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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云
第二卷 冬·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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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绝境
二月中旬,天忽然又冷了下来。
前几天还暖和一点,雪化了,冰也化了,路上干干的,走路不用再小心翼翼的。梧桐树上的叶芽也比以前鼓了,有的已经裂开小口,露出里面嫩绿的颜色。林小小说,春天快来了。
然后一夜之间,寒流就来了。
风刮了一夜,呼呼地响,窗户被吹得咣当咣当晃。第二天早上起来,外面又白了。不是雪,是霜。屋顶上、车上、树上,全结了一层白白的霜,厚厚实实的,像撒了一层细盐。梧桐树上的嫩芽被冻住了,缩成一个个小黑点,贴在枝条上,可怜巴巴的。
陈小满早上开门的时候,冻得直哆嗦。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棵被霜打蔫的梧桐树,心想,这春天,什么时候才能真的来?
老周有七天没来了。
除夕夜那天,他穿着干净的夹克,和大家一起吃饺子,脸上带着笑。他说“有人”,说今年不一样。那笑还在陈小满脑子里,暖暖的。
可从那之后,他就再没来过。
一开始陈小满没在意。过年嘛,医院事多,小远那边离不了人。可一天,两天,三天……到了第七天,她开始忍不住往门口多看了几眼。风铃响的时候,她会抬起头,然后看见不是老周,又低下头。
第八天下午,老周推门进来了。
陈小满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抬头看见他,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老周变了。
不是瘦了,不是累了,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脸上的肉没了,颧骨凸得吓人,眼窝深深陷进去,眼睛里的光也没了。他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好像连站都站不稳。
陈小满赶紧放下杯子,跑过去扶他。
“周师傅?”
老周摆摆手,自己走到吧台边,慢慢坐下。他在那儿坐了很久,没说话,也没喝水,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
陈小满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来,没喝,只是捧着。
苏念从楼上下来,看见他,愣住了。林小小还没来,今天周五,她放学晚。
陈小满在他对面坐下,等着。
过了很久,老周开口了。他的声音是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小远……又不行了。”
就这几个字。
陈小满的心往下沉了沉。
老周说:“前两天还好好的,昨天突然就开始发烧,烧到四十度。打针,不退。吃药,不退。今天早上,医生找我谈话,说……”
他停住了。
陈小满看着他。
老周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是热的,冒着一缕一缕的白气,升起来,散开,升起来,散开。
他说:“说之前那个方案不行了。癌细胞扩散了。得换新的疗法,更贵的。”
陈小满问:“多少?”
老周说:“三十万。”
三十万。
上次卖了房子,凑了七十五万,加上之前借的,全花进去了。现在又要三十万。
陈小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周说:“我把能借的都借过了。亲戚,朋友,以前的同事,挨个打了一遍。有的不接电话,有的说没钱,有的说再想想。昨天到今天,借到两万。”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没了,只剩下两个黑洞。
他说:“小满,你说,我该怎么办?”
陈小满看着他,看了很久。她说:“我不知道。”
老周点点头。他说:“我也不知道。”
他站起来,把杯子放下,说:“走了。”
陈小满说:“周师傅。”
老周回过头。
陈小满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只能说:“慢点开。”
老周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风铃响了一声。
陈小满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走到车边,他拉开车门,停了一下,然后上车,发动,开走了。
那辆出租车消失在街角。
苏念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她说:“他刚才的样子,我见过。”
陈小满看着她。
苏念说:“我那时候也是这样的。”
陈小满没说话。
苏念说:“走投无路,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小满问:“那你后来怎么过来的?”
苏念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就是熬过来的。”
陈小满点点头。
窗外,天灰蒙蒙的,梧桐树的枝条上结着霜,一根一根的,白白的,像老人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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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多,林小小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她把纸往吧台上一拍,说:“我又画了一张!”
陈小满低头一看,画的是一只猫,蹲在窗台上,后面是梧桐树。画得比上次好了,猫的眼睛圆圆的,耳朵也差不多大了。
陈小满说:“进步了。”
林小小得意地笑,把画收起来,跑到窗边去看猫。
猫蜷在窗台上,眯着眼睛。林小小摸了摸它,它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林小小说:“小橘越来越懒了。”
苏念说:“它把这儿当家了。”
林小小笑了。她坐回桌边,掏出作业本,开始写作业。
写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问:“周师傅今天来了吗?”
陈小满说:“来了。”
林小小问:“他高兴吗?他儿子快好了吧?”
陈小满沉默了一下,说:“他儿子又病了。”
林小小愣住了。
她放下笔,看着陈小满。过了几秒,她问:“严重吗?”
陈小满说:“挺严重的。”
林小小低下头,看着桌上的作业本,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
天黑下来。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结了霜的梧桐树上,照在窗台上,照在猫的身上。猫还是蜷着,一动不动,眯着眼睛。
林小小写完作业,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她忽然说:“我想去看看周师傅。”
苏念说:“他可能在医院。”
林小小说:“我知道。但我不知道医院在哪儿。”
苏念没说话。
林小小看着窗外,说:“他一定很难过。”
陈小满站在吧台后面,擦着一只杯子。她擦得很慢,一遍一遍地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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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九点多,老周又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店里只有陈小满一个人。苏念上楼了,林小小回家了。
陈小满看见他,吓了一跳。
老周比下午更瘦了。脸上的肉几乎没了,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进去。他的眼睛是红的,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着,起了皮,有几道裂口渗出血来。
他在吧台边坐下,没要水,就那么坐着。
陈小满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
他没喝。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我今天差点做了一件错事。”
陈小满看着他。
老周说:“我去找了一个人。”
他顿了顿,说:“开黑车的。”
陈小满愣住了。
老周说:“我想着,开黑车来钱快。一晚上能跑好几单,都是现金,不用交份子钱。一个月下来,怎么也能凑个几万。”
他看着杯子里的水,说:“我去了。那个人给我讲规矩,说跑哪些地方,怎么躲警察,万一被抓了怎么办。我都听着,听完了,说行。”
他停了一下。
“然后我走出来,上了车。坐在驾驶室里,忽然就想起一个人。”
陈小满问:“谁?”
老周说:“一个老太太。几个月前拉的,八十多岁了,一个人去医院。她问我,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他看着窗外,说:“她说,她年轻的时候图挣钱,图养孩子,图过好日子。后来孩子大了,飞了,老伴生病住院了,就剩她一个人。每天去医院,不是看病,是去陪着老伴。老伴躺在那儿,不会说话,她就坐在旁边,跟他说说话。”
他顿了顿,说:“她说,我图的就是每天还能看看他,还能跟他说几句话。”
店里很静。
老周说:“我坐在驾驶室里,想着她的话。想着想着,我就想明白了。”
陈小满问:“想明白什么?”
老周说:“想明白,我要是去开黑车,万一被抓了,万一出了事,小远怎么办?他妈一个人,怎么撑?”
他抬起头,看着陈小满。眼睛里的红血丝还在,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我不能走那条路。”
陈小满看着他,没说话。
老周说:“我就回来了。开到这儿,看见灯还亮着,就进来了。”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没在意,又喝了一口。
喝完,他放下杯子,说:“小满,你说,我该怎么办?”
陈小满想了很久。她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刚才做的,是对的。”
老周看着她。
陈小满说:“你儿子,不会想让你去做那种事的。”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他说:“我知道。”
他站起来,说:“走了。”
陈小满说:“周师傅。”
老周回过头。
陈小满说:“明天还来。”
老周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说:“好。”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门关了,风铃响了一声。
陈小满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但比下午稳了一点。他上了车,发动,开走。
那辆出租车消失在夜色里。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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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老周又来了。
他来的时候,林小小也在。苏念也在。
他推门进来,在吧台边坐下。陈小满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林小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问:“周师傅,你儿子怎么样了?”
老周看着她,勉强笑了一下,说:“还在治。”
林小小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吧台上,推到他面前。
苏念也走过来,把几张钱放在吧台上。陈小满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信封,也放了上去。
三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看着老周。
老周低头看着那些钱。十块的,二十块的,几张五块一块的。还有一个信封,鼓鼓的,不知道装了多少。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钱一张一张叠好,连同那个信封,一起收起来,放进了外套里面的口袋。
他说:“我收了。”
林小小愣了一下。
老周抬起头,看着她们三个。眼眶有点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说:“这钱,我收了。以后,一定还。”
林小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周站起来,说:“我走了,去医院。”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说:“谢谢。”
就这一个字。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门关了,风铃响了一声。
林小小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车开走。她说:“周师傅刚才笑了吗?”
苏念想了想,说:“好像没有。”
林小小说:“可他收钱了。”
苏念说:“嗯。”
林小小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说:“收钱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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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看着那棵被霜打蔫的梧桐树。
沉默了很久。
林小小忽然说:“小满姐,你说,会不会有好心人帮帮周师傅?”
陈小满没说话。
苏念轻声说:“也许会有的。”
林小小转过头看着她。
苏念看着窗外,说:“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林小小低下头,没再说话。
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蹲在窗台上,看着她们。
林小小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猫呼噜呼噜地响。
她说:“小橘,你说呢?”
猫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蹭了蹭她的手,继续眯着眼睛。
但林小小觉得,它听懂了。
窗外,天还是很冷。梧桐树的枝条上结着霜,白白的,硬硬的,像冻僵的手指。
但那些叶芽还在。被冻成小黑点,贴在枝条上,可怜巴巴的,但还在。
等着哪天暖和了,就往外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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