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云
第二卷 冬·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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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除夕前夜
除夕的前一天，陈小满早上开门的时候，发现门口贴了一张红纸。
她愣了一下，凑近看了看。红纸上写着四个字： 新年快乐 。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一笔一画很认真，墨汁洇开了一点，边缘毛毛的。
她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贴的。林小小昨天放学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红纸，说是美术课上发的，没用完，想带回去。陈小满当时没在意，现在知道了，她带回去是写这个的。
她把门打开，把那张红纸留着，没撕。
店里还是老样子。擦吧台，擦咖啡机，磨豆，调磨，洗杯子，准备食材。但今天做这些的时候，她心里有点不一样。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就是比平时轻快一点。
擦咖啡机的时候，她想起去年除夕。
去年这时候，她一个人过的。租的那个小开间，十五平米，她煮了包速冻饺子，就着电视里的春晚，吃了就算过年。吃完躺在床上，刷朋友圈，看别人晒年夜饭，晒全家福，晒烟花。刷着刷着，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盯了很久。
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有人了。
她擦完咖啡机，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忽然有了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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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多，老周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盒。他把保温盒放在吧台上，说：“小远他妈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明天过年，提前给你们送点。”
陈小满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二十多个饺子，皮薄馅大，包得很漂亮。
她说：“这怎么好意思，您留着给小远吃。”
老周摆摆手：“医院食堂有饺子，够他吃的。这是专门给你们包的。”
他在吧台边坐下，陈小满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陈小满看着他，问：“小远这两天怎么样？”
老周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还是老样子。医生说，再观察观察。这过年，也得在医院过了。”
陈小满说：“您在医院陪着，也是过年。”
老周点点头，说：“嗯，只要人在，在哪儿都是过年。”
他又坐了一会儿，喝完水，站起来说：“走了，医院那边离不了人。”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说：“明天晚上我要是能抽开身，就过来一趟。”
陈小满愣了一下，说：“您不用来回跑，医院……”
老周说：“看情况吧。小远要是睡着了，我抽空出来一会儿。”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门关了，风铃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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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多，林小小写完作业，开始喂猫。
猫这几天来得勤了。每天下午准时来，蹲在窗台上，等林小小喂它。吃完也不急着走，就在窗台上蜷着，眯着眼睛，看她们忙。
林小小把火腿肠切好，放在窗台上。猫低头吃起来，吃完了舔舔嘴，没走，就那么蹲着。
林小小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猫呼噜呼噜地响。
她说：“小橘，明天过年，你知道不？”
猫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蹭了蹭她的手，继续呼噜。
林小小说：“明天我们包饺子，你来不来？”
猫眯着眼睛，一动不动。
林小小说：“你肯定来。你天天来。”
苏念在旁边画画，听着林小小跟猫说话，嘴角轻轻翘起来。
林小小忽然转过头，问苏念：“你会包饺子吗？”
苏念摇摇头：“不会。”
林小小眼睛亮了，说：“我也不会。我们俩一起学。”
苏念点点头，说：“好。”
林小小又转过头，问陈小满：“小满姐，你会教我们吧？”
陈小满说：“会。我包得也不好，但能包起来。”
林小小笑了，说：“能包起来就行。”
她摸着猫的头，说：“小橘，你等着，明天给你留几个。”
猫当然不会回答。但它眯着眼睛，好像在说，我等着。
那天晚上，林小小回家的时候，陈小满叫住她。
“小小，明天你几点来？”
林小小说：“上午就来。过年嘛，不上学。”
陈小满说：“好。早点来，帮我和面。”
林小小愣了一下，问：“和面？我不会。”
陈小满说：“我教你。”
林小小点点头，走了。
门关上，风铃响了一声。
苏念收拾画具，把今天画的几张画收进文件夹里。她数了数，九十九张了。还差一张。
陈小满擦吧台，擦杯子，收拾厨房。
收拾完了，她关掉大灯，只留门口那盏小灯。
苏念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窗外，路灯亮着，梧桐树的枝条上还挂着一点雪。明天就是除夕了，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车开过，灯光扫过路面，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苏念忽然说：“明天包饺子。”
陈小满点点头。
苏念说：“我不会。”
陈小满说：“我教你。”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前过年，都是一个人。”
陈小满看着她。
苏念说：“有一年在出租屋里，煮了一包速冻饺子，吃了一半，剩下一半放冰箱里，第二天继续吃。”
陈小满说：“我去年也是。”
苏念看着她。
陈小满说：“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速冻饺子，刷朋友圈。”
苏念说：“那你今年不一样了。”
陈小满想了想，说：“嗯，不一样了。”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过了一会儿，苏念说：“我上去睡了。”
陈小满说：“好。”
苏念走上楼去。楼梯咯吱咯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下来。
陈小满一个人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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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陈小满去菜市场买了面和馅。
面是普通面粉，五斤一袋，她扛回来的。馅买了两种，猪肉白菜和韭菜鸡蛋。猪肉让摊主绞成馅，白菜自己剁，韭菜自己切。
回来的时候，林小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看见陈小满扛着面袋，跑过来帮忙。两个人把东西搬进店里，林小小问：“现在开始？”
陈小满说：“开始。”
她找了两个大盆，一个和面，一个拌馅。林小小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陈小满说：“先和面。面里加点盐，加点水，慢慢揉。”
她把面粉倒进盆里，撒了一小撮盐，开始加水。一边加一边用筷子搅，面粉慢慢变成絮状，变成团状。她放下筷子，开始用手揉。
林小小看着她的手在面团上一下一下地压，揉，翻，再压，再揉，再翻。面团慢慢变光滑，变软，变成一个白白的圆球。
陈小满说：“揉到表面光光的就行。然后盖上湿布，醒一会儿。”
林小小点点头，说：“记住了。”
陈小满说：“你试试？”
林小小挽起袖子，把手伸进另一个盆里。面粉倒进去，盐撒进去，水倒进去，她开始搅。搅了一会儿，开始揉。
揉了没几下，她皱起眉头，说：“好累。”
陈小满说：“继续。”
林小小继续揉。揉了大概五分钟，面团慢慢成形了。虽然表面还不够光，但已经是个面团了。
陈小满看了看，说：“第一次揉这样，不错。”
林小小眼睛亮了，说：“真的？”
陈小满点点头。
林小小看着自己揉的那个面团，笑了。
十点多，苏念下来了。
她看见两个盆，两个面团，一堆馅料，愣了一下，问：“这么多？”
陈小满说：“包多点，吃不完冻起来。”
苏念点点头，走过来，问：“我做什么？”
陈小满说：“学擀皮。”
她把面团切成小剂子，压扁，拿起擀面杖，开始擀。一边擀一边说：“这样，转着擀，中间厚边上薄。”
苏念看着，点点头，接过擀面杖，开始试。
第一张，擀出来是方的。
第二张，擀出来是长的。
第三张，终于有点像圆的了，但一边厚一边薄。
陈小满说：“慢慢来。”
苏念点点头，继续擀。
林小小在旁边看着，说：“我来包。”
她拿起一张皮，夹了一筷子馅，放在皮中间，对折，捏边。捏完一看，歪歪扭扭的，馅都快漏出来了。
陈小满说：“馅太多了。”
林小小把馅拨掉一点，重新捏。这次好一点，但还是歪。
陈小满说：“慢慢来。”
林小小点点头，继续包。
三个人围在吧台边，和面的和面，擀皮的擀皮，包饺子的包饺子。店里暖洋洋的，灶上烧着水，热气升起来，飘散在空气里。
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蹲在窗台上，看着她们。它歪着头，眼睛一眨一眨的，好像在纳闷，这几个人今天在干嘛？
林小小抬起头看见它，喊：“小橘，你来啦！”
猫动了动耳朵，没动。
林小小说：“你等着，一会儿给你煮几个。”
猫还是没动，但眼睛眯了眯。
下午三点多，第一批饺子包好了。陈小满数了数，一百多个。她烧开水，下了一锅。
饺子在锅里翻滚，白白胖胖的，浮起来又沉下去，沉下去又浮起来。林小小站在旁边看着，说：“什么时候熟？”
陈小满说：“浮起来再煮一会儿就行。”
林小小盯着锅，看那些饺子一个一个浮起来，说：“浮了浮了！”
陈小满用漏勺捞出来，装进盘子里。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林小小伸手就要抓，陈小满拍了她一下，说：“烫！”
林小小缩回手，吹了吹，还是抓了一个，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舍不得吐，就那么含着，一边哈气一边嚼。
陈小满问：“好吃吗？”
林小小咽下去，说：“好吃！”
苏念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她嚼了嚼，点点头，说：“好吃。”
陈小满自己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猪肉白菜的，咸淡刚好，汁水很足。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去年那包速冻饺子。
不一样。
真不一样。
三个人吃了一盘，剩下的捞出来放凉，准备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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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多，林小小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灰蒙蒙的。偶尔有人走过，拎着东西，脚步匆匆。
她忽然说：“我爸说，晚上让我回去吃年夜饭。”
陈小满看着她。
林小小说：“他说，他包了饺子，让我回去吃。”
陈小满问：“那你怎么说？”
林小小说：“我说，我来这儿吃。”
陈小满没说话。
林小小顿了顿，又说：“他说，那吃完早点回去。”
陈小满笑了，说：“你爸现在变了。”
林小小点点头，说：“嗯，变了。”
她看着窗外，说：“后妈也变了。前天还问我，想不想吃糖醋排骨。我说想，她昨天就做了。”
陈小满说：“好事。”
林小小点点头，没再说话。
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照在梧桐树上。
猫还蹲在窗台上，眯着眼睛。
林小小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头。猫呼噜呼噜地响。
她说：“小橘，今天晚上人多，你别怕。”
猫蹭了蹭她的手，好像在说，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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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半，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穿着医院的护工服，头上还戴着那种蓝色的帽子。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问：“请问，陈小满是这儿吗？”
陈小满愣了一下，说：“我就是。”
小伙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盒，递给她：“周师傅让我送来的。他说他过不来了，让我把这个带给你们。”
陈小满接过保温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二十多个饺子，和她中午收到的那盒一模一样。
小伙子说：“周师傅说，本来想自己过来一趟，可他儿子拉着他的手不让走。他让我转告你们，新年快乐。”
陈小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伙子又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吧台上。十块的，二十块的，还有几张五块一块的。
“这个也是周师傅给的。他说，这几个丫头平时照顾他，他没什么能谢的，这点钱给她们买糖吃。”
林小小愣住了。
苏念也愣住了。
陈小满看着那几张钱，看了很久。
小伙子说：“那我走了，医院那边还等着。”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门关了，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只剩下三个人。
林小小看着吧台上那几张钱，问陈小满：“小满姐，这是……周师傅给的？”
陈小满点点头。
林小小没说话，走过去，把钱一张一张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陈小满看着她。
林小说：“我帮他存着。等他儿子好了，我请他吃糖。”
苏念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
锅里还剩几个饺子，热气还在冒。陈小满把饺子捞出来，装进盘子里，端上桌。
三个人围在吧台边，一人面前一盘饺子，热气腾腾的。
陈小满举起杯子，杯子里是热水。她说：“过年好。”
苏念举起杯子，说：“过年好。”
林小小举起杯子，说：“过年好。”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响声。
猫在窗台上喵了一声，好像在说，过年好。
林小小笑了，说：“小橘也过年好。”
她夹了一个饺子，放在窗台上。猫凑过去闻了闻，开始吃。
店里暖洋洋的，热气升起来，飘散在灯光里。
窗外，梧桐树站在那儿，枝条伸向夜空，等着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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