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血月之夜
第七天。
暗红的天空渐渐变成深紫，那轮黑色的太阳开始泛起血色光芒。
叶凌霄站在一块巨石上，望着远处。四面八方，一道道身影正朝这边汇聚。有的独行，有的三五成群，有的浑身是血，有的杀气腾腾。
“开始了。”赵谦站在他身旁，声音发抖。
青霜剑灵的虚影飘在叶凌霄身边，轻声道：“主人，林动的玉简里写了，血月之夜的规则是杀够三个人就能活下来。杀不够的，全部死。”
叶凌霄点头。
三个人。
听起来不多。但这里汇聚的人，少说也有上百。每个人都想杀够三个人，每个人都想活下去。
这就是修罗场。
远处，一道身影率先朝他们冲来，是个光头大汉，手持一柄重剑，浑身肌肉虬结，气息狂暴。
“两个小崽子，先拿你们开刀！”
叶凌霄握紧青霜剑，对赵谦道：“你左我右，别贪刀，打不过就跑。”
赵谦拼命点头，握紧手中的剑。
光头大汉冲至近前，重剑当头劈下！
叶凌霄侧身避开，青霜剑斜撩而上，直刺对方肋下。光头大汉冷哼一声，重剑横扫，直接把他连人带剑震飞出去。
“主人！”青霜剑灵惊呼。
叶凌霄砸在地上，一口鲜血喷出。差距太大了，这光头大汉至少是筑基境巅峰，比他这个连炼气境都没有的废材强了不知多少倍。
光头大汉狞笑着朝他走来：“小崽子，第一个。”
就在这时，赵谦从侧面冲上来，一剑刺向光头大汉后心。光头大汉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在他胸口，赵谦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两个废物。”光头大汉啐了一口，举起重剑就要结果叶凌霄。
叶凌霄躺在地上，看着那柄重剑越来越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平静。
要死了吗？
也是，这种地方，他这种废物，本来就活不长。
可脑子里忽然闪过青霜剑灵的脸，闪过赵谦那傻乎乎的笑，闪过林动临死前的眼神。还有那句“剑主在等你，活着来见”。
“主人！”青霜剑灵的虚影扑上来，挡在他面前。
光头大汉一愣，旋即狞笑：“剑灵？好东西，杀了你，这剑就是老子的了！”
重剑斩下！
就在此时——
叶凌霄动了。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将青霜剑灵拉到身后，然后抬起青霜剑，迎向那柄重剑。
“锵！”
金铁交鸣声中，叶凌霄再次被震飞，这次直接撞在一块巨石上，背后剧痛，眼前发黑。
但他没有松手。
他死死握着青霜剑，看着那个光头大汉，嘴角忽然扯出一个笑容：
“你……也不过如此。”
光头大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刚才那一剑，他用了七成力，按理说足以把这个连灵力都没有的小崽子劈成两半。可这家伙居然还活着，还能笑？
“有意思。”他舔了舔嘴唇，“那就再吃一剑！”
他再次举剑。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侧面掠来，速度快得惊人。光头大汉瞳孔一缩，本能地横剑格挡——
“咔嚓！”
重剑断了。
光头大汉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然后他的头颅高高飞起，鲜血喷涌。
一个消瘦的中年男子落在他身后，收回手中的细剑，淡淡看了叶凌霄一眼。
“能在他剑下撑两招，有点意思。”
叶凌霄认出这人，是第一天见过的那个中年男子，当时他说过“明天这个时候，你我的对手就会进来”。
中年男子看着他，又看了看远处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赵谦，忽然问：“你想活下去吗？”
叶凌霄喘着气，点点头。
“那就跟我来。”中年男子转身朝远处走去，“血月之夜有一个规矩，除了杀够三个人之外，还有一个活命的法子——找到‘血月之心’。”
叶凌霄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巨石站稳：“什么是血月之心？”
中年男子脚步一顿，回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就是杀了上一任血月之主的人。那颗心脏，就在他体内。吃了它，就能获得血月之力，成为新的血月之主。”
“吃了？”叶凌霄皱眉。
“对，吃了。”中年男子继续往前走，“这片战场，每七天就会诞生一个血月之主。他必须杀够一百个人，然后被人杀死，心脏被人吃掉。如此循环，永无止境。”
叶凌霄沉默。
“你运气不错。”中年男子头也不回，“上一任血月之主，刚刚被人杀了。杀他的那个人，现在就藏在东边三里外的废墟里。你要是能在他消化完血月之力之前找到他，杀了他，吃了他的心脏，就能活过今晚。”
叶凌霄盯着他的背影：“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中年男子停下脚步。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回头看了叶凌霄一眼。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和死寂。
“因为我也曾经像你一样，想保护一个人。”他轻声道，“可惜我没保护好。”
说完，他身形一闪，消失在黑暗中。
叶凌霄站在原地，握紧青霜剑。
“主人……”青霜剑灵的虚影飘出来，满脸担忧。
叶凌霄转身走向赵谦，把他扶起来。赵谦还有气，只是昏过去了。叶凌霄把他拖到巨石后面藏好，然后站起身，看向东边。
“青霜。”
“在。”
“我们去杀那个血月之主。”
青霜剑灵急了：“主人，你现在连炼气境都没有，怎么杀？”
叶凌霄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笑：“不杀他，我们就得杀够三个人。你觉得我现在这样，能杀谁？”
青霜剑灵沉默了。
叶凌霄握着剑，一步步朝东边走去。
“那就赌一把。”他喃喃道，“赌那个杀了血月之主的人，现在也很虚弱。”
……
东边三里外，一片废墟。
叶凌霄猫着腰潜行，尽量不发出声音。废墟里到处是残垣断壁，月光照不进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只能凭感觉摸索前进。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低沉的喘息声。
叶凌霄停下脚步，屏住呼吸，缓缓探头看去。
废墟深处，一个满身是血的人正盘膝坐在地上，双手捧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大口大口地啃食。那心脏每跳动一下，就有一股血色光芒顺着他的喉咙流入体内。
叶凌霄瞳孔一缩。
那就是血月之主？
他握紧青霜剑，正要行动，忽然那人的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
一双血红的眼睛，直直看向叶凌霄藏身的方向。
“出来吧。”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等你好久了。”
叶凌霄心中一沉，知道自己暴露了。他深吸一口气，从废墟后走出来，握紧青霜剑，与那人对视。
那人看起来三十来岁，满脸血污，身上至少有十几道伤口，有的深可见骨。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血红中透着疯狂。
“你是来杀我的？”他问。
叶凌霄点头。
那人忽然笑了，笑声惨烈：“好，好！老子杀了九十九个人，好不容易成了血月之主，以为能活下去了。结果刚杀了第一百个，就冒出来一堆人想杀我。你是第几个了？第五个？还是第六个？”
他站起身，周身血光大盛，一步步朝叶凌霄走来：“来吧，让老子看看，你凭什么杀我！”
叶凌霄握紧青霜剑，没有后退。
差距太大了。这人虽然重伤，但气息依旧恐怖，至少也是筑基境巅峰，甚至可能已经触摸到了金丹的门槛。而自己，连炼气境都没有。
但他不能退。
退就是死。
他身后还有赵谦，还有青霜剑灵，还有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剑道子残魂。
“青霜。”他在心中轻声道。
“主人，我在。”
“借我你的力量。”
青霜剑灵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道：“好。”
一股温热从剑柄涌入体内，叶凌霄感觉浑身一震，那股熟悉的冰凉再次涌来。青霜剑灵的本源剑力，正在源源不断注入他体内。
“够了！”他在心中急喊，“你会沉睡的！”
“那就沉睡。”青霜剑灵的声音越来越轻，“主人活着就好。”
叶凌霄眼眶发红，却来不及多想。那股剑力涌入丹田，竟然短暂地凝聚出一颗虚幻的剑心。
他握紧青霜剑，剑身青光大盛。
那血月之主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有意思！来！”
他身形一闪，瞬间冲到叶凌霄面前，一掌拍下！
叶凌霄侧身避开，青霜剑斜撩而上，直刺他咽喉。血月之主冷哼一声，变掌为爪，直接抓向剑身——
“嗤！”
青霜剑刺穿了他的手掌。
血月之主低头看着自己被刺穿的手，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这具身体，吸收了九十九个人的力量，肉身强横无比，寻常刀剑根本伤不了他。
可这柄剑……
“青霜剑？”他喃喃道，“五千年前那柄……”
话没说完，叶凌霄抽剑再刺！这一剑直奔他心口！
血月之主暴退，但叶凌霄更快。那股剑力在他体内燃烧，让他的速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一剑，两剑，三剑！
血月之主身上不断添伤，血光四溅。但他毕竟是吸收了九十九个人力量的存在，虽然被青霜剑克制，依旧凶悍无比。
“小崽子，你找死！”他怒吼一声，拼着被刺一剑，一掌拍在叶凌霄胸口。
“砰！”
叶凌霄倒飞出去，砸穿一堵墙，口中鲜血狂喷。
他挣扎着爬起来，胸口剧痛，至少断了三根骨头。
青霜剑灵的力量正在消退，那颗虚幻的剑心也开始不稳。
“不行……”他喃喃道，“还不够……”
血月之主狞笑着走来，一掌拍下！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从侧面冲来，狠狠撞在血月之主身上！
叶凌霄愣住。
那是赵谦。
他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却死死抱住血月之主的腰，拼命喊道：“快！快杀他！”
血月之主大怒，一掌拍在赵谦背上。赵谦口吐鲜血，却依旧不松手。
“快啊！”他嘶声喊道。
叶凌霄眼眶发红，握紧青霜剑，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剑刺出！
青霜剑刺穿了血月之主的心脏。
血月之主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剑尖，眼中满是不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身体轰然倒地。
叶凌霄单膝跪地，大口喘气。
赵谦松开手，躺在地上，嘴里不断涌出鲜血。
“赵谦！”叶凌霄爬过去，把他抱起来。
赵谦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很轻：“我……我帮上忙了吗？”
“帮上了。”叶凌霄哑声道，“你帮了大忙。”
赵谦笑得更开心了，嘴里血沫不断涌出：“那就好……那就好……我总算……没白活……”
他的眼睛渐渐失去光彩。
叶凌霄抱着他，浑身颤抖。
青霜剑灵的虚影飘出来，眼眶泛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远处，那颗被血月之主啃了一半的心脏还在地上跳动。
叶凌霄低头看着那颗心脏，又看看怀里的赵谦，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放下赵谦，站起身，走到那颗心脏前。
他捡起心脏，看着它在掌心跳动。
温热的，鲜红的，充满力量的。
只要吃了它，就能活下去。
就能获得血月之力。
就能去第三层，就能去找剑道子残魂，就能替林动报仇，替赵谦报仇，替所有死在这里的人报仇。
叶凌霄闭上眼，把心脏送到嘴边。
然后他停下。
他睁开眼，看着那颗心脏，又看看不远处赵谦的尸体。
他想起林动临死前说的话，想起赵谦刚才那个笑容。
他想起自己刚进黑塔时，塔灵老者问的那句话：“小子，你怕吗？”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说：“怕什么？反正这五年，我天天都在被人追杀。”
是啊，五年都熬过来了。
五年里，他被人骂废物，被人打，被人踩，被人吐口水。他饿过肚子，冻过夜，被人从床上拖起来扔进柴房。
但他从来没有吃过人。
从来没有。
叶凌霄忽然把心脏狠狠摔在地上！
“我不吃。”
青霜剑灵愣住了：“主人？”
叶凌霄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一下一下砸那颗心脏，砸得血肉模糊，砸得血光四溅，砸得满地都是碎肉和血沫。
“我不吃人。”他哑声道，一下一下砸着，“我宁可死，也不吃人。”
砸到最后，那颗心脏已经成了一滩烂泥。
叶凌霄扔下石头，大口喘气，满手满脸都是血。
就在这时，天空那道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血月之心被毁，血月之夜提前结束。存活人数：四十七人。”
叶凌霄愣住。
结束了？
就这么结束了？
他抬头看向天空，那轮血色的太阳正缓缓变回黑色。周围那些厮杀的声音也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他活下来了。
他没杀够三个人，也没吃那颗心脏，但他活下来了。
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是那个中年男子。
他看着叶凌霄，又看看地上那颗被砸烂的心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叶凌霄摇头。
中年男子缓缓道：“血月之心，是这片战场的核心。毁了它，就等于毁了这片战场的规则。从今往后，这里再也不会有人被迫自相残杀了。”
他盯着叶凌霄，一字一句道：
“你救了所有人。”
叶凌霄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又看看不远处赵谦的尸体，忽然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肩膀轻轻颤抖。
中年男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去。
临走前，他留下一句话：
“小子，记住你今天的选择。总有一天，你会感谢自己今天没吃那颗心脏。”
黑暗中，叶凌霄蹲在那里，抱着头，一动不动。
青霜剑灵的虚影飘在他身旁，轻轻抱住他，没有说话。
远处，那轮黑色的太阳静静悬挂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
不知过了多久。
叶凌霄抬起头，眼睛红肿，眼眶干涩。
他看向身旁，青霜剑灵的虚影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青霜。”
“嗯……”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叶凌霄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你还能撑多久？”
青霜剑灵沉默了一下，轻声道：“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随时都会散。”
叶凌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他站起身，走到赵谦身边，蹲下来把他抱起来。赵谦的身体已经凉了，僵硬了，但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主人……”青霜剑灵怔怔地看着他。
“他救了我的命。”叶凌霄抱着赵谦，一步步朝废墟外走去，“我不能让他就这么躺在这里。”
……
天亮的时候，叶凌霄在废墟边缘找到一处还算平整的地方。他用青霜剑挖坑，一剑一剑地挖。剑很锋利，但土很硬，挖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挖出一个勉强能躺下一个人的浅坑。
他把赵谦放进去，又找来一些碎石，盖在他身上。
没有墓碑，没有祭文，只有一堆乱石。
叶凌霄站在那堆石头前，沉默了很久。
“赵谦。”他哑声道，“我欠你一条命。等我能出去了，找到你爹说的那个地方，一定替你给剑道子上柱香。告诉他，有个叫赵谦的人，用命救了他传人。”
风吹过废墟，卷起一阵烟尘。
叶凌霄转身，一步步离开。
他没有回头。
……
回到藏身的地方，叶凌霄盘膝坐下，闭上眼。
体内空荡荡的，丹田碎得七七八八，那颗好不容易凝出来的剑心，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青霜剑灵的本源剑力几乎耗尽，他连调动一丝灵力的力气都没有了。
比五年前还惨。
五年前他至少身体是好的，现在他浑身是伤，经脉断裂，丹田破碎，剑心全无。
“主人……”青霜剑灵的虚影飘在他身旁，声音虚弱得像随时会消失，“对不起，是我太没用了……”
叶凌霄睁开眼，看着她。
那张虚幻的小脸上满是自责和愧疚，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不哭。
叶凌霄忽然笑了，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虽然摸不到，只是穿过一片虚影。
“傻丫头。”他轻声道，“是你救了我的命。要不是你借我力量，我早就死在那个光头手里了。”
青霜剑灵咬着嘴唇，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可是我好没用……连帮主人疗伤都做不到……”
叶凌霄摇摇头，靠在身后的石壁上，望着暗红的天空。
“不用疗伤。”他轻声道，“活着就行。”
“活着就行”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是啊，活着就行。
五年废材他都活过来了，现在不过是又回到原点罢了。
不，比原点更惨。
原点的时候，他至少还有青霜剑在沉睡，还有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塔灵老者。现在青霜剑灵快散了，塔灵老者攒了五千年的家底也被他掏空了两次。
他还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叶凌霄闭上眼，脑海里忽然闪过赵谦临死前的那个笑容。
“我帮上忙了吗？”
帮上了。
赵谦，你帮上大忙了。
叶凌霄睁开眼，低头看向手中的青霜剑。剑身暗淡无光，像是真的成了一柄死剑。
“青霜。”
“嗯？”
“你说，我这种人，活着还有什么用？”
青霜剑灵愣住了。
她看着叶凌霄，那双眼睛里没有绝望，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茫然。
她忽然飘到他面前，用虚幻的手轻轻覆在他眼睛上。
“主人。”
“嗯？”
“你救了我。”
叶凌霄沉默。
“你救了林动——虽然他最后还是死了，但你让他死之前，把玉简给了想给的人。”
“你救了赵谦——他本来早就该死了，是你让他多活了三天，是你让他觉得自己活得很值。”
“你救了所有人——毁了血月之心，让这里再也不会有人被迫自相残杀。”
青霜剑灵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敲在叶凌霄心上：
“主人，你要是活着没用，这世上就没有有用的人了。”
叶凌霄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虚幻的少女，看着她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她强忍着泪水的倔强模样。
忽然笑了。
“傻丫头。”他轻声道，“明明都快散了，还这么多话。”
青霜剑灵也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所以主人要好好活着，快点变强，然后去找办法让我恢复。我才跟了主人几天，不想就这么散了。”
叶凌霄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
他闭上眼，开始尝试疗伤。
体内空荡荡的，没有一丝灵力。他就一点一点地调动那些残余的、几乎感应不到的经脉，试图让它们重新连通。
疼。
钻心的疼。
那些裂开的经脉像无数把刀子在割，每动一下都疼得他浑身发抖。
但他没有停。
青霜剑灵飘在他身旁，静静守着他。
远处，那轮黑色的太阳缓缓移动，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一道身影出现在废墟边缘。
叶凌霄睁开眼，握紧青霜剑。
是那个中年男子。
他站在不远处，看着叶凌霄，沉默了片刻，然后走过来。
“你还没死？”
叶凌霄扯了扯嘴角：“让你失望了。”
中年男子没理他的嘲讽，从怀里摸出一个玉瓶，扔给他。
叶凌霄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颗乳白色的丹药，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这是……”
“续脉丹。”中年男子淡淡道，“吃了它，你那些裂开的经脉能好个三四成。”
叶凌霄抬头看着他：“为什么给我？”
中年男子沉默了一下，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我叫沈秋。”他缓缓道，“二十年前，我也像你一样，被天卫追杀，逃进这座塔。”
叶凌霄眉头一皱。
二十年前？
那岂不是说，这个人在第二层待了二十年？
沈秋看出他的疑惑，苦笑一声：“不是我不想出去，是出不去。第二层通往第三层的门，只有血月之主才能打开。可血月之主，每七天就会换一个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二十年了，我亲眼看着一个又一个血月之主诞生，然后被杀死。每一次我都以为有机会了，可每一次都差一点。”
叶凌霄沉默。
“直到今天。”沈秋看着他，“你毁了血月之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叶凌霄摇头。
“意味着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成为血月之主了。”沈秋缓缓道，“但同时也意味着，通往第三层的门，永远打不开了。”
叶凌霄愣住。
永远打不开？
那他怎么出去？
沈秋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怎么，后悔了？”
叶凌霄沉默了很久，然后摇摇头。
“不后悔。”
沈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叶凌霄低头看着手中的青霜剑，轻声道：“我要是吃了那颗心脏，现在已经是新的血月之主了。然后呢？等七天后被人杀死，心脏被人吃掉？还是杀人，吃人，一直杀一直吃，直到变成下一个你？”
他抬头看向沈秋：“二十年了，你见过有人从这里活着出去吗？”
沈秋沉默。
“没有吧。”叶凌霄笑了笑，笑得很轻，“所以吃不吃那颗心脏，结果都一样。但至少现在，我不用吃人。”
沈秋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续脉丹是给你的，就当是谢谢你毁了血月之心。二十年来，我从来没像今天这么轻松过。”
他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道：
“第三层的门虽然打不开了，但不代表永远打不开。传说中，只要有人能在第二层修炼到金丹境，就能强行破开那道门。”
“金丹境？”叶凌霄苦笑，“我现在连炼气境都没有。”
沈秋没再说话，身形一闪，消失在废墟中。
叶凌霄低头看着手中的续脉丹，沉默片刻，然后吞了下去。
药力入腹，一股温热在体内散开，那些裂开的经脉果然开始缓缓愈合。
他闭上眼，开始修炼。
青霜剑灵的虚影飘在他身旁，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浅浅的笑。
……
三天后。
叶凌霄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续脉丹的药力已经吸收完了，身上的伤好了四五成，断裂的骨头接上了，裂开的经脉续上了。但丹田依旧空荡荡的，一丝灵力都没有。
“还是不行。”他喃喃道。
青霜剑灵的虚影飘过来，轻声道：“主人，没有灵力是因为丹田碎了。要修复丹田，需要更高级的丹药，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重塑剑骨。”青霜剑灵道，“《太虚古剑经》第二重就是重塑剑骨。如果能练成第二重，丹田自然就会恢复。”
叶凌霄沉默。
第二重。
第一重凝剑心他都练得那么艰难，还是在有青霜剑灵本源剑力帮助的情况下。现在青霜剑灵都快散了，他拿什么练第二重？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叶凌霄抬头看去，只见一群人正朝他走来。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满脸横肉，气息凶悍。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都警惕地看着叶凌霄。
“就是他？”中年汉子回头问。
一个瘦小的年轻人点点头，指着叶凌霄：“对，就是他。血月之夜那天，我亲眼看见他把血月之心砸烂了。”
中年汉子盯着叶凌霄，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忽然抱拳一揖：
“兄弟，多谢了。”
叶凌霄愣住。
中年汉子直起身，咧嘴笑了：“我叫王虎，在这里待了半年。血月之夜经历了二十多次，每次都像做噩梦一样。这回终于不用再杀人了，全托兄弟的福。”
他身后那七八个人也纷纷抱拳，七嘴八舌地道谢。
叶凌霄看着他们，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虎走上前，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塞进叶凌霄手里：“这是我们凑的一点心意，都是些疗伤的丹药和干粮。兄弟你收着，别客气。”
叶凌霄低头看着布袋，又抬头看看这些人，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回礼：“多谢各位。”
“谢什么谢，是我们谢你才对。”王虎摆摆手，“兄弟你叫什么？”
“叶凌霄。”
“叶兄弟，以后在这第二层，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王虎。”王虎拍拍胸脯，“别的不敢说，跑腿传话还是能干的。”
叶凌霄点点头，忽然问：“王大哥，你们知道怎么去第三层吗？”
王虎一愣，旋即苦笑：“第三层？兄弟你还想去第三层？”
“嗯。”
王虎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第三层的门在战场最中央，血月之主就是从那里出来的。但现在血月之心毁了，那道门也关了。据说只有修炼到金丹境，才能强行破开。”
金丹境。
又是金丹境。
叶凌霄沉默。
王虎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本破旧的册子，递给他：“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一些修炼心得，虽然都是筑基境的，但说不定对你有用。”
叶凌霄接过册子，郑重地收好：“多谢王大哥。”
“客气啥。”王虎摆摆手，“那我们先走了，叶兄弟你自己保重。”
一群人渐渐远去。
叶凌霄站在原地，握着那个布袋，沉默了很久。
青霜剑灵的虚影飘到他身边，轻声道：“主人，你救了他们，他们也记着你的好呢。”
叶凌霄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是啊，至少还有人记得。”
他把布袋收好，盘膝坐下，翻开王虎给的那本册子。
册子里密密麻麻记满了字，有的是修炼心得，有的是战斗经验，还有的是各种丹药的配方和用法。
叶凌霄一页一页翻着，忽然停在一页上。
这一页写着的，是一种叫“聚灵阵”的东西。
阵法很简单，只需要几块灵石和一件灵器作为阵眼，就能把周围的灵气汇聚过来。虽然汇聚的量不大，但对于没有灵力的人来说，是恢复的最好办法。
叶凌霄眼睛一亮。
灵石他没有，但灵器……青霜剑不就是灵器吗？
他抬头看向青霜剑灵：“青霜，你愿意当阵眼吗？”
青霜剑灵眨了眨眼：“当阵眼？会消耗灵力吗？”
“会一点，但不多。”叶凌霄指着册子上的记载，“聚灵阵消耗的灵力很少，主要是靠灵石。我没有灵石，所以需要你用剑身吸引灵气。”
青霜剑灵想了想，点点头：“只要能帮到主人，我愿意。”
叶凌霄笑了，揉了揉她的头——虽然还是摸不到。
他按照册子上的方法，找了几块石头摆成阵法，然后把青霜剑插在正中央。
“开始吧。”
他盘膝坐在剑旁，闭上眼，按照阵法的指引，默默感应周围的灵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叶凌霄忽然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凉意，从四面八方缓缓汇聚过来，顺着皮肤渗入体内。
那凉意很轻，很淡，淡得像一缕若有若无的烟。
但确实是灵气。
叶凌霄心中一喜，连忙引导那些灵气在体内流转。灵气所过之处，那些干涸的经脉像久旱逢雨的土地，贪婪地吸收着每一丝水分。
虽然只有一丝，但已经足够了。
叶凌霄沉浸在修炼中，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一天，两天，三天……
第六天。
叶凌霄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掌心间，一柄若有若无的气剑缓缓成形，虽然比之前暗淡了许多，但确实是凝聚出来了。
“剑心，回来了。”
虽然只有一丝，但确实是回来了。
青霜剑灵的虚影飘过来，满脸惊喜：“主人，你成功了！”
叶凌霄点点头，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体内终于有了一丝灵力，虽然微弱得可怜，但至少不再是那个连炼气境都没有的废材了。
炼气境一层。
他用了六年，终于从一个废材，修炼到了炼气境一层。
叶凌霄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青霜。”
“嗯？”
“你说，我要是从这里出去，能打几个？”
青霜剑灵想了想，认真道：“应该能打一个普通人吧。”
叶凌霄哈哈大笑，笑得眼眶发酸。
“好，那就先从打一个普通人开始。”
他站起身，看向远处。
暗红的天空依旧，焦黑的大地依旧，那轮黑色的太阳依旧悬挂在天际。
但他心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点东西叫希望。
虽然很小，很弱，随时可能被风吹散。
但至少，有了。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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