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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云而生
第二卷 冬·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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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阴云
一月的后半段,天气越来越冷。
不是那种干冷,是湿冷。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稍不留神就打滑。梧桐树的枝条上挂着冰凌子,一根一根的,在风里轻轻晃,太阳出来的时候亮晶晶的,像挂了满树的玻璃。但更多时候,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看不见太阳,只有那种渗进骨头里的冷。
陈小满每天早上开门,都要先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看那棵梧桐树。枝条上的冰凌子越来越多,把枝丫压得往下垂。她看着那些弯下来的枝条,想起那天晚上心里冒出的那句话:向云而生。可现在它们不是向云,是向雪,向冰,向这一整个冬天。
她也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能弹回去。
老周有五天没来了。
陈小满一开始没在意。老周又不是天天来,有时候隔两三天,有时候隔四五天,正常。但到了第六天,她还是忍不住往门口多看了几眼。第七天,第八天,还是没来。
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苏念画画的时候,她会站在窗边往外看;林小小写作业的时候,她会多听几句门口的动静。风铃响的时候,她抬起头,然后看见不是老周,又低下头。
第九天下午,老周推门进来了。
陈小满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听见风铃响,抬起头。看见老周的那一眼,她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老周瘦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瘦,是整个人缩了一圈。脸上的肉少了,颧骨凸出来,像两座小山,眼窝凹进去,眼睛下面青黑一片,那黑一直蔓延到颧骨上。嘴唇干裂着,起了皮,有几道裂口渗出血丝,结了痂。那件蓝色的工装外套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肩膀那儿垮下来,袖子也长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瘦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他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好像连站都站不稳。门外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但他没动,就那么站着,往里看。
陈小满放下杯子,想走过去扶他,但他已经自己迈步进来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脚底下像踩着棉花。走到吧台边,他把保温杯放在台上,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陈小满给他倒了杯热水,切了两片柠檬放进去。柠檬片薄薄的,浮在水面上,随着杯子的倾斜轻轻打转。她把杯子推到他面前,他接过来,没喝,就那么捧着。
“周师傅?”陈小满叫他。
老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好像刚回过神来。那眼神是散的,过了好几秒才聚到她脸上。他说:“啊,没事。”
他的声音是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陈小满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下。
老周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柠檬片浮在水面上,一片漂着,一片半沉。他看了很久,没喝。
苏念在窗边画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但手里的笔停了几秒,才重新动起来。林小小还没来,今天周五,她放学晚。
店里很静。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咝咝声,还有苏念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但在这样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很久,老周忽然开口。
“小远的情况又不好了。”
陈小满看着他。
老周说:“上星期的事儿。本来以为手术前能稳住,结果突然就不行了。发烧,咳血,送进去一查,医生说……”
他停住了。
陈小满等着。
老周没往下说。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他的手在抖。杯子里的水轻轻晃,荡出一圈一圈的波纹,那波纹越来越大,最后溅出来几滴,落在吧台上。
他说:“医生说,情况不好。”
就这四个字。情况不好。
陈小满不知道说什么。她只是坐在那儿,看着他。他的手还在抖,杯子里的水还在晃,那两片柠檬片也跟着晃,一片浮着,一片半沉,怎么也沉不下去。
老周又喝了一口水。这次手稳了一点,没抖那么厉害。他把杯子放下,双手交叠着放在吧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骨节突出,虎口处有几道深深的口子,是冬天开车裂开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污垢,嵌在纹路里,像是长在肉里的一部分。
他说:“之前说好的那个手术,不能做了。得换一种,更贵的。钱不够。”
陈小满问:“还差多少?”
老周摇摇头。他没说话,但那个摇头的意思很明显:很多。多到他不想说,或者说不出口。
沉默了很久。
苏念放下画笔,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她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口磨得更破了,露出里面白色的线头。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眼睛看着老周。
三个人围着吧台,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冰凌子挂在梧桐树的枝条上,一动不动。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枝条晃一晃,冰凌子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叮叮声,很轻,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老周忽然抬起头,看着窗外。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我昨天去医院,小远问我,爸,是不是没钱了?我说有,你别瞎想。他说,爸,你骗人,你眼睛都红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他才十六岁。”
陈小满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看着他。
老周继续说:“我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坐了很久。旁边有个老太太,也是来陪床的。她问我,你儿子怎么了?我说白血病。她说,我家老头子也是这病。我说,多久了?她说,三年了。”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三年。她陪了三年。”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下就没了。他说:“我不知道我能陪多久。”
苏念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能陪多久陪多久。”
老周看着她。
苏念说:“活着就有希望。”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说话。
他又坐了一会儿,把那杯水喝完。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喝完,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
“走了。”他说。
陈小满说:“周师傅。”
老周回过头。
陈小满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没用。钱的问题,不是几句话能解决的。
她只能说:“慢点开。”
老周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风铃响了一声。
陈小满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低着头,肩膀垮着,一步一步踩在冰上。地上的冰很滑,他走几步就要停一下,稳住身子,再继续走。走到车边,他拉开车门,停了一下,然后上车,发动,开走了。
那辆出租车消失在街角。
苏念站在她旁边,说:“他瘦了好多。”
陈小满点点头。
苏念说:“他儿子……很严重吗?”
陈小满说:“可能是。”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天很低,像要压下来。梧桐树上的冰凌子一动不动,挂在枝条上,像无数滴凝固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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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多,林小小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脸冻得通红,手里攥着一张纸。她把纸往吧台上一拍,说:“看我画的!”
陈小满低头一看,是一幅画。画的是一只猫,橘色的,蹲在窗台上。猫的眼睛圆圆的,耳朵一只大一只小,但整体看着还挺像。窗台上还画了几片雪花,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雪。
陈小满说:“你画的?”
林小小得意地点头:“苏念教的。”
苏念走过来,看了看,说:“比上次进步了。”
林小小笑得眼睛弯起来。她把画收好,跑到窗边去看猫。猫今天没来,窗台上空空的,只有一层薄薄的霜。她有点失望,站在那儿往外看了好一会儿,才走回桌边坐下,掏出作业本开始写。
写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问:“周师傅今天没来吗?”
陈小满说:“来了,刚走。”
林小小问:“他说什么了?”
陈小满沉默了一下,说:“他儿子又不好了。”
林小小愣了一下。她放下笔,看着陈小满。过了几秒,她问:“严重吗?”
陈小满说:“挺严重的。”
林小小低下头,没再问。她看着桌上的作业本,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笔握在手里,半天没动。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路灯还没亮,屋里开着灯,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但她的表情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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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下来。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照在梧桐树上。那棵树的枝条上还挂着冰凌子,在灯光里亮晶晶的,像一串串透明的果子。有几根枝条被压得很低,快碰到地面了,上面的冰凌子又粗又长,看着就重。
猫还是没来。
林小小写完作业,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想去看看周师傅。”
陈小满看着她。
林小小说:“不知道去哪儿看他,就是想看看。”
苏念说:“他来的时候就能看见了。”
林小小点点头,没再说话。
八点多,她该回家了。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她爸发来的信息:路上滑,慢点走。她把手机递给陈小满看。陈小满看了一眼,说:“你爸现在天天发信息。”
林小小说:“嗯,习惯了。”
她顿了顿,又说:“他前几天还问我,周师傅的儿子怎么样了。我说不知道,他说,要是能帮就帮一把。”
陈小满看着她,没说话。
林小小把手机收起来,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她回过头,说:“明天我还来。”
陈小满说:“好。”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门关了,风铃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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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只剩下陈小满和苏念。
苏念收拾画具。她把今天画的几张画从画本上撕下来,一张一张收进文件夹里。她撕得很慢,每一张都要看一眼,看完了才放进去。文件夹已经很厚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用指腹按了按封皮,然后把它放回角落里。
陈小满擦吧台,擦杯子,收拾厨房。她把用过的杯子和碟子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碗。水哗哗地流,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地传出来。她做这些的时候,比平时慢。擦完一只杯子,拿起来对着灯光看,看了很久,才放回杯架上。
她想起老周刚才说的那句话:他才十六岁。
十六岁,和林小小一样大。林小小还能在这儿写作业,喂猫,看苏念画画。他只能躺在医院里,问他爸是不是没钱了。
她把杯子放好,又拿起另一只,继续擦。
收拾完了,她关掉大灯,只留门口那盏小灯。
苏念还站在窗边。
陈小满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窗外,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夜空。冰凌子还在,亮晶晶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偶尔有一辆车开过,灯光扫过路面,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苏念忽然说:“他今天手抖。”
陈小满点点头。
苏念说:“我第一次见他手抖。”
陈小满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苏念说:“我以前觉得,最难的时候是自己最惨的时候。被甩了,失业了,没地方住了。现在觉得,不是。”
陈小满看着她。
苏念说:“最难的时候,是你看着别人难,但你帮不上忙。”
陈小满没说话。她只是把手放在苏念肩上,轻轻拍了拍。苏念的肩膀很瘦,隔着毛衣都能摸到骨头,但她站着很直,一直看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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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小满回到家,躺在床上,睡不着。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儿,从床头延伸到灯座,弯弯曲曲的。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想起老周第一次来店里的那天晚上。他站在门口,问能不能倒点热水。她说不要钱,他愣了一下,好像不相信。
想起他说过的话。儿子十六岁,上高一。房子卖了七十五万。医生说发现的早,希望很大。
想起他今天说的:情况不好。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紧自己。
窗外有风,呼呼地响。偶尔能听见冰凌子掉在地上的声音,啪的一声,很脆,然后就没声了。
她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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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老周又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比昨天还差。眼睛里的血丝更多了,红得发紫,眼窝陷得更深。嘴唇干裂着,起了皮,那几道裂口还在,血痂比昨天厚了一点。他在吧台边坐下,陈小满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没喝,就那么捧着。
林小小也在。她看见老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就坐在窗边,一直往这边看。手里的笔半天没动,作业本上还是刚才那几行字。
老周坐了很久,没说话。
陈小满也没问。
后来老周忽然开口,说:“我昨天一晚上没睡。”
陈小满看着他。
老周说:“想了一夜,想不出办法。能借的都借过了,能卖的也卖了。现在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就是因为太平了,听起来才让人心里发紧。那是一种绝望到顶点之后的平静,像一潭死水。
林小小站起来,走到吧台边,站在他旁边。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老周看了她一眼,勉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下就没了。他说:“丫头,没事。”
林小小没说话,还是站着。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转身跑上楼。陈小满愣了一下,不知道她要干什么。过了几分钟,她跑下来,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她把钱放在吧台上,推到老周面前。
“这是我攒的,”她说,“压岁钱,还有平时省下来的。不多,但给你。”
老周愣住了。
他看着那几张钞票,十块的,二十块的,还有几张五块一块的。皱皱的,软软的,带着体温。钞票被攥得紧紧的,边缘都卷起来了。
他说:“丫头,这……”
林小小说:“拿着。”
老周没动。
林小小把钱往他手里塞。老周的手还在抖,那几张钱被他攥在手里,抖得更厉害了。他的手很粗糙,那几张钱在他手心里,显得特别小,特别薄。
苏念走过来,也把几张钱放在吧台上。她没说话,只是放着。那是她平时攒下来的,不多,但也是心意。
陈小满看着她们两个,然后转身走进厨房。她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走回来,放在吧台上。
信封里是她这个月准备交房租的钱。
她说:“周师傅,先拿着。不够再想办法。”
老周看着吧台上的钱,看着她们三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那些钱,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些钱一张一张叠好,轻轻推回到林小小面前。
“收起来。”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不能要。”
林小小还想说什么,老周摆了摆手。
他站起来,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放下杯子。喝得很慢,像在品味什么。
“我走了。”他说。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她们三个一眼。
那一眼很长。他把三个人都看了一遍,陈小满,苏念,林小小,一个一个看过去。眼神里有很多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让人心里发酸。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外面的冷风里。
门关上了。风铃响了一声。
林小小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她看了一会儿,回过头,问陈小满:“小满姐,周师傅他……”
陈小满摇摇头,没说话。
林小小低下头,走回桌边坐下。她看着桌上的作业本,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还放在吧台上,她没收,就那么放着。
苏念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也没说话。
店里很静。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咝咝声。
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蜷在窗台上,眯着眼睛。它的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但它没抖掉,就那么蜷着。林小小走过去,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但还是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猫的毛湿湿的,凉凉的,但它没躲,反而蹭了蹭她的手,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她没说话,就那么摸着。
窗外,路灯亮着,梧桐树的枝条上挂着冰凌子,亮晶晶的。街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车开过,灯光扫过路面,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陈小满站在吧台后面,看着她们两个,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擦杯子。
擦得很慢。
一下,一下。
杯壁上映出她的脸,模糊的,看不清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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