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云
第二卷 冬·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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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除夕夜
晚上七点半，饺子出锅了。
陈小满把锅里的饺子捞起来，分装在三个盘子里。热气腾腾的，白花花的一片，有的鼓鼓囊囊，有的扁扁塌塌，有的边上裂了口，露出里面的馅。那是林小小包的，包得不好，但没破，全须全尾地煮熟了。
林小小看着自己包的那些饺子，有点不好意思，说：“我包得不好看。”
陈小满说：“好吃就行。”
林小小夹了一个自己包的，咬了一口。猪肉白菜的，咸淡刚好，汁水很足。她嚼着嚼着，笑了，说：“好吃。”
苏念坐在旁边，慢慢吃着自己那盘。她吃得很斯文，一口一口的，每口都嚼很久。吃着吃着，她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站起来。
陈小满问：“怎么了？”
苏念说：“忘了给画拍照。”
她走到窗边，拿起画板。下午的时候，她把那幅《等抱抱》放在窗台上，想拍张照。后来忙着包饺子，忘了。
现在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那幅画上，照在那些伸向天空的枝条上，照在下面那三个字上。
她举起手机，拍了一张。
拍完，她把画放回画板上，坐回来继续吃。
林小小问：“拍了干嘛？”
苏念说：“留着。”
林小小点点头，没再问。
窗台上的猫闻着香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跳到吧台上。它凑到林小小手边，闻了闻她的盘子，喵了一声。
林小小夹了一个饺子，在嘴边吹了吹，放在手心里，递给猫。猫低头吃起来，吃完了舔舔嘴，又看着她。
林小小说：“没了，你自己那份在窗台上。”
猫好像听懂了，跳下吧台，回到窗台上去吃自己那盘。
林小小看着猫，笑了。她说：“小橘今天过年。”
猫当然不会回答，但它在窗台上蜷成一团，眯着眼睛，呼噜呼噜地响。
店里暖洋洋的，热气升起来，飘散在灯光里。外面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隔得远，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三个人吃着饺子，谁都没说话。
但那种安静不是冷清，是踏实的、暖和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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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多，门忽然被推开了。
风铃响了一声，冷风灌进来。林小小抬起头，愣住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男的是她爸，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那种说不清的表情。女的是她后妈，穿着一件红毛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林小小站起来，筷子掉在桌上。
她爸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看见了林小小，看见了陈小满，看见了苏念，看见了窗台上的猫。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进来还是该出去。
陈小满站起来，说：“林师傅，进来坐。”
她爸这才迈步进来，后妈跟在后面。两个人站在吧台边，有点局促，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爸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吧台上，说：“这是……这是家里包的饺子。想着你们……想着小小在这儿，就送点过来。”
陈小满说：“谢谢。你们吃了吗？”
她爸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该摇头还是点头。
后妈在旁边说：“吃了一点。”
陈小满说：“那再吃点。正好，我们刚煮的。”
她爸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我们就来看看，看看就……”
他没说完，眼睛落在林小小身上。
林小小站在那儿，看着他。
父女俩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后妈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爸的胳膊。她爸回过神来，说：“小小，那个……新年快乐。”
林小小愣了一下。
她爸从来没跟她说过新年快乐。以前过年，就是吃顿饭，然后各回各屋。他从来没特意跟她说过什么话。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后妈在旁边说：“你爸包了一下午饺子。说你在外面过年，怕你吃不好，非要送点过来。”
林小小看着她爸。
她爸低着头，看着吧台，不敢看她。
林小小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走过去，站在她爸面前，说：“爸。”
她爸抬起头，看着她。
林小小说：“我挺好的。这儿挺好。她们都挺好。”
她爸点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
林小小说：“你们吃了没？”
她爸说：“吃了，吃了。”
林小小说：“那再吃点。”
她拉着她爸的手，把他按在椅子上。又拉着后妈的手，也按在椅子上。然后她跑去厨房，拿了两个碗，两双筷子，放在他们面前。
陈小满已经盛好了饺子，端过来，放在他们面前。
她爸看着那盘饺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他忽然说：“好吃。”
后妈也吃了一个，点点头，说：“好吃。”
林小小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吃，脸上慢慢有了笑。
她爸吃完几个，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林小小。他看了很久，忽然说：“小小，爸以前……对不起你。”
林小小愣住了。
她爸说：“爸那会儿……那会儿不是东西。天天喝酒，天天发脾气，把你妈逼走了，也把你……也把你推远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爸知道错了。可是……可是不知道怎么改。”
林小小看着他。
他老了。头发白了好多，脸上皱纹深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他坐在那儿，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林小小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她还小，她爸抱着她，举高高，逗她笑。那时候她爸的眼睛是亮的，脸上有光。
后来那些光就没了。
现在，那些光好像又回来了一点。
她说：“爸，没事。”
她爸抬起头，看着她。
林小小说：“都过去了。”
她爸眼眶红了。
后妈在旁边，也红了眼眶。她伸手握住林小小的手，说：“小小，以后……以后你要是不嫌弃，就把我当成……”
她没说完，林小小握了握她的手。
没说话，但握了。
苏念在旁边看着，悄悄转过头，看着窗外。陈小满站在吧台后面，慢慢地擦着一只杯子。
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下来，蹲在林小小脚边，蹭了蹭她的腿。
林小小低下头，看着猫，笑了。
她爸和她后妈坐了一会儿，吃了几个饺子，站起来说该走了。家里还有事，妹妹还在家等着。
林小小送他们到门口。
她爸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忽然回过头，说：“小小，明天回来吃饭？”
林小小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好。”
她爸笑了。那是林小小很久没见过的那种笑，从眼睛里透出来的，藏都藏不住。
他说：“那我明天多做点。”
他上了车，发动，开走。
林小小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看了很久。
冷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转身回了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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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陈小满正在接电话。
她站在吧台后面，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边说话，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有点像笑，又有点像哭。
林小小走过去，站在旁边，看着她。
陈小满对着手机说：“妈，够了，真的够了。”
那边又说了什么。
陈小满低下头，看着吧台，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们担心。但是真的够了，够花了。”
那边还在说。
陈小满听着听着，忽然笑了。那笑很轻，但确实是在笑。她说：“行，不够我找你要。”
那边又说了几句，挂了。
陈小满放下手机，站在那儿，看着吧台，看了很久。
苏念走过来，问：“阿姨说什么？”
陈小满抬起头，看着她，说：“问我钱够不够花。”
苏念没说话。
陈小满说：“不是催婚，不是催我找稳定工作。就问我钱够不够花。”
她顿了顿，说：“不够她给我打点。”
林小小在旁边听着，忽然说：“你妈对你挺好。”
陈小满点点头，说：“嗯。”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以前总觉得她烦，天天催这催那。现在不催了，反而……”
她没说完，但她们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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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多，三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林小小忽然说：“快十二点了吧？”
陈小满看了看手机，说：“还有二十分钟。”
林小小说：“那我们等着？”
苏念说：“等着。”
三个人就那么坐着，等着。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在梧桐树上。那些枝条伸向夜空，在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枝条上那些叶芽，比前几天又鼓了一点，有的已经裂开小口，露出里面嫩绿的颜色。
林小小看着那些叶芽，忽然说：“春天快来了。”
苏念说：“快了。”
陈小满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手机响了。陈小满拿起来看，是闹钟。她设的，十一点五十九分的闹钟。
她把手机举起来，给她们看。
秒针一下一下跳。59，00。
十二点了。
新的一年来了。
林小小忽然喊：“新年快乐！”
苏念笑了，说：“新年快乐。”
陈小满也笑了，说：“新年快乐。”
猫在窗台上喵了一声。
林小小跑到窗边，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没缩回去。她对着外面的夜空喊：“新年快乐——”
远处有鞭炮声传来，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在夜空中绽开，一闪一闪的。
林小小看着那些烟花，笑了。
苏念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陈小满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三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烟花，看着那棵伸着枝条的梧桐树，看着夜空中一闪一闪的光。
烟花放完了，夜空暗下来。
但路灯还亮着，照在雪地上，照在梧桐树上，照在她们脸上。
林小小忽然说：“今年会好的。”
苏念看着她。
林小小说：“肯定会好的。”
苏念点点头，说：“会好的。”
陈小满伸出手，一边一个，揽住她们的肩膀。
三个人站在那儿，看着窗外。
猫蜷在窗台上，眯着眼睛，呼噜呼噜地响。
新的一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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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苏念回到阁楼，没有马上躺下。
她坐在床边，把文件夹拿过来，把里面所有的画都翻出来。一张一张看过去。有猫，有咖啡馆，有陈小满，有林小小，有老周，有窗外的街道，有热巧克力冒出的热气，有雪，有雨，有阳光，有星星。
一百张了。
她看着最上面那张新画的《等抱抱》，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画一张一张收好，放回文件夹里。
躺下来，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阁楼里很黑，但她不再觉得闷了。
因为她知道，楼下有人。
因为她知道，窗外有棵树，伸着枝条在等春天。
因为她知道，她也在等。
等雪停了，等天暖了，等叶子长出来。
等把这些画挂起来，给来的人看。
等那三个字，变成真的。
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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