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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的夏天,林尘开始采药。
起因是王员外家老太太病了。咳嗽,气喘,吃什么药都不见好。镇上大夫开了方子,里面有一味药叫“青灵草”,药铺里缺货,说是要等秋天才有。
王员外着急,贴出告示:谁能采到青灵草,赏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等于一千个铜板。
林尘心动了。
他在青云山打了两年柴,对山外围的路很熟。青灵草这味药,他听周老汉说过,长在背阴的山沟里,喜湿,怕晒,不算太稀罕,就是不好找。
他去问大夫:“青灵草长啥样?”
大夫比划了一下:“叶子细长,发青,边缘有小齿,开白花。闻着有股清香味。”
林尘记下了。
第二天一早,他带上干粮、绳子、柴刀,进山了。
山里的夏天比外面凉快。树荫遮着,风吹着,走起来不累。林尘沿着熟悉的小路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留意背阴的地方。
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山沟。沟里潮湿,长满苔藓,脚底下滑。林尘扶着石头慢慢往下走,眼睛四处搜寻。
没有。
他换了个山沟。
还是没有。
中午的时候,他坐在石头上啃干粮,心想:这玩意儿要这么好找,那一两银子也轮不到我挣。
啃完干粮,继续找。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在一处悬崖底下看见了青灵草。
那片悬崖朝北,终年晒不到太阳,底下有条小溪流过,空气又潮又凉。就在溪边的石缝里,长着一小丛细长的青叶,开着几朵小白花。
林尘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清香。
是了。
他小心翼翼蹲下,用柴刀轻轻挖。挖了一株,仔细端详——叶子细长,边缘有齿,白花,清香。没错。
他把这株放进背篓,继续挖。一共挖了七八株,看看天色不早,赶紧往回走。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尘打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往镇上走。路上遇见几只野兔跑过,吓了他一跳。还好,没遇上妖兽。
回到王员外家,大门已经关了。他从后门进去,直接去上房找管家。
管家看了青灵草,点点头:“是这东西。你等着,我去禀报老爷。”
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小锭银子。
“老爷说了,你采的药好,新鲜,赏你一两。以后要是还能采到,也照这个价收。”
林尘接过银子,攥在手心里,有点不敢相信。
一两银子。
他干了五年活,攒了一千多个铜板,加起来才一两多一点。这一趟进山,一天,就挣了一两。
他忽然想起周老汉说过的话:进山采药,运气好,能挣大钱。
但也可能,回不来。
十七岁这一年,林尘开始专门采药。
打柴的活还干,但只要有空,他就进山。背篓,柴刀,干粮,水,绳子,火折子,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买了本《青云山草药谱》,镇上书铺卖的,薄薄一册,上面画着各种草药的样子,写着生长的地方和采摘的时节。
他不认识几个字,就拿着书去问大夫,问药铺的伙计,问识字的账房先生。一个字一个字认,一味药一味药记。
半年下来,他认识了一百多种草药,知道哪些值钱,哪些常见,哪些长在什么地方。
他采的药,王员外家收一部分,剩下的卖给镇上药铺。攒的钱越来越多,瓦罐里从一两变成二两,从二两变成三两。
王福说:“林尘,你这是要发财啊?”
林尘说:“发什么财,拿命换的。”
王福挠挠头,没说话。
他知道林尘说的是真的。这半年,林尘遇见过野猪,远远绕开;遇见过毒蛇,拿棍子挑走;遇见过悬崖,差点摔下去。有一次在山里迷了路,转了两天才转出来,干粮吃完了,饿得啃树皮。
但林尘还是进山。
不是为了发财。
是为了攒钱。
攒钱干什么,他不知道。但多攒一点,以后就多一条路。
十七岁冬天,林尘在山上又遇见了那个采药老人。
那次他走得深了些,在一处山崖上看见一株“紫灵芝”——书上说值钱,能卖好几两银子。他爬上去采,刚采下来,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往崖下掉。
他抓住了一根藤蔓。
藤蔓很细,勒得手心疼,一点一点往下滑。他低头看,下面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见。
“救命——”他喊。
没人应。
藤蔓还在往下滑,他的手快没劲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上面伸下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抓紧!”
林尘抬头,是那个采药老人。
老人力气大得很,单手就把他拎了上去。林尘趴在崖边,大口喘气,浑身发抖。
老人蹲在旁边,看着他,摇摇头:“你这后生,不要命了?”
林尘喘匀了气,爬起来,给老人磕了个头:“多谢老人家救命之恩。”
老人摆摆手:“起来吧,我正好路过。”
他看了看林尘手里的紫灵芝,点点头:“胆子不小,这玩意儿也敢采。”
林尘把灵芝递过去:“老人家,这个给您。”
老人愣了一下,笑了:“给我干啥?这是你采的。”
林尘说:“您救了我的命,比这灵芝值钱。”
老人看了他一眼,接过灵芝,掂了掂,又还给他。
“我采药一辈子,不差这一株。你拿着吧,卖了钱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
林尘捧着灵芝,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背起竹篓,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叫什么来着?上次你说过,我忘了。”
“林尘。”
“林尘……”老人念叨了一句,“我记着了。以后进山小心点,别再玩命。”
说完他就走了,钻进林子里,一会儿就不见了。
林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发了很久的呆。
十八岁春天,林尘又进山了。
这次他走得比任何时候都深。
不是因为采药,是因为追一只狐狸。
那是一只白狐狸,他在山上偶然看见的,毛色雪白,漂亮得很。书上说白狐皮值钱,一张能卖十几两银子。他想追上去看看能不能抓住,追着追着,就追深了。
狐狸钻进一片林子不见了。林尘停下来,四处张望,忽然发现自己不认识周围的路了。
他迷路了。
林尘冷静下来,看了看太阳的方向,认准一个方向走。走了半个时辰,越走越偏,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不走了。
周老汉说过:迷路了就别乱走,找个地方等着,等人来救,或者等天亮认方向。
林尘找了棵大树,背靠树干坐下,拿出干粮慢慢啃。
天渐渐黑了。
林子里传来各种声音:鸟叫,虫鸣,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偶尔有更远的声音,听不出来是什么,可能是野兽,可能是妖兽。
林尘把柴刀握在手里,一动不动。
半夜的时候,他听见有人说话。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
确实是说话声。不止一个人。
林尘悄悄站起来,往声音的方向摸过去。走了一会儿,看见前面有火光。
他躲在树后,往那边看。
是一片空地,中间生着一堆火,火边坐着三个人。穿着一样的衣服,青色的,背上有剑。
青云宗的。
林尘松了口气,正要走出去,忽然听见其中一个人说:“……那处封印,真的在松动?”
“千真万确。”另一个声音说,“师门传讯,让我们查探清楚。如果属实,得赶紧上报。”
“封印下面是什么?”
“不知道。但能让师门这么紧张,肯定不简单。”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第一个人说:“明天再往深处走走,看看情况。如果真有异常,就发讯号。”
另外两人点头。
林尘蹲在树后,一动不动,大气不敢喘。
封印?什么封印?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不是他能掺和的事。等那三个人不再说话,他悄悄退了回去,在原处等到天亮,然后重新认方向,慢慢往外走。
走了一天一夜,才走出山。
回到镇上,他累得倒头就睡,睡了整整一天。
醒来的时候,王福在旁边守着,见他醒了,松了口气:“你可吓死我了,三天不见人,还以为你死山里头了。”
三天?
林尘算了算,他在山里确实待了三天。
王福絮絮叨叨说着什么,林尘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想的,是那个夜里听见的话。
封印,松动,师门紧张。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隐约觉得,这山里,藏着什么秘密。
十八岁秋天,林尘十八岁了。
他站在破庙门口,看着这座他穿越后第一晚住的地方。
五年没来,破庙更破了。塌了半边,长满荒草,风一吹,呜呜响。
他站在门口,想起十年前那个冬天的早晨。想起从破庙里爬出来,饿得走不动路。想起周老汉的牛车,周老汉的馒头。
想起周老汉说:“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破庙是回不去了。
但他是从这儿开始的。
十九岁,二十岁。
两年很快。
林尘还在采药,还在攒钱。瓦罐里的银子从十几两变成二十几两,变成三十几两。他换了更大的瓦罐,埋得更深。
王福娶了媳妇,是镇上开豆腐坊家的女儿,圆脸,爱笑,见人就打招呼。王福不在厨房打杂了,跟着老丈人学做豆腐,说要自己开个店。
王员外老了,头发白了,把家业交给儿子管。新老爷不如老老爷宽厚,但对林尘还算可以——林尘干活踏实,不惹事,用着顺手。
青云阁每年还测灵根,每年还有人被选走。王福早就不去了,他说:“我都二十了,还测什么测。”
林尘二十了。
他也没测过。
这天傍晚,林尘从山上回来,路过镇口,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他走过去,听见有人在喊:“青云宗收人!青云宗收人!”
他挤进去看,是几个穿着青衣的年轻人,在镇口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几本书,几块玉牌。
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长得眉清目秀,说话客客气气:“各位乡亲,青云宗今年破例,不限年龄,不拘灵根,凡是有意修仙者,皆可报名。通过初试者,可入外门修行。”
有人问:“不限年龄?我三十了也行?”
“行。”
“不拘灵根?我当年被测过,没有灵根也行?”
年轻人笑了笑:“没有灵根,可以修体。青云宗新开炼体一脉,专收无灵根者。”
人群哗然。
林尘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话,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冬天。
那时候他十岁,差点饿死,从来没想过修仙。
现在他二十岁,活着,攒了钱,有门手艺,日子过得下去。
修仙?
他从来没想过。
但那个年轻人说,不限年龄,不拘灵根。
他忽然想起周老汉的话:万一呢?
万一呢?
林尘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张桌子,看着那些青色的衣服,看着那些年轻的脸。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回到柴房,他躺在干草上,望着漆黑的房梁。
二十岁。
穿越十年了。
十年。
他活下来了。活着,好好的活着。
至于修仙……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进山采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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