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跌落
黑塔第二层。
暗红色的天空像凝固的血，焦黑的大地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叶凌霄还没从那句“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的话中回过神来，那浑身是血的青年已经持剑杀到！
“死！”
断剑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直刺咽喉，叶凌霄本能地侧身躲避，剑锋擦着脸颊掠过，带起一缕发丝。他脚下一错，身形暴退，同时拔出青霜剑横在胸前。
“等等！”
“等什么等！”青年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断剑横扫，狠狠斩在青霜剑上。
“锵！”
金铁交鸣声中，叶凌霄被震退数步，虎口发麻。这青年看起来伤痕累累，力量却大得惊人！
“你我无冤无仇——”
“进了修罗场，人人都是仇人！”青年双目赤红，疯魔般扑上来，一剑快过一剑，“三个月了！我在这里困了三个月！你知道每天看着自己流血却死不掉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每天都要杀人才能活下去是什么滋味吗？”
叶凌霄一边抵挡一边后退，心中震惊。三个月？这人在第二层待了三个月？
“青霜！”他在心中急唤，“这是怎么回事？”
青霜剑灵的声音带着颤抖：“主人，我……我也不知道。我从未来过第二层。”
又是一剑斩来，叶凌霄躲避不及，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却也让他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盯着眼前这个疯魔般的青年，忽然发现一件事——对方虽然攻势凶猛，但脚步虚浮，剑法凌乱，完全是靠着一股蛮劲在支撑。而且他身上的那些伤口，有的还在渗血，有的已经发黑，分明是拖了很久没有处理。
“你快要死了。”叶凌霄忽然道。
青年身形一顿，旋即更加疯狂地扑来：“放屁！我还能杀！我还能——”
话没说完，他脚下忽然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叶凌霄侧身避开，看着他摔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我说了，你快要死了。”叶凌霄没有趁机动手，而是退后几步，握着剑警惕地看着他。
青年趴在地上，大口喘气。他努力抬起头，满脸血污中，那双眼睛依旧赤红，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你……为什么不杀我？”
叶凌霄沉默了一下：“我为什么要杀你？”
青年愣住了。
他盯着叶凌霄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声惨烈：“哈哈哈……三个月了，你是第一个问我为什么不杀你的人。前面进来那些人，要么被我杀，要么想杀我，从来没有人问过这种问题。”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焦黑的地上，望着暗红的天空，喃喃道：“我快死了……我知道。但我不能死，我还没报仇。”
叶凌霄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报什么仇？”
青年偏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反问：“你是新来的，外面那三个天卫，是来杀你的吧？”
叶凌霄点头。
“那你也是被天道盯上的人。”青年惨然一笑，“我也是。三个月前，我全家十三口，被天卫一夜杀光。只有我逃出来，躲进这座黑塔。我以为进了塔就安全了，没想到第二层是这种鬼地方。”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掌心：“这里每天都会出现一个对手。打赢了，能活一天。打输了，死。我打了三个月，杀了九十多个人，然后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叶凌霄心中一震。九十多个人？
“那些人都是……”
“都是被天道追杀的人。”青年闭上眼，“这座塔，是天道追杀者的避难所，也是他们的坟墓。第一层是剑冢，第二层是修罗场，第三层是什么我不知道，也没人能活着走到第三层。”
他忽然睁开眼，看着叶凌霄：“小子，你叫什么？”
“叶凌霄。”
“叶凌霄……好名字。”青年挣扎着坐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块破旧的玉简，塞进叶凌霄手里，“拿着。这是我三个月来记下的东西，关于第二层的规则，关于那些天卫的弱点。我反正活不成了，给你吧。”
叶凌霄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简，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叫什么？”
青年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血牙：“我叫林动。记住了，下辈子要是遇到叫林动的，记得请他喝酒。”
说完，他眼睛里的光芒渐渐暗淡，身体缓缓往后倒去。
叶凌霄伸手扶住他：“林动！”
林动靠在他肩上，气息越来越弱，嘴里却还在喃喃：“报仇……我要报仇……”
“你报不了。”叶凌霄轻声道，“但我会替你报。”
林动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他看着叶凌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头一歪，再也没了气息。
叶凌霄抱着他，沉默了很久。
青霜剑灵的虚影飘出来，看着这一幕，眼眶泛红：“主人……”
“把他埋了吧。”叶凌霄站起身，“虽然不知道这里能不能埋人。”
他刚把林动的尸体放平，忽然地面一阵震颤。焦黑的土地裂开一道口子，直接将林动的尸体吞了进去，然后重新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叶凌霄愣愣地看着，握紧了手中的玉简。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在天空响起：
“第一场，胜者存活。明日此时，第二场开始。”
叶凌霄抬头，暗红的天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轮黑色的太阳。那太阳像一只眼睛，正冷冷地俯视着他。
“三个月……”他喃喃道，“这里三个月，外面才三天。那三个天卫说过，三个月后大军降临。也就是说，我要在这里，活过九十天。”
九十天。
每天一场生死战。
每天要杀一个人。
或者被一个人杀。
叶凌霄低头看着青霜剑，剑身倒映出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青霜。”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变成了林动那样，你就自己逃吧。”
青霜剑灵猛地抬起头：“主人说什么胡话！”
叶凌霄摇摇头：“不是胡话。那三个人说得对，我只是个连炼气境都没有的废物。今天能活下来，是因为林动已经撑不住了。明天呢？后天呢？”
他蹲下身，把玉简贴在额头上，灵力探入。
大量信息涌入脑海——第二层的规则，天卫的弱点，还有一些零碎的剑法心得。林动这三个月的拼死记录，全都在这块玉简里。
叶凌霄看完，沉默了很久。
第二层的规则很简单：每天会随机传送一个人进来，两人只能活一个。赢了可以休息一天，输了就是死。没有任何取巧的办法，没有任何逃走的可能。
而林动之所以能撑三个月，是因为他每次赢了之后，都会用那些对手的遗物疗伤、修炼。九十多个人，九十多份遗物，硬生生把他从一个筑基境初期堆到了筑基境巅峰。
但也仅此而已。
筑基境巅峰，在第二层已经是极限。因为进来的人里，最强也不过筑基境。再往上，那些金丹、元婴、化神境的强者，根本进不了黑塔——黑塔会自动排斥境界太高的人。
“所以这第二层，其实是给筑基境以下的人准备的炼狱。”叶凌霄喃喃道，“三个月，九十场生死战，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去第三层。”
他收起玉简，站起身，看向远处。
焦黑的荒原一望无际，时不时能看见几具骸骨散落在地上。那是没能被大地吞噬的尸体，或者根本没人替他们收尸。
“青霜。”
“在。”
“你当年跟着老主人的时候，经历过这些吗？”
青霜剑灵沉默了一下，轻声道：“经历过。比这更惨。”
叶凌霄转头看向她。
少女的虚影低着头，声音很轻：“老主人当年为了突破剑道极致，进过比这更可怕的地方。那里每天要杀一百个人，杀满三年才能出来。老主人出来的时候，已经疯了。”
叶凌霄怔住。
“但他最后还是清醒了。”青霜剑灵抬起头，看着叶凌霄，“主人说，是因为有我陪着他。”
她飘到叶凌霄面前，伸出虚幻的手，轻轻覆在叶凌霄握剑的手上：“主人，我也会陪着你的。”
叶凌霄看着她，忽然笑了：“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叶凌霄猛地转身，握紧青霜剑。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来，是个中年男子，满身伤痕，气息萎靡。他看见叶凌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然后看见了地上那滩林动留下的血迹。
“你杀了林动？”
叶凌霄沉默了一下：“他死了。不是我杀的。”
中年男子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你运气好。那小子已经撑了三个月，早就该死了。换作三个月前，你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头也不回：“明天这个时候，你我的对手就会进来。在那之前，各安天命吧。”
叶凌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久久没有说话。
……
第二天。
同样的时间，暗红的天空泛起一丝波动，一道光柱从天而降，落在地上。光柱散去，露出一个少年的身影。
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比叶凌霄还小，一身布衣沾满血迹，手里握着一柄断剑。他茫然地看着四周，看见叶凌霄时，眼中满是恐惧。
“这……这是哪里？”
叶凌霄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还是个孩子。
“你是被天卫追杀进来的？”叶凌霄问。
少年拼命点头：“我……我全家都被杀了，只有我逃出来，看见一座塔就躲进来……这里是哪里？你又是谁？”
叶凌霄沉默。
天空那道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二场开始。胜者存活，败者死。”
少年脸色煞白，看着叶凌霄，浑身发抖：“你……你要杀我？”
叶凌霄没有说话。
少年忽然跪了下来：“求求你，别杀我！我爹娘都死了，妹妹也死了，只有我一个人了！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他哭得撕心裂肺，磕头磕得额头鲜血淋漓。
叶凌霄握着青霜剑，指节发白。
青霜剑灵的虚影飘出来，看着这一幕，眼眶泛红：“主人……”
叶凌霄闭了闭眼，然后睁开。
他走上前，在少年面前蹲下。
少年惊恐地看着他，浑身抖得像筛糠。
叶凌霄伸手，把少年拉起来：“我不杀你。”
少年愣住了。
天空那道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戏谑：“不杀他，你就得死。规则如此，无人能改。”
叶凌霄抬头看向那轮黑色的太阳，一字一句道：“那就让我死。”
话音落下，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天而降，狠狠砸在叶凌霄身上！
“砰！”
叶凌霄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一口鲜血喷出！
“主人！”青霜剑灵惊叫。
叶凌霄挣扎着爬起来，又一股力量砸下，把他再次砸趴下！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像是被一座山砸中，叶凌霄浑身骨头都在响，口中鲜血狂喷，却始终没有喊一声痛。
那少年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叶凌霄被一次次砸倒，又一次次爬起来，眼泪止不住地流。
“为什么……”他喃喃道，“你为什么要这样……”
叶凌霄趴在地上，浑身是血，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偏头看向那少年，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因为……我也有过……想死的时候……”
又是一股力量砸下！
叶凌霄眼前一黑，终于昏死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
叶凌霄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黑暗中。
浑身都在痛，痛得他连呼吸都费劲。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还好，还能动。
“主人！你醒了！”青霜剑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
叶凌霄偏头，看见少女的虚影飘在身旁，眼眶红红的。
“那孩子呢？”
“他……他被传送出去了。”青霜剑灵咬着嘴唇，“你昏过去之后，规则判定你输了，他就被送走了。”
叶凌霄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那就好。”
“好什么好！”青霜剑灵哭道，“你看看你自己！骨头断了十七根，经脉裂了八处，丹田都快碎了！你差点就死了！”
叶凌霄愣了愣，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确实很惨。
比他刚穿越过来那五年还惨。
他试着调动体内的灵力，发现丹田空荡荡的，那点好不容易凝出来的剑心，也碎得七七八八。
“我这是……又废了？”
青霜剑灵哭着点头。
叶凌霄沉默了很久。
五年废材生涯，好不容易凝出剑心，现在又碎了。就好像老天爷跟他开了个玩笑，先给他一点希望，然后一巴掌拍碎。
“主人……”青霜剑灵小心翼翼地喊他。
叶凌霄忽然笑了，笑得惨然：“青霜，你说我是不是命里注定就是个废物？”
“不是！”
“那为什么每次都这样？”叶凌霄躺在地上，望着黑暗的虚空，“每次我以为有点希望了，就会被打回原形。五年了，整整五年，我连一个炼气境都修不到。现在好不容易凝出剑心，又碎了。”
他闭上眼，声音很轻：“也许那三个人说得对，我这种废物，就该认命。”
青霜剑灵看着他，忽然飘到他面前，虚幻的手轻轻覆在他脸上：“主人，你还记得林动吗？”
叶凌霄没有说话。
“他在第二层撑了三个月，杀了九十多个人，最后还是死了。”青霜剑灵轻声道，“但他死之前，把玉简给了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叶凌霄睁开眼。
“因为他觉得你能替他报仇。”青霜剑灵看着他，“林动看人的眼光很准。三个月里他见过九十多个人，却只把玉简给了你。因为他知道，你不一样。”
叶凌霄沉默。
“还有那个孩子。”青霜剑灵继续道，“你救了那个孩子，他走的时候一直在喊你的名字。你在他心里，不是废物，是恩人。”
叶凌霄怔怔地看着她。
“主人，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报仇，能不能活着出去。”青霜剑灵轻声道，“但我知道，你比那些只会杀人的人强一万倍。你不会变成林动那样，也不会变成那些只知道杀戮的疯子。你就是你，叶凌霄。”
叶凌霄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少女虚幻的脑袋：“傻丫头，说得我都不好意思死了。”
青霜剑灵破涕为笑。
叶凌霄挣扎着坐起来，浑身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丹田碎了，剑心碎了，经脉裂了，骨头断了。
比五年前还惨。
五年前他只是废了，至少身体还是好的。现在他连站都站不起来。
但他还是笑了。
“剑心碎了，可以再凝。骨头断了，可以再接。”他喃喃道，“五年我都熬过来了，还怕这个？”
他抬头看向黑暗深处，目光平静：
“不就是再来一次吗？老子有的是时间。”
黑暗中，忽然响起一道苍老的叹息：
“小子，你这心性，老夫服了。”
塔灵老者的虚影缓缓浮现，看着叶凌霄，眼中满是复杂。
“第二层的规矩，老夫改不了。但你这份心性，值得老夫再帮你一次。”
他抬手一点，一道金光没入叶凌霄体内。
叶凌霄浑身一震，那些断裂的骨头、裂开的经脉，竟然开始缓缓愈合！
“这是……”
“老夫攒了五千年的家底，又被你掏空了一点。”塔灵老者没好气道，“赶紧养伤，明天还有战斗。记住了，下一次，别再犯傻了。”
叶凌霄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抱拳一揖：“多谢前辈。”
“别谢太早。”塔灵老者摆摆手，“三个月后你要是死了，老夫这点家底就白费了。”
说完，他的虚影缓缓消散。
叶凌霄盘膝而坐，开始疗伤。
青霜剑灵飘在他身旁，静静守着他。
黑暗中，那轮黑色的太阳依旧悬挂在天际，像一只冷漠的眼睛，俯视着这片炼狱。
而在黑塔之外，青阳城叶家。
三道黑影再次降临，这次为首的不是那个天罡境巅峰的老者，而是一个身穿血袍的年轻人。
他负手而立，望着后山的石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太古剑骨，有意思。三个月后，本座亲自来取。”
叶家老祖站在远处，浑身颤抖。
那年轻人的气息，深不可测。
比天罡境更强——那是，涅槃境。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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