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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阁楼上的女孩
苏念是被猫叫醒的。
不是猫在叫,是手机闹铃——她设的闹铃就是猫叫。以前养过一只猫,后来分手的时候,猫被男友带走了。她舍不得,就把闹铃设成猫叫,每天早上听几声,好像猫还在身边。
她把手机摸过来,按掉闹铃,看了一眼时间:8:23。
她已经在阁楼上躺了三个小时了。
昨晚睡不着,刷手机刷到凌晨五点。刷什么呢?刷招聘网站,刷租房信息,刷前男友的朋友圈——他刚换了头像,是和新女友的合影,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阁楼的天花板是斜的,最低的地方只有一米五,站起来得弯着腰。房东说这是储物间,不住人,所以便宜。她不在乎,只要能住人就行,能遮风挡雨就行。
她已经三天没出门了。
三天前,她被房东赶出来。不,准确地说,是房东把她赶出来的。她欠了两个月房租,交不上,房东就来了,把她的东西扔在楼道里,换了门锁。她站在楼道里,看着那些被扔出来的东西: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画板,一堆画。她捡起那些画,看了看,然后一张一张撕了,扔进垃圾桶。
那些画是她这几年画的,有的画得好,有的画得不好,有的画到一半就放弃了。她本来留着,想着以后可能会用上。现在不用了,全撕了。
撕完画,她拖着行李箱下楼,站在小区门口,不知道往哪走。
然后她就走到了那家咖啡馆。
那家店叫“南山借火”,灯光暖黄黄的,在夜色里很显眼。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字,看着那扇玻璃门,看着里面那个擦杯子的女人。她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推门进去了。
后来的事,她记得不太清。只记得喝了一杯热牛奶,吃了两个荷包蛋,然后那个女人——陈小满——说可以让她住阁楼。
她就住进来了。
她想起前天晚上的事。
那是她搬进来的第一个晚上。她躺在行军床上,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些事——被辞退时HR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男友收拾行李时拉链的声音,房东把她的东西扔在楼道里乒乒乓乓的响声。
想得受不了了。
她坐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把美工刀。刀片还是新的,没用过,是她以前画画裁纸用的。
她拿着那把刀,坐在地上,靠着墙。
阁楼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她摸着刀片,凉的,薄的,锋利的。
她想,只要一下,就什么都结束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是猫叫。
喵——喵——喵——
一声接一声,很急,很响,像在喊。
她愣住了。
猫还在叫,一边叫一边挠门,指甲刮在木板上,吱啦吱啦的。
她握着那把刀,坐在地上,听着那声音。
猫叫得更急了。喵——喵——喵——挠门的声音也越来越响。
她忽然想起,陈小满说过,这附近有只流浪猫,常来窗台要吃的。
猫饿了。
它饿了,所以来找吃的。
它不知道门里面有人正拿着一把刀,想结束自己的命。它只知道饿了,要吃的。
她坐在地上,听着那声音,听着听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刀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她捂着脸,哭了起来。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哭完之后,门外的猫还在叫。
她爬起来,摸着黑,走到楼梯口,下去,进厨房。冰箱里有火腿肠,是陈小满早上做三明治剩的。她切了几片,放在一个小碟子里,端着上楼。
推开门,一只橘猫蹲在门口,仰着头看她。
她把碟子放下。猫凑过来,闻了闻,开始吃。
她蹲在旁边,看着猫吃。猫吃得很快,几口就把火腿肠吃完了。吃完抬起头,舔舔嘴,又看着她。
她说:“明天再给你。”
猫好像听懂了,转身走了,消失在黑暗里。
她站起来,把那个空碟子拿起来,走下楼,洗干净,放回原位。
回到阁楼,她躺回行军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那把刀还在地上。
她伸手把它捡起来,放回行李箱里。
然后她闭上眼睛,睡了。
那是她三个月以来,第一次没有失眠。
现在她躺在阁楼的行军床上,听着楼下的声音。陈小满已经在下面忙了,有杯子碰撞的声音,有水龙头流水的声音,有脚步声。那些声音隔着薄薄的楼板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她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很安全。
这个阁楼没有窗户,四面墙把她包在里面,像一个密封的盒子。以前她讨厌密闭的空间,觉得压抑,喘不过气。现在她觉得挺好,把自己关起来,谁也找不到她。
但楼下那些声音告诉她,外面还有人。
她又躺了一会儿,九点多,终于爬起来。
行军床很窄,翻身会响,被子薄薄的,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她把被子叠好——其实也没必要叠,但在别人家,总得有点规矩——然后推开门,顺着窄窄的楼梯下去。
楼梯很陡,得侧着身走。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挪,挪到最下面,踩到平地,抬起头。
咖啡馆里很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木头桌椅上面,照在墙上的画上面,照在窗台上的绿萝上面。陈小满站在吧台后面,正在擦杯子,看见她下来,抬起头说:“醒了?厨房有粥,自己盛。”
苏念愣了一下,说:“谢谢。”
她走进厨房。厨房很小,只够一个人转身。灶台上放着电饭煲,保温灯亮着。她打开盖子,里面是白粥,稠稠的,冒着热气。旁边的小碟子里有榨菜和腐乳,还有半个咸鸭蛋。
她盛了一碗粥,加了一点点榨菜,端着碗走出来,坐在角落里的小桌子上,慢慢吃起来。
粥是热的,软软的,米香很浓。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吃着吃着,眼眶就热了。
不是感动。是太久没有这样了。
过去三个月,她每天都和这个世界打仗。找工作,找不到。找房子,租不起。找朋友,没人理。找男友,已经变成前男友了。打到最后,她打不动了,认输了,被赶出来了,拖着行李箱走在街上,不知道要去哪里。
然后她遇到了陈小满。
一碗粥,她吃了很久。吃到粥都凉了,碗底还剩几粒米。她用勺子把那些米刮到一起,一口吃掉,然后端着碗去厨房洗了。
出来的时候,陈小满正在往杯架上摆杯子。那些杯子大大小小的,五颜六色的,摆得整整齐齐。苏念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陈小满看了她一眼,指了指那排落满灰的书架:“把那些书擦一擦吧,擦完按大小排好。”
苏念点点头,去后面找了块抹布,开始干活。
书架靠在最里面的墙上,木头做的,刷着白色的漆,漆已经有点泛黄了。书架上塞满了书,挤挤挨挨的,什么类型的都有:小说,散文,旅行游记,菜谱,画册,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书。
苏念把书一本一本拿下来。先拿最上面那排的,踮着脚够。够不着,就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椅子晃了晃,她扶着墙站稳,把书拿下来,递给下面——下面没人,她忘了,下面只有空气。
她笑了笑,自己跳下来,把书放在地上。
书很旧,有的书页都黄了,有的书脊裂开了,有的封面上有咖啡渍。她用干抹布擦去灰尘,再用湿抹布擦一遍,擦完放在旁边。擦完一本,放好,再拿下一本。
擦着擦着,她看到一本画册。
画册很厚,封面是一幅油画,画的是向日葵。不是梵高那种热烈的向日葵,是安安静静的一丛,开在墙角里,阳光从旁边照过来,给花瓣镶了一道金边。
她翻开来看。
里面都是画,风景,静物,人像,各种风格的都有。有些画得很好,光影处理得很细腻。有些一般,构图有点歪,颜色有点脏。她翻着翻着,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手写的字:
赠南山借火,愿借得人间烟火,暖世态炎凉。
落款是“一个过路的客人”。
苏念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人间烟火。世态炎凉。
她把画册合上,放在旁边,继续擦下一本。
中午十二点,陈小满从后面端出两碗面,放在吧台上。
面是西红柿鸡蛋面,汤色红红的,上面飘着葱花。鸡蛋炒得嫩嫩的,西红柿炖得烂烂的,面条白白胖胖的,泡在汤里。
“吃吧,”陈小满说,“凑合一顿,晚上咱们吃好的。”
苏念坐到吧台边,拿起筷子。筷子是竹子的,有点旧,磨得光滑滑的。她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很筋道,汤很香,鸡蛋很嫩。她一口一口吃着,吃得很快。吃完一碗,她把汤也喝干净了,碗底只剩几片葱花。
陈小满看着她的碗,说:“慢点,没人跟你抢。”
苏念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说:“很好吃。”
陈小满笑了一下,是那种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就会做几个家常菜,开咖啡馆的,把主业荒废了。”
苏念看着她,忽然问:“你为什么开咖啡馆?”
陈小满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为了不坐办公室。”
苏念没说话。
“我以前在大厂上班,做运营,”陈小满说,“每天对着电脑,开会,写方案,做表格,加班到半夜,周末也要盯着手机。做了七年,做到我只要看到那个办公室的门,就想吐。”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的阳光,继续说:“后来攒了点钱,就想,这辈子总要为自己活一次吧。开个小店,卖点喜欢的东西,见见不一样的人。多好。”
“现在呢?”苏念问。
陈小满沉默了一会儿,说:“现在欠了一屁股债,快关门了。”
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我没后悔,”陈小满说,“这一年虽然赔钱,但我睡得好。以前在公司,我每天失眠,要吃安眠药。现在不用了,倒头就睡。”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说:“赔钱就赔钱吧,反正赔的是钱,又不是命。”
苏念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把碗端进厨房,听着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她想,这个人,和她认识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下午没什么客人。偶尔有人推门进来,点一杯美式,坐在窗边看手机,喝完就走。也有打包带走的,进来就拿,拿了就走,门都没关好。
苏念坐在角落里,拿着笔和本子,开始画。
她画窗台上那盆绿萝。绿萝长得很疯,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叶子是心形的,有的深绿,有的浅绿,有的带一点黄。她一片一片画下来,画叶子的形状,画叶脉的纹路,画叶子与叶子之间的空隙。
画了一会儿,陈小满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
苏念感觉到了,手顿了一下,继续画。
“你画得真好。”陈小满说。
苏念没说话。
“我是说真的,”陈小满说,“你看这片叶子,明明是枯的,但你画出来就不让人觉得难过,反而有点……有点什么,我说不上来。”
苏念低头看着那幅画。那片叶子确实是枯的,边上有一圈焦黄,叶尖也干了一点。但她画的时候,没觉得那是枯,只觉得那是叶子本来的样子。
“因为枯叶子也是叶子。”她说。
陈小满点点头,没再说话,走开了。
苏念继续画。
画完绿萝,她又画吧台上的咖啡机。咖啡机是银色的,很大,有很多按钮和开关。蒸汽棒弯弯的,冲煮头圆圆的,接水盘上有网格,网格下面有水渍。
画咖啡机的时候,她想起自己以前用过的那台咖啡机。那是前男友送的,分手的时候,他说那是他买的,要拿走。她就让他拿走了。现在想想,那台机器也没用过几次,她更喜欢喝茶。
画完咖啡机,她又画杯架上那些杯子。大大小小的,五颜六色的,形状各异的。她一个一个画下来,画得很慢,很仔细。
画着画着,天就黑了。
陈小满开了灯,暖黄色的光照下来,把整个店都照亮了。苏念抬起头,看着那些灯光,看着灯下的桌椅,看着墙上自己的画,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很陌生,又很熟悉。
陌生是因为她才来两天。熟悉是因为这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小时候放学回家,推开门,看见家里亮着灯,有人在做饭。
她低下头,继续画。
晚上九点多,那个下午在门口张望的小姑娘,又出现在了门口。
她推门进来,背着书包,有些局促地站在那儿。陈小满认出是下午那个女孩,便笑着问:“想喝点什么?”
小姑娘小声说:“热……热巧克力有吗?”
“有。”陈小满点点头,“坐吧,我给你做。”
小姑娘走到靠窗的那张双人桌坐下。
陈小满去做热巧克力,苏念坐在角落里继续画。她一边画一边偷偷看那个小姑娘。小姑娘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开始写作业。
陈小满端着热巧克力走过去,放在她面前。小姑娘抬起头,说了句什么,陈小满笑了笑,走回吧台后面。
苏念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一幕很温暖。一个不想回家的女孩,一个愿意收留她的人,一杯热巧克力,一盏暖黄的灯。
她把这一幕画下来。
画那个小姑娘的背影,画她面前的杯子,画杯子里冒出来的热气,画窗外黑漆漆的夜,画窗上自己的倒影。
画完,她在旁边写:2023年10月,南山借火。
小姑娘坐了一个多小时,写完作业,喝完热巧克力,站起来走了。走之前她到吧台那边付钱,陈小满没要,她硬给了,然后就跑了。
陈小满看着门口,笑了笑。
苏念问:“她叫什么?”
陈小满摇摇头:“不知道。”
“经常来吗?”
“这几天天天来。”
苏念没再问。
晚上十点半,打烊。
苏念帮陈小满收拾。把椅子翻到桌上,把地上的垃圾扫干净,把杯子洗了放进消毒柜,把咖啡机关掉,把灯一盏一盏关掉。
收拾完,只剩下门口那盏小灯还亮着。
陈小满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街道。街上很安静,偶尔有车开过,灯光一闪,就消失在夜色里。对面的烧烤店还在营业,有几个男人坐在门口,喝着啤酒,说着话。
苏念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外面。
“上去睡吧。”陈小满说。
苏念点点头,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她回过头,看见陈小满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灯光从后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楼梯下面。
苏念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
阁楼里还是那个样子,窄窄的,闷闷的,没有窗户。她躺在那张行军床上,听着楼下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听见陈小满上来了,走进隔壁的房间,关上门。
又过了一会儿,一切安静下来。
苏念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想着今天画的那些画。绿萝,咖啡机,杯子,还有那个不想回家的女孩。想着想着,她睡着了。
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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