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5126561" ["articleid"]=> string(7) "663460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1章" ["content"]=> string(18973) "

会昌五年的春天,赵庆是闻着马粪味儿离开长安的。

出春明门的时候天还没亮,城门洞子里悬着的灯笼照出一地凌乱的草料和结冰的驴尿,靴子踩上去嘎吱作响。他回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城墙横在那里,连城楼的轮廓都瞧不真切,只有几点灯火浮在半空,分不清是角楼的值守还是哪家勋贵早起烧夜香的亮儿。

“走吧。”押送的军士催了一声,手里没有鞭子,语气也谈不上凶,就是那么平平地撵着,像赶一头不情愿上路的老驴。

赵庆把那张盖着刑部大印的告身往袖子里又塞了塞,转身跟着走。文书上写得明白:贬宕州司户参军,遇赦不还。八个字,一生的路就定死了。他今年三十四岁,从贞元二十一年应举算起,蹉跎了十五年,做到从七品的大理评事,又在任上待了不到三个月。罪名是“附会僧门,曲解法意”。他没附会过谁,只是在审理一桩寺院田产案的时候,没顺着宰相的意思判。案子不大,牵涉的人也不大,大到需要给个交代的,是他这个小人物。

“赵评事是个老实人。”临行前同僚来送,酒喝到一半,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说罢自己也觉得没意思,讪讪地住了口。老实人在长安是骂人的话。

往西走,路就越走越荒了。

咸阳还在,依旧是人喊马嘶的渡口;武功还在,麦田里能看见弯腰锄地的农人。可过了扶风,过了凤翔,越往西就越不一样了。先是路上的人少了,官道上半天遇不见一队商旅;接着是树少了,黄土露出来,风一刮,满天满地都是黄的;再接着是村子也少了,有时候走上二三十里,才能看见几间土坯垒的矮房,房顶上长着枯草,连炊烟都没有。

赵庆问押送的军士:“这边怎么这么荒?”

军士是陇右道的人,闻言笑了一声,露出一嘴被茶叶染黑的牙:“荒?这还是好的。再往前,过了大震关,您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什么叫真正的荒。”

走了二十一天,过大震关。

关在陇山上,是真正的天险。两边山崖陡得像刀劈出来的,中间一条窄道,只容两骑并行。关城就卡在最窄的地方,城墙从崖壁上长出来,青灰色的石头上全是刀砍箭凿的印子,太阳一照,冷森森的。

验过告身,放进关去。往西再走三十里,就是陇右道的地界了。

赵庆站在关上往西望。天是那种蓝得发白的颜色,太阳明晃晃的,却不暖和。山一层一层地往下落,落着落着就没了,变成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雾气底下,据说就是河陇。

“那是什么?”他指着雾气尽头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军士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黄河。”

赵庆愣了一下。他读过书,知道黄河离长安有多远,知道那是“派出昆仑五色流,一支黄浊贯中州”。可书上写的和亲眼看见的,是两回事。那道线太细了,细得不像一条河,倒像谁在天边划了一道淡淡的指甲印。

“走吧,”军士催他,“还得走半个月呢。”

过了大震关,道旁的尸体就多起来了。

不是打仗死的,是饿死的,病死的,走着走着走不动的。有的倒在路边,被野狗啃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有的被人抬到沟里,胡乱盖一层土,露出一只手或一只脚;还有的就那么躺在路上,没人管,过路的人绕着走。

赵庆头一回看见的时候,腿都软了,站在那儿半天迈不动步。军士拉了他一把:“别看了,往后还多着呢。”

“没人收埋?”

“收什么埋?这年头,人死了就是狼的粮,狗的菜。您要有心,等到了任上,多给百姓减两文税,比收什么埋都强。”

赵庆说不出话来。他想起在大理寺看过的那些卷宗,陇右道节度使的奏报,每年都是“岁稔时和,边鄙无虞”,每年都是“百姓安居,牛羊蕃息”。可现在他看着路边的白骨,心想:那些奏报,都是谁写的?写给谁看的?看的人信不信?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信了三十年,到今天才明白,书上写的和奏报上写的,有时候是一回事;而路上的尸首和天上的日头,是另一回事。

又走了几天,到了一个叫崖山的地方。

说是山,其实算不上山,就是一片连绵的土丘,顶上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但土丘底下有东西。

军士指着路边说:“您看,那儿有石窟。”

赵庆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路边靠山的那一侧,果然凿着好些洞窟,大大小小,高高低低,一眼望不到头。有的窟门敞着,能看见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有的窟门用土坯封了,封泥上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还有的窟门半塌,露出半截佛像的身子,身上的彩绘还在,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睡着了一样。

“这么多?”

“多着呢,”军士说,“从这儿往北,再往西,走几百里,到处都是。早几十年,这边香火旺得很,吐蕃人信佛,汉人也信佛,来往的商队路过,都要进来拜一拜,舍几个钱。您瞧那些塌了的窟,原先都是有人管着的,窟口搭着木檐,檐下挂着铃铛,风一吹,几十里都能听见响儿。”

“后来呢?”

“后来?后来武宗皇帝下了诏,拆寺毁佛,僧尼还俗。这边的庙也拆了,僧人也散了,铃铛摘下来熔了铜,木檐拆下来烧了火。就剩这些窟,没人管,塌的塌,埋的埋。”

赵庆没接话。他知道那道诏书,他甚至还参与过讨论。在大理寺的时候,有人问过他:僧尼还俗,寺产入官,律法上有没有妨碍?他翻了翻《永徽律》,找到一条“僧道犯罪,还俗者同凡人的话,说没什么妨碍,按律办就是了。那时候他想的是条文,是法理,是怎么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

现在他站在崖山脚下,看着那些塌了半边的石窟,看着那尊还在笑的佛像,忽然觉得那些条文,那些法理,那些滴水不漏,都轻了。

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了的沙。

宕州的州治在怀道,从崖山再往西走两天。

说是州治,其实比内地的县城还小。一条土街,从东走到西用不了一炷香;两边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门窗紧闭,连个做买卖的都没有。街尽头是州衙,土墙围着一个院子,院里三排瓦房,房顶上的瓦片碎了一半,露着草泥抹的顶子。

赵庆去拜见刺史。刺史姓元,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长得白白胖胖,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是长安哪个世家出来的。果然,一通报乡里,京兆元氏,祖上出过三个宰相。

“赵评事一路辛苦,”元刺史让人看座上茶,“贬官的文书,本州已经收到了。司户参军的缺正好空着,你就先干着吧。有什么事,往后再说。”

赵庆问:“司户参军管什么?”

元刺史笑了笑:“管什么?管的事儿多了。本州的户籍,田亩,租调,征役,都归你管。还有驿站、客馆、桥梁、道路,也都是你的差事。还有……”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还有朝廷隔三差五下来的诏书敕令,该抄的抄,该发的发,该催的催。有不明白的地方,问底下人就是。”

赵庆听出来了。这哪是什么司户参军,这是把一摊子烂事全推给他了。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躬身行了一礼:“下官领命。”

元刺史点点头,似乎是满意他的识趣:“去吧,让赵司户带你去看看你的住处。”

赵司户是本州原来的司户,姓赵,一个四十来岁的矮胖汉子,脸膛黑红,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本地人。他把赵庆领到州衙后面的一间小屋,推开门,里面一张榻,一张案,一个土炕,炕上铺着一领破席。

“委屈评事了,”赵司户说,“这边就这个条件。您先住着,缺什么,回头我让人送来。”

赵庆看看屋里,又看看赵司户,忽然问:“赵司户是本地人?”

“是,祖籍宕州,在这边活了大半辈子了。”

“那您给我说说,这宕州,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赵司户沉默了一会儿,往门外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说:“评事,我跟您说实话。这宕州,看着是朝廷的地盘,其实早就不是了。往西四十里,就是党项人的牧地。往南翻过山,是吐蕃人的势力。往北走三天,就到了归义军的边界。三股势力,挤着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后天又一块儿打别人。朝廷的官儿来了,能管什么?管不了。能做的就是收收税,发发文,哪边打过来了,关上城门躲着。躲不过去,就降。降了再等朝廷打回来。打回来了,再接着收税发文。”

“那百姓呢?”

“百姓?”赵司户苦笑一声,“百姓早就习惯了。今儿是唐人,明儿是吐蕃人,后儿又是党项人。换谁来都一样,种地交粮,放羊交毛。谁赢他们跟谁,谁输他们骂谁。您别怪他们没气节,这地方,活着就是气节。”

赵庆听完,半晌没说话。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土墙的影子拖得老长,一直拖到他的脚边。

到任第三天,赵庆去了崖山。

本来用不着他去。司户参军管的事儿里头,没有石窟这一项。可他躺在那个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想着那尊半塌的佛像,想着那个闭着眼笑的表情。

第二天一早,他跟赵司户说了一声,借了一匹马,一个人往崖山走。

路还是那条路,道旁的尸首还是那些尸首。可这回再看,赵庆觉得有些不一样了。他想起赵司户说的那些话——这地方,活着就是气节。那么那些死在路边的人,是活着的时候气节没了,还是气节还在,人没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人活着的时候,一定也像他一样,以为天是圆的,地是方的,朝廷是大唐的,自己是唐人。

可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人已经没了。

走到石窟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赵庆把马拴在一块石头上,自己往最近的一个石窟走。窟门敞着,里面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清。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一点一点往里走。

地上全是碎石和鸟粪,踩上去沙沙响。他走几步,停一停,再看。渐渐地,能看见洞壁上的画了——那是些佛像,菩萨像,飞天像,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只剩下一些淡淡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忽隐忽现。

他继续往里走,走到最深处,忽然愣住了。

那里有一尊佛像,比他看见的任何一尊都大,几乎顶到洞顶。佛像坐在莲花座上,右手施无畏印,左手垂在膝上,眼睛微微垂着,嘴角微微翘着。身上的彩绘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石胎,可那个表情还在,那个垂着眼睛看人的表情还在。

赵庆站在佛像底下,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

太阳落下去了,洞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佛像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团巨大的黑影,沉沉地压在他头顶。

他忽然想哭。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哭。

可他没哭。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洞口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风吹过枯草的声音,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他停下来,侧着耳朵听。那声音又没了,只剩呼呼的风声,和远处什么鸟的叫声。

他摇摇头,继续往外走。

走到拴马的地方,他忽然愣住了。

马还在。可马旁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旧僧袍的人,光头,赤脚,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闭着。

是个和尚。

赵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武宗废佛之后,私度僧尼是死罪,藏匿僧尼也是死罪。

那个和尚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反应,慢慢睁开眼睛。

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雾。是个瞎子。

和尚“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磨:

“施主从长安来?”

赵庆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和尚没回答。他只是转过身,往石窟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用那沙哑的声音说:

“三十年了。终于有人来了。”

赵庆想问他是谁,想问他为什么在这儿,想问他说的“三十年”是什么意思。可他还没开口,和尚又说了:

“施主明日再来吧。今日太晚了。”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走进黑暗里,走进那些塌了半边的石窟里,走进那座赵庆刚刚站过的洞窟。

赵庆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听着脚步声一点一点变远,变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寒噤,忽然觉得这地方,这石窟,这个瞎眼的老和尚,还有他自己,都像一场梦。

可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手是真的。抬头看看天,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冷得像冰。

他翻身上马,往怀道的方向走。走了很远,又回头看了一眼。

崖山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吹过石窟的声音,呜呜咽咽,像有人在哭。

回到住处,赵庆一夜没睡。

他躺在那个土炕上,睁着眼,看窗纸一点一点变白。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个瞎眼和尚的脸,和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三十年了。终于有人来了。”

三十年了。什么三十年?为什么终于有人来了?他是谁?为什么躲在石窟里?靠什么活着?他瞎了,怎么知道自己是从长安来的?

越想越糊涂。越想越睡不着。

天亮了,他爬起来,洗了把脸,去州衙点了个卯,把该办的事儿草草办了办,然后跟赵司户说了一声,又往崖山去。

这回他没骑马,走着去。

他想在路上把事情想清楚。可他走了半个时辰,什么也没想清楚。脑子里还是乱的,心还是悬着的,脚步却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

跑到石窟的时候,太阳又偏西了。他站在昨晚上拴马的地方,喘着气,往洞里看。

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喊了一声:“大师?”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大师?我来了。”

还是没人应。

他咬咬牙,往洞里走。

这回他走得更深,走到那尊大佛底下。他站住,往四周看。

没有人。

只有佛像,依旧垂着眼,嘴角依旧微微翘着。

他愣住了。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洞里传来的,是从外面传来的。

他转身往外跑。

跑到洞口,他看见那个老和尚了。老和尚坐在洞口旁边的一块石头上,面朝着太阳落下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站到老和尚身边。

老和尚没转头,也没睁眼。只是用那个沙哑的声音说:

“施主来了。”

“来了。”

“施主想问我什么?”

赵庆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太多,一时不知道从哪儿问起。

老和尚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犹豫,又说:

“施主从长安来,是大理寺的官,贬到宕州的。对吧?”

赵庆愣住了。昨晚上他以为老和尚是瞎猜的,可今儿这话说得太准了,准得不像是猜的。

“大师怎么知道?”

老和尚没回答。他只是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赵庆。

赵庆接过来看。是个布包,包了好几层,最外面那层已经朽了,一碰就掉渣。他一层一层打开,打开最后一层,看见里面的东西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那是一块鱼符。

铜的,半个手掌大小,上面铸着字。他认得那种字,是大唐官员用的鱼符,从三品以上佩金鱼,四品五品佩银鱼,六品以下佩铜鱼。可这块鱼符不是六品以下的。它太小了,小得只能是一个人用。

他翻过来,看上面的字。

“左神策军护军中尉……臣赵……”

后面的字磨得看不清了。可前面那几个字,已经够了。

神策军护军中尉。那是宦官。是大唐最有权势的宦官。是仇士良当过、现在还当着、死了也要传给干儿子的那个位置。

赵庆抬起头,看着老和尚。老和尚依旧是那副模样,闭着眼,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大师……这是谁的?”

老和尚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完全落下去了,久到天边的云从红色变成紫色,又从紫色变成灰色。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沙哑,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磨:

“贫僧的。”

赵庆的手一抖,鱼符差点掉在地上。

他瞪着眼睛,看着老和尚。老和尚依旧是那副模样,可在他眼里,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一个神策军的宦官,怎么会在这儿?怎么会出家当了和尚?怎么会瞎了眼睛?怎么会在石窟外面坐了三十年?

老和尚没等他问。他只是伸出手,从赵庆手里拿回那块鱼符,一层一层包好,重新揣进怀里。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就一句。

“施主明日再来吧。贫僧讲个故事给施主讲。”

说完,他站起来,一步一步,又走进黑暗里。

赵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风又吹起来了,呜呜咽咽,还是像有人在哭。

他抬起头,看天。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比昨晚更多,更亮,也更冷。

他想:明天,明天一定要问清楚。

可他不知道的是,明天他等到的,不是那个故事,而是另一个人。

一个从东边来的人。腰间别着刀,脸上带着笑,眼睛里没有光。

那个人会在天亮之前,先他一步,走进那座石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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