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5126597" ["articleid"]=> string(7) "663460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20472) "

他们在山沟里走了一天一夜。

没有路,只能顺着沟底走。沟两边是陡峭的山壁,长满了荆棘和野草,刮得衣服稀烂,手上脸上全是血口子。赵庆不知道摔了多少跤,每次摔倒,第一件事就是把木匣紧紧抱在怀里,然后爬起来继续走。

刘三走在他前面,一声不吭。胳膊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渗出来,把缠着的白布染红了一大片。可他像感觉不到似的,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二天傍晚,他们终于走出了那条山沟。

眼前是一片开阔地,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风吹过,草浪起伏,沙沙作响。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座城的轮廓。

赵庆眯着眼睛看了半天,问:“那是哪儿?”

刘三看了很久,说:“不知道。地图上没有这个地方。”

“地图上没有?”

“嗯。”刘三皱着眉头,“归义军的地图标得很细,这一带我走过七八趟,没见过这座城。”

两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座远处的城。夕阳正在落山,把城的轮廓染成暗红色,像一座烧红的铁铸的城。

赵庆忽然打了个寒噤。

“咱们……要过去吗?”

刘三沉默了一会儿,说:“天快黑了,得找地方过夜。野外太冷,狼也多。城里至少能挡风。”

“可那是什么城都不知道……”

“所以才要去看看。”刘三回过头看着他,“官儿,咱们现在是什么情况?被人追着,没吃的,没喝的,两个人都有伤。野外过一夜,也许就冻死了。城里就算有危险,也危险不过冻死。”

赵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三转身,往那座城走去。

赵庆咬咬牙,跟了上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座城的模样。

城墙是土夯的,很高,很厚,可塌了半边,露着里面一层一层的夯土,像千层饼。城门楼子没了,只剩两根木柱子歪在那儿,上面还挂着半块匾,匾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城门洞开着,两扇门板倒在地上,朽得不成样子,长满了青苔和野蘑菇。

刘三站在城门口,往里看。

里面是一条街,两边是房子,全是土坯垒的,房顶都塌了,只剩下一些歪歪扭扭的墙。街上长满了荒草,有半人高,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风,呼呼地吹着,吹得荒草起伏,吹得那些破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赵庆站在刘三身后,看着这座死城,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

“这……这是什么地方?”

刘三没说话。他慢慢走进城门,沿着那条街,一步一步往前走。

赵庆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看见路边有一具尸骨。

不是人的尸骨,是马的。马的骨架趴在路边,骨头已经散开了,肋骨一根一根戳在那儿,像一把把弯刀。马头歪在地上,张着嘴,露出一排大牙,像是在无声地嘶叫。

再往前走,又看见尸骨。这回是人的。好几具,横七竖八躺在街上,有的穿着破烂的衣裳,有的光着身子,骨头都白了,被风吹得干干净净。

赵庆的腿开始发抖。他想跑,想离开这个地方,可腿不听使唤,只是机械地跟着刘三往前走。

走到街中间,刘三忽然停下来。

前面是一座大房子,比周围的房子都高,都大。门口有两尊石狮子,一尊倒了,一尊还立着,立着的那尊张着嘴,嘴里含着一颗石球,眼睛瞪着前方,瞪得人心里发毛。

刘三看着那尊石狮子,忽然说:“我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什么地方?”

“宕州故城。”

赵庆愣住了。

“宕州故城?可宕州的州治不是怀道吗?咱们就是从怀道出来的……”

“那是新州治。”刘三打断他,“这个,是老的。三十年前,这儿才是宕州的州治。后来吐蕃人打过来,把城破了,人杀了,房子烧了。朝廷打不过,就把州治搬到怀道去了。这儿就荒了。”

三十年前。

赵庆想起老和尚说的那些话。三十年前,宪宗皇帝驾崩,宦官乱政,裴度托付木匣,赵奢逃亡西来。三十年前,这座城还活着,还有人在街上走,还有孩子在巷子里跑,还有狗在门口叫。

现在什么都没了。只有风,和骨头,和那些塌了的墙。

刘三绕过那尊石狮子,走进那座大房子。

赵庆跟进去。

里面很黑,很空。地上全是碎瓦片和朽木,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墙上还有一些残留的壁画,模模糊糊能看出是些人物,穿着官袍,戴着幞头,可脸都看不清了,被烟熏得漆黑,被雨水冲得一道一道的。

刘三站在屋子中间,四处看了一圈,忽然说:“这是州衙。”

赵庆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刘三指着墙上那些模糊的壁画:“这是官员像。唐朝的规矩,州衙正堂要画历任刺史的像,让后任的人看着,知道谁在这儿干过。”

赵庆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墙上那些模糊的人影,一排一排的,从东墙到西墙,全是。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没有脸的刺史,忽然不知道该想什么。

刘三走到墙角,蹲下来,扒开一堆碎瓦。瓦片底下露出一个黑洞,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这是什么?”

“不知道。”刘三说,“也许是地窖,也许是暗道。”

他往洞里看了看,忽然皱了皱眉头。

“有味儿。”

赵庆凑过去闻了闻,一股怪味从洞里飘出来,说不上是什么,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又像是什么东西烧过。

刘三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吹,点着,往洞里照。

火光照进去,照出一个不大的空间,像是间地下室。地上堆着些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下去看看?”

赵庆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刘三先把火折子扔下去,然后顺着洞口爬下去。赵庆把木匣先递给他,然后跟着爬下去。

脚踩到底,才看清这间地下室的样子。不大,也就两丈见方,四周是土墙,顶上是一层木板,木板已经朽了,有些地方塌下来,漏下几缕光。地上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破箱子,烂席子,还有几口缸。

那股怪味更浓了,熏得人直想吐。

刘三捂着鼻子,走到那几口缸跟前,往里看了看。只看了一眼,他就退后两步,脸色煞白。

“什么东西?”

刘三没说话,只是指了指缸。

赵庆走过去,往里看。

缸里是骨头。

人的骨头。蜷成一团,塞在缸里。不止一缸,好几缸,全是。

赵庆的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他扶着墙,大口大口喘气,半天才缓过来。

刘三蹲在地上,看着那些缸,一句话也不说。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吐蕃人破城的时候,老百姓躲在这儿。他们以为能躲过去。可吐蕃人把房子烧了,把洞口堵了。他们……全闷死在这儿了。”

赵庆听着,浑身发抖。

他想起那些死在路边的人,想起那些吊在树上的驿卒,想起老和尚被一刀砍死的惨叫。他想起这些骨头,这些蜷成一团的骨头,在黑暗里,在绝望里,一点一点死去。

他把木匣抱得更紧了。

他们从地下室爬出来,回到地面上。

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出来,只有满天星斗,冷得像冰。风呼呼地吹着,吹得荒草沙沙响,吹得那些破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刘三找了间还算完整的房子,把里面的干草拢了拢,点起一小堆火。

火光照着两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刘三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干饼,掰成两半,递给赵庆一半。赵庆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刘三看着他,忽然说:“官儿,你后悔吗?”

赵庆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来这儿。”刘三说,“后悔接了那个木匣。后悔遇上老和尚。后悔跟我走。”

赵庆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刘三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赵庆看着火堆,慢慢说:“有时候想,要是不来就好了。要是不被贬官就好了。要是不去那个石窟就好了。可又想,要是没去,老和尚那些话,那些东西,就没人知道了。就那么烂在洞里,再也没人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裴宰相托付了三十年,老和尚守了三十年。要是就那么烂了,我觉得……我觉得对不起他们。”

刘三听完,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笑,笑得有点苦。

“官儿,你知道我为什么当探子吗?”

赵庆摇了摇头。

刘三看着火堆,慢慢说:“我是甘州人。甘州被吐蕃人占了六十年,我爷爷那辈儿就在吐蕃人底下活着。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讲,以前甘州是大唐的地方,有城墙,有衙门,有学堂,有集市。街上走的是唐人,说的是唐话,用的是唐钱。后来吐蕃人来了,什么都没了。唐人变成贱民,唐话不许说,唐钱不许用。我爷爷那时候还小,躲在地窖里,听见外面杀人,杀了一夜,杀得街上血流成河。”

他停下来,看着火光,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苗。

“我爷爷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活着看见甘州回归大唐。他没等到。我爹也没等到。我等到了。张议潮收复河西那年,我十七岁,跟着人去城门口看。城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站着的是唐军,打着唐旗,穿着唐军甲。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旗,忽然就哭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想哭。”

他笑了笑,伸手抹了一把脸。

“后来我入了归义军,当探子。张帅问我,你想干什么?我说,我想去那些还没回来的地方,看看还有没有唐人,看看他们过得怎么样,看看能不能把他们都带回来。张帅说,好,你去吧。”

他转过头,看着赵庆。

“官儿,我走这一路,见过很多死人。死在路边的,死在沟里的,死在洞里的,死在缸里的。见得多了,有时候会想,活着有什么用?反正都得死。可我又想,我爷爷那一辈儿,死了多少人?他们为什么死?就为了让我这一辈儿,能活着看见唐旗。我要是就这么死了,我爷爷他们白死。可我要是不死,一直走,一直走,也许有一天,能把更多的地方,更多的人,带回来。”

他看着赵庆,眼睛亮得吓人。

“官儿,我不知道咱们能不能活着到甘州。可我知道,只要咱们活着,就得走。走到走不动那天为止。走不动了,就倒下来,死在路上。可只要还能走,就得走。”

赵庆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看着火堆,看着刘三,看着外面黑洞洞的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害怕,不是后悔,也不是希望。就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木匣。

木匣还是那个木匣,沉甸甸的。

他想起老和尚坐在那尊小佛像前面,一动不动。想起刘三说老和尚最后那句“他走了”。想起那些死在缸里的骨头,蜷成一团,在黑暗里,在绝望里。

他抬起头,看着刘三。

“明天怎么走?”

刘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往北。一直往北。”

那一夜,赵庆睡得很沉。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火堆暖和,他靠着墙,抱着木匣,一觉睡到天亮。醒来的时候,火已经灭了,刘三不在。

他猛地坐起来,四处看。

没有。没有人。只有那堆灰烬,还在冒着细细的烟。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抱着木匣,站起来,往外跑。

跑到门口,忽然听见外面有声音。

是脚步声。还有说话声。不是刘三,是好几个人。

他贴着墙根,偷偷往外看。

街上站着三个人。都是党项人的打扮,穿着皮袍,骑着矮马,马背上挂着弯刀和弓箭。他们正围着什么东西在看。

赵庆仔细一看,心跳差点停了。

他们围着的是刘三。刘三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手里举着什么东西。

是归义军的鱼符。

那三个党项人看了看鱼符,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其中一个开口说话。说的话赵庆听不懂,叽里咕噜的,像是党项话。

刘三也用党项话回了几句。

那人听完,忽然笑了。笑得很怪,不像友善的笑。

他一挥手,另外两个人立刻下马,走到刘三跟前,把他按倒在地,从他身上搜出那把匕首,扔在地上。

刘三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那人从马上下来,走到刘三跟前,蹲下来,伸手从他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赵庆看清楚了。那是一封信。

那人打开信,看了看,然后抬起头,往四周看。

赵庆赶紧缩回头,心跳得像打鼓。

外面传来一阵叽里咕噜的说话声,然后是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抱着木匣,四处看,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这房子太小了,除了那堆灰烬,什么也没有。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他闭上眼睛,等着。

忽然,外面传来一声喊叫。然后是马蹄声,很急,很快,往远处跑。

他睁开眼睛,愣在那儿。

外面的说话声变了,变成一片嘈杂,有人在喊,有人在叫,还有人在笑。他听不明白,只听见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他慢慢探出头去看。

街上空了。那三个党项人不见了,刘三也不见了。只有那封信,落在地上,被风吹得一页一页翻动。

他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从街角走出来。

是刘三。

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身上全是土,脸上有道血口子,正在往外渗血。他走到那封信跟前,弯腰捡起来,揣回怀里,然后抬起头,往赵庆这边看。

看见赵庆,他咧嘴笑了笑,笑得有点苦。

“官儿,出来吧。没事了。”

赵庆抱着木匣,慢慢走出来,走到他跟前。

“他们……他们怎么走了?”

刘三往远处指了指。

赵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的天边,有一道烟柱,很粗,很黑,直直地往上冒。

“那是什么?”

“是烽火。”刘三说,“党项人看见那个,以为是唐军来了,吓得跑了。”

“唐军?哪儿来的唐军?”

刘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哪儿也没有。是我点的。”

赵庆愣住了。

“你点的?你什么时候点的?”

刘三没回答。他走到墙边,靠墙坐下,闭上眼睛。

赵庆这才发现,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

“刘三?刘三!”

刘三睁开眼睛,看着他,咧嘴笑了笑。

“官儿,我走不动了。”

刘三的伤口裂开了,血流了很多。

赵庆把他扶回那间房子里,让他靠着墙坐下,然后翻遍自己身上,找出一条还算干净的布,给他重新包扎。他的手在抖,怎么也包不好,包了半天,还是一团糟。

刘三看着他,忽然说:“官儿,你别忙了。”

赵庆不听,继续包。

刘三伸出手,按住他的手。

“官儿,听我说。”

赵庆停下来,看着他。

刘三的脸色白得像纸,可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吓人。

“官儿,那封信,你拿着。”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赵庆。

赵庆接过来,打开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可他不认识。不是汉字,也不是吐蕃文,是一种他没见过的文字。

“这是什么?”

“是回鹘文。”刘三说,“归义军跟回鹘人结盟的信。张帅的亲笔,还有回鹘可汗的印。这个东西,比鱼符管用。”

赵庆愣住了。

“你……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刘三看着他,笑了笑。

“官儿,我走不动了。你得自己走。”

赵庆的心猛地一沉。

“不,我背你走。我背得动。”

刘三摇了摇头。

“你背不动。几百里地,你一个人都未必走得到,背着我,肯定死。”

“那咱们就一起死。”

刘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怪。

“官儿,你是个好人。”

赵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三靠着墙,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然后睁开眼睛,看着他。

“官儿,我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那个黑衣人,我知道是谁。”

赵庆的心猛地一跳。

“是谁?”

刘三慢慢说:“他姓仇。是仇士良的养子。”

仇士良。赵庆听过这个名字。神策军护军中尉,权倾朝野,连皇帝都怕他。

“他……他怎么知道这个东西在这儿?”

刘三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也许是裴度那边走漏了消息,也许是别的什么人。可我知道一件事——他追这个东西,不是为了律法,也不是为了账册。他是为了别的。”

“为了什么?”

刘三看着他,眼睛亮得吓人。

“为了那笔财宝。河西节度使的私库,那笔钱,够养一支军队。仇士良要那笔钱干什么?他在长安,有的是钱。他要军队干什么?他要军队,是想……”

他没说完,可赵庆已经听懂了。

他想干什么?他想当皇帝?想废立皇帝?想干什么都行,只要有钱,有兵。

赵庆的手在发抖。

刘三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

“官儿,你得把东西送到。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老和尚,是为了……为了那些死在缸里的人。”

赵庆看着他,眼眶发热。

刘三松开手,靠回墙上,闭上眼睛。

“官儿,你走吧。天快黑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赵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刘三睁开眼睛,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官儿,你叫什么名字?”

赵庆愣了一下,说:“赵庆。”

刘三点了点头。

“赵庆。我记住了。要是我死了,有人问起来,你就说,刘三死在这座荒城里。死的时候,天上有星星。”

赵庆的眼泪终于下来了。

他蹲下来,把那个木匣放在地上,把刘三的那封信揣进怀里,然后把刘三扶起来,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刘三看着他,忽然说:“官儿,你是个好人。”

赵庆说不出话来。

刘三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赵庆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脸。月光从破了的房顶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得那张脸白得像纸,可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他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把木匣抱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刘三还靠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咬咬牙,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风呼呼地吹着,吹得荒草沙沙响。远处,那座烧红了的城,还在那儿,沉默地立着。

他抱着木匣,一步一步,往北走。

他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到,不知道那个姓仇的会不会追上来。

他只知道,他得走。

走到走不动那天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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