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云
第一卷 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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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猫咪
那只橘猫每天下午都会来。
到第四天，苏念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下午三点多，只要听见窗户上传来轻轻的“喵”一声，她就知道是它来了。
这天下午，她正在窗边画画，果然又听见了那个声音。抬起头，橘猫蹲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看着她。阳光照在它身上，橘色的毛闪闪发亮，左边耳朵缺了一小块，在那片光亮里格外显眼。
苏念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
猫看着她走近，没有像第一天那样警惕地往后退，只是把头歪了歪，眼睛眯着。它已经认识她了。知道这个人会给它吃的，不会伤害它。
苏念伸出手，隔着玻璃，放在猫脸的位置。猫往前凑了凑，鼻子顶在玻璃上，玻璃上立刻蒙上了一小片雾气。那片雾气后面，猫的眼睛半眯着，看起来很舒服的样子。
苏念看着那片雾气，看着雾气后面猫的鼻子，忽然笑了。
这是她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笑。
她转身去厨房找吃的。冰箱里照例有一小块火腿肠，是陈小满早上做三明治剩的。这几天她每天都会留一点，专门给猫。她拿出来，切了几片，放在那个已经用过好几次的小碟子里，端到窗边。
推开窗户，冷空气一下子涌进来。猫在外面，看见窗户开了，没像第一次那样后退，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放碟子的地方。
苏念把碟子放在窗台上。猫立刻凑过来，低头吃起来。
它吃得很快，几口就把火腿肠吃完了。吃完抬起头，舔舔嘴，又看着她，又“喵”了一声。
苏念说：“没有了。”
猫好像听懂了，又舔舔嘴，没急着走，而是在窗台上蹲下来，开始舔爪子。它舔得很认真，一只爪子舔完舔另一只，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又继续舔。
苏念站在窗边，看着它，看了一会儿，又坐回去继续画画。
猫在窗台上蹲了十几分钟，晒着太阳，舔着毛，然后跳下去，消失在窗外的阴影里。
晚上陈小满回来，苏念跟她说起那只猫。
“它今天待得久。”她说。
陈小满一边擦杯子一边问：“多久？”
“十几分钟。吃完没走，在那儿舔爪子。”
陈小满点点头，说：“它认识你了。”
苏念愣了一下。
陈小满说：“猫就这样，认识你了，就不怕了。”
苏念没说话。
陈小满又问：“你今天笑了？”
苏念看着她。
陈小满说：“林小小说的。她说你下午画画的时候，笑了。”
苏念低下头，没说话。
陈小满也没再问，继续擦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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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猫又来了。
还是那个时间，还是蹲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看她。苏念这次已经准备好了，碟子里装好了火腿肠，放在窗台边上。猫来了，吃完，舔舔嘴，又蹲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如此。
苏念开始注意这只猫。它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从哪个方向来，往哪个方向去。她发现它每天来的时间都很固定，下午三点一刻左右，误差不超过五分钟。有时候它来的时候会先在外面叫几声，像是在喊她。有时候它直接跳上窗台，蹲在那儿等她。
她开始画它。
画它蹲在窗台上的样子，画它吃东西的样子，画它舔嘴的样子，画它跳下窗台的样子。画了一张又一张，画得多了，她发现她能记住它身上每一块斑纹的位置，记住它耳朵缺掉的那一块是什么形状，记住它眼睛的颜色——不是纯橘色，是带一点绿，像秋天还没熟透的橘子。
有一天，她画完一张，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它晚上睡在哪里？
冬天快来了，晚上那么冷，它在哪里过夜？
她问陈小满。陈小满想了想，说：“可能在地下室，可能在车底下，可能在哪个角落里。流浪猫都有自己藏身的地方，不用太担心。”
苏念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找了一个纸箱子，在里面垫了几件旧衣服，放在窗台下面。她想，如果它愿意，可以进来睡。
但猫没进来。它还是每天下午来，吃完东西就走，晚上不知道去哪里。
苏念没强求。但她每天都会在窗台上多放一片火腿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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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下午，林小小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苏念正在窗边画画。林小小走到吧台边，陈小满给她做了热巧克力，她端着杯子坐到窗边的另一张桌子，正好和苏念面对面。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林小小喝了几口热巧克力，眼睛一直往苏念这边瞟。苏念感觉到了，没抬头，继续画。
过了一会儿，林小小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看她画。
苏念的手顿了一下，继续画。
“你画的是那只猫？”林小小问。
苏念“嗯”了一声。
“我见过它，”林小小说，“就在这条街上，经常看见它。”
苏念没说话。
“它耳朵缺一块，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谁家养的，后来发现它总在垃圾桶旁边找吃的，才知道是流浪猫。”
苏念说：“是。”
林小小在她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她看得很认真，眼睛跟着苏念的笔尖移动，看那些线条怎么从纸上长出来，变成猫的轮廓，猫的斑纹，猫眯着眼睛的样子。
苏念画完一张，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林小小忽然问：“你每天都画它？”
苏念点点头。
“画了多少张了？”
苏念想了想，说：“七八张吧。”
林小小弯下腰，凑近了看那些画。她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那张猫蹲在窗台上舔爪子的，忽然笑了。
“这张像，”她说，“它舔爪子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苏念看着她。
林小小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直起身，说：“我就是随便看看。”
苏念没说话。
林小小站了一会儿，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小了一点：“你能教我画画吗？”
苏念抬起头，看着她。
林小小的脸有点红，但眼睛没躲，就那么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点怕被拒绝的紧张。
“你想学画画？”苏念问。
林小小点点头。
苏念想了想，说：“我可以教你，但你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喂猫。”
林小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苏念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笑，不是那种客气的、应付的笑，是真的从心里漫出来的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好。”林小小说。
从那天起，林小小每天放学后来咖啡馆。写完作业，喝完热巧克力，就帮苏念喂猫。
猫还是每天下午来。但多了林小小在旁边，它好像有点警惕。以前吃完东西还会在窗台上蹲一会儿，现在吃完就走，一刻都不多留。
“它是不是怕我？”林小小问。
苏念说：“可能吧，它还不认识你。”
“那怎么办？”
“慢慢来，它习惯了就好了。”
林小小点点头，第二天又来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她喂猫的时候很小心，动作轻轻的，声音也轻轻的。把火腿肠放在窗台上，然后退后几步，等着。猫吃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不动，就那么看着。
喂了一周之后，猫终于愿意在她面前多待几秒了。吃完东西，它没急着走，而是蹲在窗台上舔爪子。林小小伸出手，想摸它。它往后缩了缩，没跑，但也没让她摸。
林小小的手悬在那儿，等了一会儿，还是收了回去。
“快了。”苏念说。
林小小看着她。
苏念说：“它没跑，就是快了。”
林小小点点头，又看着那只猫。猫还在舔爪子，舔得很认真，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
林小小忽然笑了。
她说：“它眼睛是绿的。”
苏念点点头。
林小小说：“我以前没发现。今天凑近了看，才发现是绿的。”
苏念说：“带一点绿。”
林小小又看了一会儿，说：“像秋天还没熟透的橘子。”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林小小第一次看见苏念笑。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
林小小看着她，也笑了。
窗外的猫舔完爪子，伸了个懒腰，跳下窗台，走了。
林小小站在窗边，看着它消失的方向，问：“它明天还会来吗？”
苏念说：“会。”
林小小点点头，走回桌边，继续写作业。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那些作业本上，落在窗台上那个空了的碟子里。
一切都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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