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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云

第二卷 冬·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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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苏念的画笔

二月下旬,连着下了三天雪。

第一天,雪是傍晚开始下的。那时候苏念正在窗边画画,忽然觉得光线暗了,抬起头,就看见天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灰黄色,沉沉的,压得很低。没过多久,细细的雪粒子就飘下来了,打在窗玻璃上,沙沙沙沙地响。

她停下笔,看着窗外。

梧桐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枝条上那些鼓胀的叶芽,被雪粒子打得轻轻颤动,但没掉,就那么挨着。

她看了一会儿,继续画。

那天晚上,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地上白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但太阳出来一会儿,雪就化了,地上湿漉漉的,像下过雨。

第二天,雪是中午开始下的。这次不是雪粒子,是真正的雪花,一片一片的,在空中打着旋儿往下飘。落在树枝上,不化,积成薄薄的一层白。梧桐树的枝条变成一根根白色的线,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念站在窗边,看了很久,才开始画。

那天下午,她画得特别慢。每一笔都很轻,很慢,画几笔就停下来看窗外,看了再画,画了再看。林小小放学来的时候,她还在画那一根枝条。

林小小凑过来看,问:“今天怎么画这么慢?”

苏念说:“想画对。”

林小小没再问,就坐在旁边写作业,偶尔抬起头看她画。

第三天,雪是从凌晨开始下的。苏念在阁楼里听见外面有沙沙的声音,就知道下雪了。她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听了好久。

早上下来,窗外已经全白了。

不是那种薄薄的白,是厚的,实的,把所有东西都盖住了。对面的屋顶,停在路边的车,人行道上的砖,全都看不见了,只剩下白茫茫一片。只有那棵梧桐树还立在那儿,枝条上落满了雪,一根一根的,像裹了层厚厚的棉花。

猫蹲在窗台上,身上也落了一层雪。它一动不动,就那么蹲着,眯着眼睛,看外面的雪。

苏念走过去,推开窗户,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猫的毛湿湿的,凉凉的,但它没躲,反而蹭了蹭她的手。

她说:“小橘,你不冷吗?”

猫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舔了舔她的手,然后继续蹲着,看外面。

苏念关上窗户,支起画板,开始画。

这一画,就是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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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满从没见过她这么画。

以前苏念也画,但每天画几张就停。上午画两张,下午画两张,晚上收拾起来,一天就过去了。有时候画得不顺,就放下笔,坐着发呆,或者去帮陈小满干活。

但这三天不一样。

从早到晚,除了吃饭喝水上厕所,她就没离开过那张画板。第一天陈小满没在意,觉得她可能突然有灵感。第二天陈小满有点担心,怕她太累。到了第三天,陈小满站在吧台后面,看着她伏在画板前的背影,看了很久。

那背影很瘦,肩膀微微弓着,头发随便扎着,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脸旁边。她一动不动的,只有拿笔的手在轻轻移动,一笔,一笔,又一笔。

陈小满端了杯热水走过去,放在她手边的小桌上。

苏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谢谢。”

陈小满说:“歇一会儿吧。”

苏念摇摇头,说:“快画完了。”

陈小满没再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画板上是一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和之前画的那些不一样,这次画的是整棵树,从树干到树梢,每一根枝条都画得很细。枝条上有一点一点的凸起,那是叶芽。枝条的末端微微向上翘着,像在伸着什么东西。

陈小满不懂画,但她觉得,这棵树和之前的不一样。

不是画法不一样,是感觉不一样。之前那些画,树就是树,好看是好看,但就是树。这棵树,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跑出来。

她说:“这棵树,好像有话要说。”

苏念愣了一下,看着她。

陈小满说:“就是感觉,它好像想说什么。”

苏念低下头,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说:“它在等。”

陈小满问:“等什么?”

苏念说:“等春天。”

陈小满点点头,没再问,转身回吧台了。

苏念继续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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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着画着,她忽然想起一些事。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在美院上学,冬天的一个下午,也是下雪天,她一个人在校园里走着,看见一棵光秃秃的树。那棵树站在雪地里,枝条伸向天空,一根一根的,像无数只手。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那时候她刚失恋。谈了两年,以为会结婚的,结果对方说,我们不合适。她问,为什么不合适?对方说,你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跟你在一起很累。

她不懂什么叫“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只是喜欢画画,喜欢一个人待着,喜欢看树看云看雪。这有错吗?

那天下午,她站在那棵树下,看着那些伸向天空的枝条,忽然想,它不也是一个人站着吗?它不也是每天看雪看云看太阳吗?它不也活得很好吗?

她回去以后,画了一幅画,就是那棵树。

后来那幅画得了奖,挂在学校的展览厅里,很多人来看。有人说,画得真好,这棵树好像在等什么。有人说,这树有灵魂,能感觉到它的孤独。她听着这些话,心里想,他们看懂了。

再后来,毕业了,工作了,接活,挣钱,谈恋爱,分手,失业,被赶出来。那些画,一张一张撕掉,扔进垃圾桶。那幅得奖的画,也撕了。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重新画树。

而且是同一棵树。

窗外的梧桐树,和多年前美院那棵,长得一点都不像。但它伸向天空的姿态是一样的。那种等着的姿态,是一样的。

她画着画着,眼眶忽然有点热。

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只是深吸一口气,继续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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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多,林小小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落了一层雪。她在门口跺了跺脚,拍掉身上的雪,然后跑到暖气边,把手贴上去暖了一会儿,才走到苏念身边。

“还在画?”她问。

苏念点点头。

林小小凑过去看,看了很久。

画板上的树已经快画完了。枝条一根一根的,从树干里伸出来,有的向上,有的向两边,有的微微下垂。枝条上有一点一点的凸起,那是叶芽。枝条的末端向上翘着,像在伸着什么东西。

林小小忽然说:“你画了好多天了。”

苏念说:“嗯。”

“每天都画同一棵树。”

“嗯。”

“不腻吗?”

苏念想了想,说:“不腻。”

她看着窗外的树,说:“每天都不一样。”

林小小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那棵树站在雪里,枝条上落满了雪,一根一根的白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光秃秃的,伸着枝条。

她没看出来哪里不一样。

但她没再问。她只是站在旁边,看着苏念一笔一笔地画。

画了一会儿,苏念停下来,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林小小问:“怎么了?”

苏念说:“我在想,为什么画它。”

林小小没说话。

苏念说:“一开始就是想画。后来画着画着,觉得它在等什么。”

林小小看着窗外。

苏念说:“你看那些枝条,都往上伸着。不管多冷,不管下多少雪,就那么伸着。好像在等什么东西。”

林小小看着那些枝条。一根一根的,从树干里伸出来,向上翘着,向着天空。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妈还没走,她还小,放学回家,走到楼下,总会抬头看一眼自己家的窗户。窗户要是亮着灯,她就知道她妈在家,心里就踏实。窗户要是黑的,她就站在楼下,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等她妈回来。

她那时候伸着手吗?不记得了。但她记得那种等的感觉。

她说:“我知道。”

苏念看着她。

林小小说:“等人回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苏念愣了一下。

林小小说:“我小时候等我妈,就是这种感觉。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但一直等。”

她指着画上的枝条,说:“像不像我们在伸手?”

苏念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些伸向天空的枝条。

林小小说:“伸手等什么东西。等抱抱,等吃的,等人来。”

苏念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说:“像。”

林小小说:“像我们在伸手等抱抱。”

苏念没说话。她拿起笔,在画的下方,轻轻写了几个字:

**等抱抱**

写完,她放下笔,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林小小站在旁边,也看着那三个字。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梧桐树的枝条上落满了雪,一根一根的白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无数只伸着的手。

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抬起头,看着她们。

林小小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猫蹭了蹭她的手,呼噜呼噜地响。

她说:“小橘,你也在等什么吗?”

猫当然不会回答。但它眯着眼睛,蹭着她的手,好像在说,我等你们呢。

林小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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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苏念回到阁楼,把那幅画从画板上取下来。

她没有马上夹进文件夹里,而是把它靠在墙上,自己坐在床上,看了很久。

画里的树站在那儿,枝条伸向天空,下面写着三个字:等抱抱。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咖啡馆的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暖黄的灯光,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拖着行李箱,走不动了。她只是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暖和一下。

她推开门,走进去。

陈小满正在擦杯子,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欢迎光临。”

她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陈小满看着她,看了一会儿,问:“你想喝点什么?”

她说:“有热牛奶吗?”

陈小满说:“有。”

她坐下来,喝了一杯热牛奶。陈小满又给她煮了两个荷包蛋,放在她面前。她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陈小满什么都没问,只是转过身,继续擦杯子。

后来她说,我没地方住了。

陈小满说,楼上有个阁楼,你要是不嫌弃,就住下吧。

她就住下来了。

那个阁楼窄窄的,闷闷的,没有窗户。但她躺在那张行军床上,第一次觉得安全。

她想起那只猫。

第一天看见它的时候,它蹲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看她。她去厨房找了火腿肠,切了几片,放在窗台上。猫吃了,吃完舔舔嘴,走了。

第二天,它又来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如此。

后来林小小来了,也帮着喂。猫慢慢认识她们,慢慢让她们摸,慢慢把这儿当家。

它也在等。等吃的,等人来,等一个可以蜷着睡觉的地方。

她想起林小小。

那丫头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门口,问招不招童工。陈小满说,不招,但你想来就来。她就天天来,写作业,喂猫,看画画,喝热巧克力。

后来她开始学画画,画猫,画树,画她妈。

她画得不好,但每次画完,眼睛都亮亮的。

她也在等。等人看见她,等人抱抱她。

她想起老周。

那个开出租的,每次来都拎着橘子。他坐在吧台边,喝着热水,说今天拉了什么人,遇到什么事。说着说着,脸上那些皱纹就松开一点。

他也在等。等儿子的病好,等钱凑够,等日子好起来。

她想起陈小满。

那个每天擦杯子的人,店里亏着钱,还收留她,还给她饭吃。她从来不说什么,就是默默做着该做的事。擦吧台,擦咖啡机,洗杯子,煮面。

她也在等。等店撑下去,等日子好起来,等自己不再焦虑。

都在等。

像窗外的梧桐树一样,伸着枝条,等着。

她站起来,把那幅画夹进文件夹里。

文件夹已经很厚了。她把所有的画都翻出来,一张一张看过去。有猫,有咖啡馆,有陈小满,有林小小,有老周,有窗外的街道,有热巧克力冒出的热气,有雪,有雨,有阳光,有星星。

九十九张。

还差一张。

她看着那叠画,看着最上面那张《等抱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安静的、很踏实的感觉。

就像那棵树,站在雪里,伸着枝条,等着。

她知道春天会来的。

叶子会长出来的。

那些等的人,会等到的。

她把灯关了,躺下来。

阁楼里很黑,但她不再觉得闷了。

因为她知道,楼下有人。

因为她知道,窗外有棵树,伸着枝条在等春天。

因为她知道,她也在等。

等雪停了,等天暖了,等叶子长出来。

等把这一百张画挂起来,给来的人看。

等那三个字,变成真的。

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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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雪停了。

太阳出来,薄薄的,淡淡的,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照在梧桐树的枝条上。那些积在枝条上的雪,开始慢慢融化,一滴一滴往下淌,亮晶晶的,像眼泪。

苏念站在窗边,看着那棵树。

林小小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看了一会儿,林小小忽然说:“叶子快长出来了吧?”

苏念说:“快了。”

林小小说:“等长出来,就春天了。”

苏念点点头。

林小小看着那些伸向天空的枝条,说:“到时候就不用等了。”

苏念想了想,说:“还是要等。”

林小小看着她。

苏念说:“长出来以后,等开花,等落叶,等下一个春天。”

林小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她说:“一直等下去。”

苏念点点头,说:“一直等下去。”

猫在窗台上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水。然后它跳下窗台,走进阳光里,沿着街道慢慢走远了。

林小小看着它的背影,说:“小橘去干嘛?”

苏念说:“可能去等什么。”

林小小笑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眼睛里的那点亮上。

陈小满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站在她们旁边。

三个人站成一排,看着窗外。

梧桐树的枝条上,那些叶芽比前几天更鼓了。有的已经裂开小口,露出里面嫩绿的颜色。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像藏着什么宝贝。

陈小满忽然说:“你们说,这棵树长了多少年了?”

苏念摇摇头。

林小小说:“肯定比我大。”

陈小满笑了,说:“废话。”

林小小也笑了。

沉默了一会儿,陈小满说:“我算了算账。”

苏念和林小小都看着她。

陈小满说:“这个月亏得少了。”

林小小问:“少了多少?”

陈小满说:“少了一半。”

林小小眼睛亮了,说:“那下个月是不是就不亏了?”

陈小满想了想,说:“不知道。但再这样下去,说不定哪天就不亏了。”

林小小笑了,说:“那就好了。”

苏念也笑了。

三个人站在窗边,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树站在那儿,枝条伸向天空,一滴一滴往下淌着雪水。

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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