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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云
第二卷 冬·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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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老周的故事
夜里十一点四十,老周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这是一条他从未来过的街,在城郊,两边都是废弃的厂房,黑漆漆的,看不见一个人。只有远处几盏破旧的门灯,照出昏黄的光,落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点了根烟。
他已经三年没抽过烟了。今天下午,在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他买了一包。售货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收了钱,把烟递给他。
他抽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不会抽了。挺好,省得戒。
他把烟掐灭,扔出窗外。
手机响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那个中介发来的定位:往前两百米,右转,废弃停车场。
他把手机放下,发动车子,往前开。
两百米,右转。一个破旧的大铁门,敞开着。他开进去,里面停着几辆车,都是出租车,还有几辆面包车。几个人站在车边抽烟,看见他进来,招了招手。
他停好车,熄火,下来。
一个光头男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老李介绍的?”
老周点点头。
光头说:“规矩都懂吧?”
老周说:“懂。”
光头说:“一晚上给你算三千,现金。跑什么线路,拉什么人,到地方有人接。被抓了别说是我的人,车被扣了自己想办法。”
老周说:“行。”
光头递给他一个老式手机,说:“用这个,跑完扔了。今晚第一趟,十二点半,在这儿等着。”
老周接过手机,放进口袋里。
光头转身走了,其他人也散了,各自上车。
老周回到自己车里,坐在驾驶室里,等着。
车里很静。外面的风呼呼地响,吹得车身的铁皮轻轻震动。他把椅背往后调了调,半躺着,看着车顶那块被烟熏黄的顶棚。
十二点十分。
还有二十分钟。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是儿子的脸,白得像纸,瘦得只剩骨头。一会儿是媳妇的脸,眼睛肿着,不敢在他面前哭。一会儿是林小小她们,把皱巴巴的钱推到他面前,说“你更需要”。
一会儿,是一个老头。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那天下着雨,他在火车站拉了一个老先生,七十多岁,穿着中山装,坐后排,一路没说话。
老周记得那个人。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他上车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不知道装着什么。一路上,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到了地方,是个老小区,在城南。老先生下车,付了钱,没急着走。他站在车边,看着老周,忽然说了一句话。
“年轻人,人这一辈子,握紧拳头啥也没有,张开手才拥有全世界。”
老周当时愣了一下,没听懂。他只是点点头,说:“谢谢您。”
老先生笑了笑,拎着布袋子走了。
老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开车离开。那句话,他听过就忘了,没往心里去。
现在,在这黑漆漆的废弃停车场里,等着去接第一趟黑活的时候,那句话忽然回来了。
握紧拳头啥也没有,张开手才拥有全世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握得紧紧的,骨节都发白了。他开了二十年车,这双手从来没闲过。握方向盘,握保温杯,握儿子小时候的手。
他慢慢松开一只手,看着它。
粗糙的,裂着口子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污垢。手心里有老茧,硬硬的,磨得发亮。
他张开那只手,翻过来,手心朝上。
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又张开另一只手。
还是空空的。
他忽然明白了老先生那句话。
这些日子,他一直握紧拳头,想抓住什么。抓住钱,抓住命,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握得太紧,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慢慢把两只手都张开,放在方向盘上。
他想,要是真去开黑车,万一被抓了,车没了,驾照没了,人也进去了。小远怎么办?媳妇怎么办?
他想起小远躺在病床上说的话。那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跟他说:“爸,我不想治了。”
他说:“说什么傻话。”
小远说:“太贵了。我不想让你和我妈背那么多债。”
他说:“你是我和你妈的命。”
小远没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
他想起每次离开医院时,媳妇站在病房门口看他的样子。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一句:“慢点开。”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别做傻事。但她没说,只是看着他。
他想起林小小她们。那几个丫头,自己日子都不好过,还把钱塞给他。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十块,二十块,五块,一块,是她们的心意。
他要是去开黑车,对得起她们吗?
他坐在驾驶室里,想了很久。
外面的风还在刮,吹得车身的铁皮咣当咣当响。远处那几个人的烟头一明一灭,像几点鬼火。
他看着那些烟头,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拿起那个中介给的手机,打开车窗,扔了出去。
手机落在水泥地上,啪的一声,屏幕碎了。
他发动车子,掉头,开出那个停车场。
后视镜里,那几个人的烟头还在明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他开上大路,往医院的方向走。
经过一条熟悉的街,他看见那家咖啡馆。灯已经关了,黑漆漆的,只有门口的招牌在路灯下隐隐约约露出“南山借火”几个字。
他停下车,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那天晚上,他也是开了一夜车,又累又渴,看见这儿的灯还亮着,就进来讨口水喝。那个女孩——小满——给他倒了热水,还给他煮了碗面。
她说,不要钱。
他那时候觉得,这姑娘心好。
后来他常来。坐坐,喝口水,说说话。看着那几个丫头——小满、苏念、林小小——在店里忙活,画画,写作业,喂猫。看着看着,心里的那些重,好像就轻了一点。
他想,等这事儿过去了,他还要来。
他发动车子,继续往医院开。
凌晨一点,他回到医院。
住院部静悄悄的,电梯里就他一个人。他按了八楼,电梯慢慢上升,显示屏上的数字一个一个跳。七,八——到了。
他走出电梯,往812病房走。走廊里灯还亮着,护士站有两个小姑娘在值班,低头写着什么。他走过去,她们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写。
他推开门,走进去。
病房里开着床头灯,昏黄的灯光照着儿子的脸。儿子睡着了,眉头皱着,呼吸很轻。媳妇趴在床边,也睡着了,身上披着她那件旧外套。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儿子。
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握住儿子的手。
儿子醒了,睁开眼睛,看见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爸。”
老周说:“醒了?”
儿子点点头。
老周说:“爸跟你说个事儿。”
儿子看着他。
老周说:“爸刚才差点去做一件错事。”
儿子问:“什么错事?”
老周说:“差点去开黑车。”
儿子愣住了。
老周说:“爸太着急了,想快点弄到钱,差点走错路。”
儿子握紧他的手。
老周说:“但爸想明白了。钱可以再挣,路不能走错。你要是知道爸去干那种事,你心里会难受。”
儿子眼眶红了。
老周说:“爸以后就老老实实开车,一步一步来。总能凑够的。实在凑不够,咱们就慢慢治。你在,家就在。”
儿子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老周伸手替他擦掉眼泪,说:“睡吧。”
儿子闭上眼睛。
老周坐在那儿,握着儿子的手,看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媳妇醒了。她看见老周,愣了一下,问:“你一晚没睡?”
老周说:“睡了一会儿。”
媳妇没信,但没再问。
老周站起来,说:“我去趟咖啡馆。”
媳妇问:“去那儿干嘛?”
老周说:“去说一声。”
他没说说什么,媳妇也没问。她只是点点头,说:“早点回来。”
老周走了。
他开车到咖啡馆,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小满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见他,她愣了一下,问:“周师傅?这么早?”
老周在吧台边坐下,说:“来跟你说个事。”
陈小满给他倒了杯热水,在他对面坐下。
老周捧着杯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昨天差点去开黑车。”
陈小满看着他。
老周说:“联系好了,人也见了,准备晚上去接活。后来坐在车里,忽然想起一个老先生说的话。”
陈小满问:“什么话?”
老周说:“人这一辈子,握紧拳头啥也没有,张开手才拥有全世界。”
他顿了顿,说:“我想明白了。我不能走那条路。”
陈小满看着他,没说话。
老周说:“我就回来了。以后老老实实开车,一步一步来。实在凑不够,就慢慢治。人在,家就在。”
陈小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老周看着她。
陈小满说:“店虽然不挣钱,但每个月也能剩点。苏念在画画,说不定哪天就能卖钱。林小小那丫头,虽然帮不上什么,但她有心。”
她顿了顿,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老周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没让眼泪掉下来。
喝完水,他站起来,说:“走了,医院那边还等着。”
陈小满送他到门口。
老周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回过头,说:“小满,谢谢你。”
陈小满说:“周师傅,慢点开。”
老周上了车,发动,开走。
后视镜里,陈小满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开出一段路,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那家咖啡馆的招牌,在早晨的阳光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四个字:南山借火。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说的话:丫头,你这儿灯光挺暖。
是真的暖。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开。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前面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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