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云
第二卷 冬·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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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林小小的母亲
二月初，立春那天，又下了一场雪。
说是立春，天还是冷。雪下得不大，细细的，像盐末一样飘下来，落在地上就化了。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溅起一片泥点子。梧桐树的枝条上冒出一点一点的小疙瘩，那是叶芽，被雪水泡得发亮，鼓鼓囊囊的，像憋着一股劲儿，等着哪天暖和了，就往外钻。
林小小放学来的时候，鞋上沾满了泥。
她站在门口跺了跺脚，又用纸巾擦了半天，才进来。她把书包放下，先跑到暖气边暖手，暖完了，走到窗边去看猫。
猫蜷在窗台上，眯着眼睛，一动不动。
“小橘。”她叫了一声。
猫的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林小小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猫的毛有点湿，大概是雪落在上面化了。她摸了几下，猫才懒洋洋地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苏念在旁边画画，看她摸猫，说：“它现在天天在这儿，不走了。”
林小小笑了，说：“它把这儿当家了。”
苏念点点头。
林小小在苏念旁边坐下，掏出作业本，开始写作业。写了几行，她忽然抬起头，说：“我妈又打电话了。”
苏念看着她。
林小小说：“她说想来看看我。”
苏念问：“你怎么说？”
林小小想了想，说：“我说随便。”
苏念没说话。
林小小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写了几行，她又抬起头，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想不想见她。”
苏念说：“那就见了再说。”
林小小看着她。
苏念说：“你上回不是这么说的吗？”
林小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对，是我说的。”
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这次没再抬头。
下午四点多，老周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陈小满看见橘子，愣了一下，问：“周师傅，树上结果了？”
老周摇摇头，说：“不是，买的。路过水果摊，看着新鲜，就买了点。”
他把橘子放在吧台上，在吧台边坐下。陈小满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陈小满看着他，想问点什么，又没敢问。
老周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还是老样子。医生说，再观察观察。”
他没多说，陈小满也没多问。
他又坐了一会儿，喝完水，站起来说：“走了，医院那边还等着。”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说：“橘子挺甜的，你们尝尝。”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门关了，风铃响了一声。
林小小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车开走。她看了一会儿，回过头，问陈小满：“小满姐，周师傅的儿子……还没好吗？”
陈小满摇摇头，没说话。
林小小低下头，走回桌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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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多，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瘦瘦的，穿着一件旧羽绒服，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疲惫。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目光扫过店里的人，最后落在林小小身上。
林小小正在窗边写作业，感觉到有人在看她，抬起头。
她愣住了。
那个女人站在那儿，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林小小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陈小满看看那个女人，看看林小小，问：“请问您找谁？”
女人没回答，只是看着林小小。
林小小站起来，声音有点哑：“妈。”
陈小满愣住了。苏念也愣住了。
林小小的母亲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林小小。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也是哑的：“小小。”
林小小没动。
她妈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她站在那儿，双手垂着，不知道该放哪儿。她说：“我……我来看看你。”
林小小还是没动。
她妈说：“你爸说，你经常来这儿。我就想着，来看看。”
林小小说：“哦。”
就这一个字。
她妈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陈小满走过来，说：“您坐吧，喝点什么？”
林小小妈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陈小满拉了一把椅子，放在吧台边，说：“坐吧，外面冷。”
林小小妈慢慢走过去，坐下。
陈小满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来，捧着，没喝。
林小小还站在窗边，没过来。
苏念看看林小小，看看她妈，轻轻碰了碰林小小的胳膊，说：“过去坐吧。”
林小小没动。
苏念说：“你不是说，见了再说吗？”
林小小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慢慢走过去，在她妈对面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吧台。
谁都没说话。
店里很静。只有暖气片的咝咝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林小小妈先开口。她说：“你长高了。”
林小小说：“嗯。”
她妈说：“瘦了。”
林小小说：“没有。”
她妈说：“学习怎么样？”
林小小说：“还行。”
她妈说：“你爸对你好吗？”
林小小没回答。
她妈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她说：“我知道，我没资格问这些。”
林小小还是没说话。
她妈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她说：“小小，妈对不起你。”
林小小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在轻轻地抖。
她妈说：“那年走的时候，我实在是……实在是没办法了。你爸天天喝酒，天天吵架，我受不了了。我以为走了就好了，可是走了以后，更不好。”
她顿了顿，说：“我每天都想你。想你上学有没有人送，想你吃饭有没有人管，想你想我的时候怎么办。”
林小小还是没说话。
她妈说：“我在那边过得也不好。找了几份工作，都不长久。租了个小房子，一个人住。每天下班回来，屋里黑黑的，就我一个人。”
她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我也想回来。可是不知道怎么回来。”
林小小看着她。
她妈瘦了很多。以前她妈虽然也瘦，但脸上有肉，看着精神。现在颧骨凸出来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干的，起了皮。头发也比以前白了，鬓角那儿，白了一小片。
林小小忽然问：“你吃饭了吗？”
她妈愣了一下，摇摇头。
林小小站起来，走到陈小满那边，说：“小满姐，还有面吗？”
陈小满说：“有。”
林小小说：“给我妈下一碗。”
陈小满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林小小坐回她妈对面，没说话。
她妈看着她，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她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掉，不让林小小看见。
林小小看见了。但她没说话。
陈小满端了一碗热汤面出来，放在林小小妈面前。面是西红柿鸡蛋面，汤红红的，上面飘着葱花，冒着热气。
林小小妈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她吃得很慢。一边吃，眼泪一边往下掉，掉进碗里，和汤混在一起。
林小小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吃完，她把碗放下，擦擦嘴，说：“好吃。”
林小小说：“小满姐做的。”
她妈点点头，看着陈小满，说：“谢谢你。”
陈小满说：“不客气。”
沉默了一会儿，她妈站起来，说：“我该走了。”
林小小也站起来。
她妈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往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小小，妈还能来看你吗？”
林小小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随便。”
她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但确实是笑。她说：“好，那我下次还来。”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林小小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湿漉漉的地上。走到街角，她停下来，回过头，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夜色里。
林小小还站在窗边。
苏念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陈小满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三个人站成一排，看着窗外。
林小小忽然说：“她老了。”
苏念没说话。
林小小说：“以前她不是这样的。”
陈小满问：“以前什么样？”
林小小想了想，说：“以前她爱笑，说话声音大，走路很快。我走慢了，她就回头喊，小小，快点。”
她顿了顿，又说：“现在她走路慢了。”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密密的，落在路灯的光里，落在梧桐树的枝条上，落在窗台上。
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蹲在窗台上，看着外面。
林小小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猫蹭了蹭她的手，呼噜呼噜地响。
她说：“小橘，我今天见着我妈了。”
猫当然不会回答。但它眯着眼睛，蹭着她的手，好像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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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小小回到家，她爸正在客厅等她。
她爸看见她进来，问：“怎么这么晚？”
林小小说：“在咖啡馆写作业。”
她爸点点头，没再问。
林小小换鞋，往里走。走到房间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说：“爸。”
她爸看着她。
林小小说：“我妈今天来了。”
她爸愣了一下。
林小小说：“她去咖啡馆看我了。”
她爸沉默了一会儿，问：“她怎么样？”
林小小说：“瘦了，老了。”
她爸没说话。
林小小看着他，说：“她说她过得不好。”
她爸还是没说话。
林小小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转身要进房间。
她爸忽然说：“小小。”
林小小回过头。
她爸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说：“你妈……她以前也不容易。”
林小小看着他。
她爸说：“我那会儿脾气不好，天天喝酒，把她逼走了。是我的错。”
林小小没说话。
她爸说：“你要是想见她，就见。不用管我。”
林小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我知道。”
她进了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她看着天花板，想着今天的事。想她妈站在门口的样子，想她妈掉眼泪的样子，想她妈说“我还能来看你吗”的样子。
想她爸说的那句“是我的错”。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玻璃上，化成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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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林小小来咖啡馆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
她把纸递给苏念，说：“你看。”
苏念接过来一看，是一幅画。画的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一个人低着头在吃面，另一个人坐在对面，看着她。
画得不好，人歪歪扭扭的，比例也不对。但能看出来，那两个人是谁。
苏念问：“你画的？”
林小小点点头。
苏念看了很久，说：“挺好的。”
林小小问：“真的？”
苏念说：“真的。你画出感觉了。”
林小小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把画收好，走到窗边去看猫。
猫还在窗台上，蜷成一团，眯着眼睛。
林小小摸了摸它，说：“小橘，我妈昨天来看我了。”
猫没动，但耳朵动了动。
林小小说：“她老了，瘦了，头发白了。她过得不好。”
猫还是没动。
林小小说：“但我看见她的时候，还是想哭。”
猫睁开眼睛，看着她。
林小小看着它，说：“你说，我是不是还想着她？”
猫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
林小小笑了。她说：“你舔我干嘛？”
猫眯起眼睛，又蜷成一团。
苏念在旁边看着她们，嘴角轻轻翘起来。
窗外，梧桐树的枝条上，那些叶芽比昨天又鼓了一点。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林小小看着窗外，忽然说：“苏念姐，你说，我妈下次真的还会来吗？”
苏念想了想，说：“会吧。”
林小小点点头。
她低下头，又摸了摸猫的头。
猫呼噜呼噜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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