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5046646" ["articleid"]=> string(7) "661790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14710) "

冬至刚过,青溪村的白昼短得像一剪月光,辰时刚过,太阳才勉强爬上山脊,未时未至,便又要往西山坳里沉。风却比立冬时温和了些,裹着松针与柴火的气息,掠过田埂,拂过窗棂,落在山那边书房的纸页上,掀动出细碎的声响。

沈知意是被一阵细碎的敲门声叫醒的。不是桂英的竹簸箕,也不是孩子们的欢闹,而是轻轻的、带着几分迟疑的叩门,三下一组,停一停,又敲三下。她披了件厚棉袍,踩着棉鞋走到门口,拉开木门,只见张婷的奶奶站在檐下,手里攥着一个蓝布帕子包,鬓角沾着零星的雪沫,鼻尖冻得通红,却笑得格外局促。

“知意老师,没打扰你睡觉吧?”张奶奶搓着冻红的手,往屋里张望了一眼,“我家那丫头,昨儿个半夜翻来覆去,说想给在南方打工的爸妈写封信,可她又怕自己写不好,想请你帮着看看。还有……还有这个,是我腌的萝卜干,脆得很,给你和桂英老师尝尝。”

沈知意连忙侧身,把张奶奶让进屋里:“奶奶快进来,外面冷。您太客气了,萝卜干我正想着呢,桂英昨天还说,想就着粥吃点脆的。”

屋里的炭火盆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着木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沈知意给张奶奶倒了一杯温热的姜枣茶,又搬来一把铺着棉垫的椅子,让她挨着炭火盆坐。张奶奶捧着茶杯,指尖的凉意渐渐散去,她打开蓝布帕子,里面是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方格信纸,还有一支崭新的圆珠笔,笔帽上印着小兔子的图案。

“婷丫头说,爸妈今年可能要回来过年。”张奶奶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期盼,又带着几分忐忑,“她爸在工地上扎钢筋,她妈在制衣厂缝扣子,往年都是腊月二十八九才往回赶,今年听说工地提前停工,制衣厂也放了假,说不定腊月二十三小年就能到家。这孩子,心里欢喜,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昨儿个趴在桌上写了半宿,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哭着跟我说,怕爸妈看不懂她的心思。”

沈知意接过那摞信纸,最上面一张写了几行字,又被涂得黑乎乎的,只依稀能看见“爸妈”“我想你们”“书房”几个字。她轻轻摩挲着纸面,心里软软的。青溪村的孩子,大多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父母在外打工,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能团聚一次。他们的思念,不像城里孩子那样挂在嘴边,而是藏在笔尖,藏在画里,藏在每一个懂事的瞬间。

“奶奶,您放心,我今天就陪着张婷写这封信。”沈知意笑着说,“不光是她,村里还有不少孩子的爸妈要回来,咱们不如借着书房,办个‘岁暮写家书’的活动,让孩子们都把想对爸妈说的话,写在纸上,画在画里。等爸妈回来了,亲手交给他们,多好。”

张奶奶眼睛一亮,拍着大腿说:“知意老师,你这个主意好!太好啦!我这就去跟村里的老人们说,让孩子们都来书房,跟着你写家书。”

送走张奶奶,沈知意走到书桌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里有了一个清晰的念头。冬至到小年,这半个月,是青溪村最盼归的日子。她要让书房,成为孩子们寄托思念的地方,也成为村里老人盼归的念想。

她翻开日记本,先写下一行字:“岁暮天寒,归期渐近。书房的炭火,要为盼归的人,再烧得旺一些。”

刚写完,桂英就端着热腾腾的玉米粥走了进来。“刚看见张奶奶从你这儿出去,脸上笑开了花,是不是有什么好事?”桂英把粥碗放在桌上,又摆上一碟咸菜,一碟炸油果子。

沈知意把“岁暮写家书”的想法跟桂英说了,桂英立刻点头:“我看行!村里的孩子,哪个不想爸妈?石头的爸妈在浙江做木工,杏儿的爸妈在广东卖水果,小雨的爸妈在福建开小吃店,他们平时嘴上不说,心里都惦记着呢。我这就去收拾书房,把桌子擦干净,铺上红格子桌布,再准备些信纸、信封、彩笔,让孩子们写得舒心。”

说干就干。

桂英手脚麻利,不一会儿,书房就变了模样。原本整齐的书桌,被拼成了一个大大的长方形,铺上了温暖的红格子桌布。桌上摆着一摞摞方格信纸、牛皮纸信封,还有各种颜色的彩笔、蜡笔、水彩笔。角落的架子上,放着孩子们之前写的书法、画的画,沈知意特意挑了几幅关于“家”的作品,挂在墙上——石头画的《爸妈的木工房》,杏儿画的《水果摊前的妈妈》,张婷写的“阖家团圆”四个大字。

炭火盆里的木炭,又添了几块,火苗跳得更旺了,把整个书房照得暖融融的。桂英还在书房门口挂了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岁暮写家书,纸短情更长”,是沈知意连夜写的,笔锋温柔,墨香袅袅。

上午九点,孩子们陆续来了。

他们比往日来得更齐,一个个手里都攥着点什么——石头攥着一个小小的木刻兔子,是他跟着爷爷学刻的,说要送给爸妈;杏儿攥着一个布缝的苹果,是她跟着奶奶学做的,说妈妈最爱吃苹果;张婷背着书包,里面装着那摞方格信纸,还有她特意挑的一张全家福照片,是她三岁时,爸妈抱着她拍的。

“沈老师,桂英老师!”孩子们齐声喊,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涩,几分期待。

沈知意笑着摆摆手,让孩子们围坐在长桌旁:“今天,咱们不写字,不画画,就做一件事——给远方的爸妈写家书。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怕写不好,不用怕写错字,哪怕只写一句话,也是你们最真的心意。”

桂英给每个孩子倒了一杯热乎的蜂蜜水,又给他们分发信纸和笔:“写累了,就喝口水,吃点油果子,靠着炭火盆歇一歇。”

孩子们点点头,拿起笔,却又不约而同地停住了。

他们看着空白的信纸,眼神里带着几分迷茫,几分紧张。想写的话太多,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想说的话太真,怕写出来,就不是心里的那个味道了。

沈知意走到张婷身边,看着她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不肯落下。“张婷,别着急。”沈知意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可以先写一句,‘爸妈,我想你们了’。然后,再想想,这一年,你最想跟爸妈分享的事情是什么?是你得了书法三等奖,还是你学会了剪福字,还是书房里的对联,是你跟石头一起写的?”

张婷眼睛一亮,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地写了起来:“爸妈,我想你们了。今年,我参加了镇上的书法比赛,得了三等奖。沈老师说,我的字有静气,越来越好了。”

沈知意又走到石头身边,石头攥着笔,眉头皱得紧紧的:“沈老师,我想跟爸妈说,我学会了写楷书,还学会了刻木头。爷爷说,我刻的兔子,比他刻的还好。可是,我怕他们看不懂。”

“不会的。”沈知意笑着说,“你可以把你刻的兔子,夹在信里。爸妈看到兔子,就知道你有多用心了。你还可以跟他们说,书房门口的对联,有一副是你写的,‘墨香绕舍添春意,童心照壁送暖阳’。等他们回来了,你要亲自带他们去看。”

石头点点头,拿起笔,认真地写了起来。他的字,比比赛时更端正了,一笔一划,都带着沉甸甸的思念。

杏儿坐在炭火盆旁,手里拿着彩笔,却在纸上画起了画。她先画了一座青灰色的山,山脚下是青溪村的房子,房子门口,有一个小小的书房,书房门口挂着红彤彤的对联。然后,她画了爸爸妈妈,爸爸扛着一袋水果,妈妈提着一个行李箱,正朝着书房走来。最后,她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爸妈,我在书房等你们回家吃腊八粥。”

小雨画了一幅《小吃店的团圆饭》,画里,爸爸妈妈坐在桌旁,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笑得格外开心。她在信里写:“爸妈,我学会了煮馄饨,等你们回来了,我煮给你们吃。沈老师说,我的馄饨,比店里的还好吃。”

小宇画了一只麻雀,站在枝头,朝着南方的方向叫。他在信里写:“爸妈,麻雀都往南方飞了,你们什么时候往北方飞呀?我在书房里,给你们留了最好的位置。”

孩子们渐渐进入了状态,书房里只剩下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以及炭火盆里木炭的噼啪声。偶尔,有孩子抬起头,问沈知意“团圆”的“圆”怎么写,问桂英“思念”的“念”怎么写。沈知意和桂英耐心地教着,眼里满是温柔。

老人们也陆续来了。

张奶奶端着一筐刚炒好的南瓜子,放在桌上;石头爷爷扛着一捆干柴火,添在炭火盆里;杏儿奶奶拿着一叠绣着梅花的手帕,分给孩子们,说:“把信叠好,放在手帕里,爸妈收到了,心里暖乎乎的。”

他们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孩子们认真写信的模样,脸上带着欣慰的笑,眼里却藏着淡淡的思念。他们的儿女,也在远方,也在盼着回家。

中午,桂英在书房的小厨房里,煮了一大锅红薯粥,还炒了几碟小菜——腌萝卜干、炒青菜、炸油果子、煮鸡蛋。孩子们放下笔,围坐在桌旁,喝着热粥,吃着小菜,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沈老师,我写完了。”张婷举起手里的信,信纸上写了满满三页,“我把我这一年做的事情,都写进去了。还有,我剪了一个福字,夹在信里。”

“我也写完了。”石头举起信,信里夹着他刻的木兔子,“我跟爸妈说,等他们回来了,我要带他们去看村口的老槐树,看书房的对联,还要给他们刻一个大大的福字。”

“我画好了。”杏儿捧着她的画,“我要把画放在信封里,爸妈看到画,就知道我有多想念他们了。”

沈知意看着孩子们,笑着说:“信写好,画画好,咱们把它们装进信封里,写上爸妈的地址。等镇上的邮递员来了,就把这些信寄出去。不过,有一些爸妈,马上就要回来了,咱们就把信收好,等他们到家,亲手交给他们。”

孩子们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信和画叠好,放进信封里。张奶奶和杏儿奶奶,帮着孩子们写地址,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

下午,沈知意提议,让孩子们把想对爸妈说的话,再用书法写出来,贴在书房的“盼归墙”上。孩子们纷纷响应,拿起毛笔,蘸着浓墨,在红宣纸上写下自己的思念。

“爸妈,早日归家”“团圆饭,我等你们”“墨香伴归期”“童心盼重逢”……

一张张红宣纸,一个个端正的字,一幅幅温暖的画,贴满了书房的墙壁。红通通的一片,在炭火的映照下,像一团团跳动的火苗,温暖了整个岁暮。

傍晚,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盼归墙”上,给每一个字、每一幅画,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孩子们拿着写好的信封,开开心心地回家了。老人们也陆续离开了,临走时,都跟沈知意和桂英说:“知意老师,桂英老师,辛苦你们了。”

书房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沈知意和桂英。她们收拾着桌上的笔墨纸砚,看着贴满墙壁的红宣纸,心里满是温暖。

“今天,真暖。”桂英坐在炭火盆旁,喝着热茶,笑着说。

“是啊,纸短情长,最暖不过盼归心。”沈知意说。

她走到“盼归墙”前,看着孩子们写的字,画的画,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他们在城里,每年过年,都会来青溪村看她。她的思念,不像孩子们那样浓烈,却也藏在每一个电话,每一封微信里。

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红宣纸上,写下“岁月静好,阖家团圆”八个字。然后,她翻开日记本,提笔慢慢写:

“冬至过后,岁暮天寒,青溪村的盼归意,愈发浓了。张婷奶奶的一次登门,促成了书房的‘岁暮写家书’活动。炭火盆旺,红格子桌布暖,孩子们围坐桌前,提笔写思念,落笔画团圆。张婷的信,写满了书法比赛的欢喜,写满了剪福字的快乐;石头的信,夹着亲手刻的木兔子,藏着写对联的骄傲;杏儿的画,画着青溪村的书房,画着爸妈归家的脚步;小雨的画,画着热腾腾的馄饨,画着团圆饭的温馨。老人们送来南瓜子,添上干柴火,绣好花手帕,眼里藏着和孩子们一样的盼归心。书房的‘盼归墙’,贴满了孩子们的思念,红宣纸映着炭火,暖了整个冬日。纸短情长,言浅意深。这些稚嫩的文字,这些朴素的画面,是青溪村最动人的岁暮风景。原来,世间最暖的期盼,从来都是“家人闲坐,灯火可亲”;世间最甜的思念,从来都是“爸妈归来,岁岁团圆”。山那边的书房,因这份盼归心,更添了几分烟火气。岁暮围炉,话及归期,风虽寒,心却暖。愿远方的人,早日归家;愿青溪村的每一个家庭,都能阖家团圆,岁岁平安。”

写完,她合上日记本,抬头看向窗外。

夕阳已经落下,远山渐渐被暮色笼罩,村口的老槐树下,亮起了几点微弱的灯光。那是村民们,在等着远方的亲人,归来。

桂英走过来,递给她一个热乎乎的红薯:“尝尝,刚从灶膛里焐出来的,甜得很。”

沈知意接过红薯,剥开皮,咬了一口,甜香满口,暖意从舌尖流到心底。

窗外,夜色渐浓,星光点点。

书房里,炭火依旧旺,灯火依旧暖。

“盼归墙”上的红宣纸,在灯光的映照下,格外耀眼。

岁暮围炉,话归期。

青溪村的冬天,因这份思念,因这份期盼,变得格外温柔。

而山那边的书房,也在这纸短情长里,守着一份团圆的念想,等着远方的人,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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