但她没动食物。先饿着,饿能让脑子清醒。
她走到门后,贴着猫眼往外看。楼道空荡荡的,只有灰尘在从楼梯间窗户透进来的昏黄光柱里浮沉。昨天对门301有没有人?她不记得了。那家住着一对老夫妻,平时很少出门。但昨天那种情况……她摇摇头,甩掉不安的念头。
现在要做的事很明确:一,确认楼内安全;二,搜集更多资源;三,活下去。
但首先,她得知道这栋楼里还有什么。
拿起棒球棍,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她停了停,耳朵贴在门上听。安静。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轻轻拧开锁,拉开一条缝。楼道里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铁锈,又像什么东西腐烂了。她侧身挤出去,反手带上门,没锁——钥匙在口袋里。
从六楼往下看。楼梯盘旋而下,没入阴影里。她握紧棒球棍,一级一级往下走。脚步放得很轻,鞋底摩擦水泥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五楼,安静。两家门都关着,门上贴的春联还是新的,红纸金字:“福旺财旺运气旺,家兴人兴事业兴。”讽刺得让人想哭。
四楼,也一样。但401门口的地垫歪了,像被人匆忙踩过。
三楼。她停住了。
301的门虚掩着,开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里面没开灯,黑黢黢的。但她闻到了那股味道——更浓了,铁锈味混着一种甜腻的腥气。是血。她在超市里闻过类似的味道,在生鲜区肉摊边,但没这么浓,没这么……新鲜。
她贴着墙挪过去,棒球棍横在胸前。从门缝往里看。客厅里很乱,沙发倒了一个,靠枕散在地上。茶几翻倒了,碎玻璃洒了一地。地上有道拖痕,暗红色,从客厅一直延伸到里面的卧室。
卧室门开着,里面更黑。
她屏住呼吸,数了十秒。没声音。但那股味道就是从卧室方向飘出来的。
往后退,退回楼梯转角。心脏在狂跳。301里肯定出事了。那对老夫妻……她不敢往下想。但她需要物资,而301是她唯一能确定没锁门的邻居家。里面可能有食物,有水,有药。
犹豫了五分钟,她重新走回去。这次没在门口停留,直接伸手,轻轻推开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在死寂的楼道里格外刺耳。她僵住,等了几秒,没动静。侧身闪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没关严,留了条缝——方便逃跑。
客厅里比从门外看起来更糟。电视还开着,停在新闻频道,但屏幕是黑的,只有左下角显示“信号中断”的字样。遥控器掉在地上,电池盖摔开了,两节电池滚到墙角。地上除了那道拖痕,还有零星的血点,已经发黑了。
她避开血迹,往厨房挪。厨房门敞着,里面一片狼藉:碗碟碎了一地,冰箱门大敞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袋调料。灶台上摆着一口锅,锅里是黑乎乎的东西,已经凝固了,看不出原本是什么。
没有食物。至少明面上没有。
她退出来,目光落在电视柜上。蹲下,拉开抽屉。第一个是空的,只有几张过期发票。第二个里面堆着杂物:老花镜、指甲钳、一板没吃完的降压药。她拿起药,看了看,塞进口袋。第三个抽屉锁着。
她直起身,看向卧室。那股味道的源头就在那里。
去,还是不去?
如果里面有危险怎么办?如果那对老夫妻变成了昨天街上那些东西怎么办?但如果有药呢?如果有食物呢?
她握紧棒球棍,慢慢走过去。在卧室门口停住,侧耳听。很安静,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用棒球棍轻轻顶开门。
卧室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双人床上被子凌乱,一半拖在地上。地上有更大一摊暗色污渍,渗透进浅色地毯里。
衣柜门开着一道缝。
她盯着那道缝,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她眨眨眼,没动。
衣柜里传来窸窣声。
很轻,但清晰。像布料摩擦,又像……呼吸。
她后退一步,棒球棍举起。
衣柜门动了。从二十厘米的缝里,伸出一只手。老人的手,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指甲缝里塞着黑泥。那只手扒着门框,然后用力,把门推得更开。
一个身影从衣柜里爬出来。
是301的老太太。林秀见过她几次,一个总是笑眯眯的、头发花白的小个子女人。但现在她一点也笑不出来。老太太穿着睡衣,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污渍。她的脸白得像纸,眼睛浑浊,嘴角歪着,口水混着血丝从嘴角流下来。她看见林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挣扎着想站起来,但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着,站不稳。
林秀脑子里一片空白。本能告诉她:跑。但腿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老太太爬得更近了,手伸向她,五指张开,指甲缝里的黑泥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跑!
她终于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客厅冲。但刚跑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接着是更响的嗬嗬声。她回头一看,老太太摔在地上,但还在往前爬,速度不快,但执着。
而衣柜里,又爬出来一个。
是老爷子。他情况更糟,半边脸血肉模糊,一只眼睛成了血窟窿。他动作更僵硬,但块头更大,爬起来像一堵移动的墙。
林秀冲向大门,手抓住门把的瞬间,听见卧室里传来第三个声音——
“别……”
很弱,闷闷的,从床底下传来。
她僵住了。回头,看向床底。黑暗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
孩子的眼睛。
“别……”
那个微弱的声音又响了一次,从床底深处的黑暗里传来,像溺水者最后的呼吸。
林秀僵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卧室里,两个老人——或者说,曾经是老人的东西——还在往前爬。老太太离她只有三米了,手指抠着地毯,拖出一道深深的痕。老爷子慢一些,但更稳,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喉咙里的嗬嗬声像破风箱在拉。
跑。立刻跑。这是最明智的选择。她冲出去,甩上门,逃回六楼,锁死,这一切就结束了。床底下是谁?孩子?亲戚家的小孩?那又怎样?她自己都未必能活过明天,凭什么救人?
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得那么大,全是血丝,全是恐惧。就像昨天在超市,她看见那个穿碎花裙的女人被啃咬时,眼睛也是这样睁着,看着天空,然后慢慢失去光泽。
不。她不能。
“出来!”她压低声音吼,眼睛还盯着那两个爬近的老人,“快!”
床底下没动静。
“快出来!不然我走了!”
这句话起了作用。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床底最里面往外挪。是个男孩,八九岁的样子,穿着卡通睡衣,脸上糊满了眼泪和灰尘。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黄色的小鸭子书包,书包鼓鼓囊囊的。他爬得很慢,眼睛惊恐地看着正在逼近的爷爷奶奶——如果那还能叫爷爷奶奶的话。
老太太的手已经快够到林秀的脚踝了。
没有时间了。林秀冲过去,不是往外冲,而是往里。她一把抓住男孩的胳膊,用力往外拽。男孩很轻,几乎是被她提起来的。他脚软,站不稳,林秀半拖半抱地把他往外带。
“柜子……”男孩突然说,声音带着哭腔,“舅舅……舅妈……”
林秀没听懂,也没时间问。她拖着男孩冲进客厅,身后传来沉重的爬行声和嗬嗬声。老爷子也到卧室门口了,庞大的身躯堵住了大半扇门。
到大门了。她拉开门,把男孩先推出去,自己闪身而出,反手用力甩上门。
“砰!”
门关上的瞬间,里面传来撞击声。一下,两下,撞在门板上。还有指甲刮擦木门的声音,吱嘎——吱嘎——
男孩瘫坐在楼道地上,抱着书包,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流。林秀背靠着门,喘着粗气,汗水把额发全打湿了,黏在皮肤上。她的腿也在抖,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虚脱。
撞击声持续了十几秒,停了。
然后变成抓挠声。缓慢,但持续。一下,又一下,在死寂的楼道里回荡。
林秀强迫自己站直,拉起男孩:“走,上楼。”
男孩被她拖着,腿软得几乎走不动。她半扶半抱地把他带上六楼,掏出钥匙开门。手抖得厉害,钥匙插了两次才对准锁孔。拧开,把人塞进去,自己闪身而入,反锁,插上防盗链,再把昨晚钉的两条横木抬起来,卡进槽里。
做完这一切,她背靠门滑坐在地,和昨天从超市逃回来时一样。
但这次不是一个人了。
男孩站在客厅中间,抱着书包,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他盯着林秀,又盯着她手里的棒球棍,目光移到她脸上,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他慢慢蹲下,把书包放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
林秀喘匀了气,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她抹了把脸,手上沾了灰,还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不知道是刚才溅上的,还是别的什么。她在裤子上擦了擦。
“叫什么?”她问,声音有点哑。
男孩没抬头,脸埋在膝盖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陈小树。”
“你爸妈呢?”
男孩肩膀抖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半张脸,眼圈通红,鼻子也红了。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楼下。昨天……楼下有声音,爸爸下去看……没回来。妈妈也下去……也没回来。”
“所以你是跟舅舅舅妈住?”
男孩点头,眼泪又涌出来:“昨天……舅舅舅妈来家里过年,说一起包饺子……然后外面就乱了……舅舅被什么东西咬了脖子,流了好多血……舅妈想去帮忙,被推倒了,腿摔断了……他们后来就……就变了……”
变了。这个词让林秀心脏一紧。果然,那些东西不是突然出现的疯子,是“变”的。被咬,或者受伤,然后就会变成那样。像某种……传染病?
“爷爷奶奶呢?”她问,“301那对老人,是你爷爷奶奶?”
男孩摇头:“是外公外婆……昨天我们下来躲,因为他们家在一楼……然后,然后外公也……”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林秀沉默地听着。一家六口,一天之内,只剩一个八岁的孩子。这就是外面正在发生的现实,以家庭为单位,迅速瓦解、消亡。
她撑着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能走。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街上还是那副景象,死寂,破败。天空依旧是暗黄色,但比昨天淡了些,能看见模糊的太阳轮廓。她看了眼手表,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听着,”她转身看着男孩,“这里现在是我的地方。你要留下,就得干活。不干活,就出去。明白吗?”
男孩用力点头,点得额前碎发都在抖。他站起来,腿也在抖,但站直了。
“会接水吗?”
点头。
“去厨房,把所有桶、盆、锅都接满水。然后数数家里还有多少吃的,列个单子。”
男孩抱起书包,犹豫了一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然后转身往厨房挪。走两步又回头,眼睛看着她,小声问:“姐姐……”
“林秀。”
“林秀姐,”男孩声音发颤,但努力说清楚,“他们……外公外婆他们……还在里面吗?”
林秀看向门口。隔着门板,楼道里很安静,抓挠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但那种安静更让人不安。
“不在了。”她说。
男孩站着没动,眼圈又红了。但他没哭出声,只是抬手狠狠抹了把眼睛,抹得脸颊都红了,然后转身进了厨房。很快传来水龙头的哗哗声,水流冲进金属锅里的声音,清脆响亮。
林秀走到门后,贴着猫眼往外看。猫眼有点模糊,但能看清楼道。301的门安静地关着,门板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木头屑翻起来。门把手上沾着暗红色的印子。
她盯着看了几分钟,确定没动静,才走开。手腕在抖,她才发现自己还死死攥着棒球棍。她把棍子靠在墙边,去厨房看男孩接水。
男孩很认真,把水槽里泡着的几个碗碟都捞出来,整整齐齐码在台面上,然后先接满最大的汤锅。不锈钢锅,直径有三十厘米,接满要一会儿。他站在水池边,眼睛盯着水流,一眨不眨,好像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也许现在是了。
“小树,”林秀说,“你家钥匙在哪儿?”
男孩抬头,愣了下,水龙头还开着。“在、在玄关抽屉里。进门右手边第一个。”
“备用钥匙呢?”
“……妈妈藏了一把在门口脚垫下面。”
林秀点头。等天黑了,得去拿回来。那把钥匙,意味着301那套房子,和里面可能还剩下的任何东西。食物,药品,工具。还有那两个人。如果他们还在里面的话。
水龙头的水突然变小,发出嗬嗬的喘气声,水流变成细细的一线,然后彻底停了。只有几滴水珠从龙头口滴下来,嗒,嗒,嗒,砸在不锈钢水槽底。
男孩惊慌地抬头看她,手还举在半空。
“停电停水了。”林秀平静地说,好像早就料到。她走过去,拧紧水龙头,“去数吃的吧。”
男孩放下锅,锅底在水槽里磕出清脆的响声。他跑到客厅,蹲在那小堆食物前,开始数。声音很小,但很清晰:“一、二、三……矿泉水三瓶……午餐肉两个……黄桃一个……”
林秀走到阳台上。街上比昨天更乱了。有车在烧,黑烟滚滚,从两个街区外冒起来,被风吹斜。能看到远处一些人影在追逐另一些人影,慢动作的狩猎,追的人踉踉跄跄,逃的人连滚带爬。更远处,城市天际线沉默地立着,几栋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惨白的天空,像一座座巨大的墓碑。
她想起手机最后那条推送:“保持冷静。”
现在她明白了。冷静不是不害怕,是害怕得要命,但手不能抖,脑子不能停,脚步不能慢。因为慢了,就会变成在301爬的那些东西。或者变成床底下那个等死的孩子。
身后传来男孩的声音,已经平静了一些:“林秀姐,数完了。水有三桶,一锅,两盆。吃的大概……大概够五天,如果我们省着点的话。”
“不是五天,”林秀没回头,眼睛还看着街上,“是按最少消耗算,我们能活多久。”
男孩沉默了。过了会儿,他问,声音很轻:“那……是多久?”
“不知道。”
这是实话。但她没说后半句:得想办法活得更久。哪怕只多一天。
她转身回屋,看见男孩还蹲在食物堆前,小手轻轻摸着压缩饼干的包装袋,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把单子列出来,”林秀说,“然后我们得谈谈规矩。”
男孩点头,从书包里翻出铅笔和一个小本子,封面印着卡通恐龙。他很认真地开始写,一笔一划。
林秀走进卧室,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旧衬衫,深蓝色的棉布。她把它撕成条,一条条接起来,编成一根粗绳。编得很慢,手指不太灵活,但渐渐找到了节奏。绳结要打紧,要结实,要能承重。
窗外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撞车。接着是警报声,响了十几秒,又停了。
她没抬头,继续编。绳子在手里一点点变长,像一条缓慢生长的血管。
活下去需要水,需要食物,需要武器。
也需要绳子。
谁知道呢,也许用得上。
"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28840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