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5032110" ["articleid"]=> string(7) "661524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11435) "
沈度看着杯中微晃的酒液,那丝若有若无的苦涩气味钻进鼻腔。他没有犹豫,将陶杯举至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滚过喉咙,辛辣灼热,随即是更深的、近乎麻木的苦涩在舌根蔓延开,最后竟泛起一丝奇异的回甘。胃里暖了起来,四肢百骸却仿佛被那暖意催动着,生出一种微妙的、介于松弛与警觉之间的状态。不是毒。至少不是立时毙命的剧毒。但其中必然加了别的东西,或许是某种令人吐露真言的药剂,或许是别的控制手段。他垂着眼,感受着身体的变化,面上却平静无波,只是将空杯轻轻放回司马乂面前的案几上。
“好胆色。”司马乂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他拍了拍手。
书房侧门无声滑开,先前那名引路的张姓将领——张珲,走了进来,躬身待命。
“带沈郎去西偏殿。今日府中征辟的几位‘宾客’,想必也已到了。”司马乂的语气恢复了平淡,仿佛刚才那杯决定生死的酒只是寻常待客之物,“沈郎见识不凡,正可与诸君共论时局。”
“诺。”张珲应声,对沈度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度向司马乂行了一礼,转身随张珲离开。走出书房时,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深邃的目光仍停留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穿过两道回廊,喧闹的人声和远处隐约的兵甲碰撞声被厚重的墙壁隔绝,王府内部竟有种异样的宁静。张珲脚步不快,走在前面半个身位,沉默得像一尊会移动的石像。
“张将军,”沈度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方才那酒,滋味特别。不知是何名酿?”
张珲脚步未停,侧脸线条冷硬:“殿下所赐,皆是好酒。沈郎既饮了,便不必多问。”
这话堵得严实,却也透出几分信息:酒确实不寻常,且是司马乂控制或测试人的手段之一。沈度不再多言,只是默默记下身体的感觉——除了最初的暖意和微醺,暂时并无其他明显异状。怀中的铜雀残简安安静静,那诡异的寒意没有再度涌现。
西偏殿比正殿书房小了许多,陈设也简单,更像是临时辟出的议事之所。殿内已有三人。一人背对门口,负手看着墙上悬着的一幅简陋的江防图,身形清瘦,穿着半旧的青色布袍,正是卫璩。他看得极为专注,连有人进来都未立刻察觉。另一人坐在靠窗的席上,腰背挺得笔直,哪怕穿着常服,也掩不住行伍之气,面颊上的刀疤在透过窗棂的天光下格外清晰——竟是陆延祚。他听到动静,猛地转头看来,见到沈度,粗犷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眉头拧起,目光里充满了审视与不解。第三人则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普通,衣着寒酸,手里正无意识地搓着一小段不知从哪儿捡来的麻绳,见人进来,迅速低下头,显得十分拘谨怯懦,应是裴寂。
张珲将沈度引入殿中,沉声道:“殿下有令,诸位皆是被征辟入府的才俊,可在此稍候,亦可彼此论谈。待殿下处置完紧急军务,自会召见。”说完,他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尤其多看了沈度一眼,便退了出去,并未掩门,但两名佩刀护卫立刻无声地出现在门外廊下,如两尊门神。
殿内一时寂静。陆延祚率先打破沉默,他站起身,走到沈度面前,压低的声音里压着怒意和困惑:“是你?你怎会在此?那日回甘楼……”他显然认出了沈度,却无法理解这个曾出言“点拨”自己的陌生士子,为何突然出现在长沙王的临时府邸,且看起来像是同样被“征辟”而来。
沈度对他拱了拱手,神色平静:“陆校尉,别来无恙。世事如棋,你我皆为棋子,今日同在此处,亦是机缘。”他这话说得含糊,既承认了相识,又点明了彼此处境相似,将陆延祚的疑问轻轻带过。
陆延祚盯着他,刀疤随着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他并非蠢人,那日沈度几句话点破他处境,已让他心生警惕,此刻再见,更觉此人神秘。他哼了一声,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探究之意更浓了。
这时,一直看图的卫璩缓缓转过身。他面色比常人更显苍白,眼下的青黑在偏殿不甚明亮的光线下尤为明显。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才将目光投向沈度,狭长的眼睛里带着惯有的审视,如同在辨认古籍上一个生僻的字。
“这位郎君,面生得很。”卫璩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语气却平稳,“在下谯国卫璩,字子瑜。敢问郎君高姓?”
“吴兴沈度,字叔通。”沈度还礼,目光与卫璩相接。前世,他与卫璩相识还要在几年之后,且是在另一种境况下。眼前的卫璩更年轻些,但那份沉静和眼底深处的谨慎乃至一丝郁气,已初现端倪。这是一个极其善于隐藏真实想法的人。
“沈度……”卫璩低声重复了一遍,似乎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末了微微摇头,“未曾听闻。不过,能入殿下之眼,必有过人之处。”他话里听不出褒贬,只是陈述。
角落里的裴寂始终没抬头,只是搓麻绳的动作更快了些。
气氛有些凝滞。四个人,出身、来历、目的各异,被同一股力量聚拢在这方偏殿,彼此戒备,又不得不共处一室。窗外远处,似乎有大队人马调动的喧嚣传来,又很快远去,提醒着他们此刻建康城正经历的剧变。
沈度走到殿中那张简陋的木案旁,案上竟放着一个小酒坛和几个陶碗。酒坛泥封已开,散发出与方才司马乂所赐之酒相似的、更为粗粝浓烈的酒气。他提起酒坛,倒了四碗浊酒,酒色微黄,浮着些许未滤净的糟粕。
“既来之,则安之。”沈度端起一碗,看向其他三人,“外间天翻地覆,此殿虽小,暂可容身。相逢即是有缘,诸位可愿共饮此碗?不为结党,只求在这乱世洪流中,暂得一息共鸣。”
陆延祚看了看酒,又看了看沈度,率先大步走来,端起一碗:“某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但这酒,喝得!管他娘的前路如何,今日同饮,便是缘分!”他声音洪亮,带着武人特有的爽利,仰脖便灌下半碗,哈出一口酒气。
卫璩迟疑了一下。他目光扫过那粗陶碗中浑浊的酒液,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外肃立的护卫,最后落在沈度平静的脸上。他慢慢走过来,端起一碗,低声道:“卫某体弱,不善饮。但沈郎所言‘乱世洪流,一息共鸣’,确也触动心怀。愿以此碗,敬这身不由己之世。”他举碗至唇边,动作斯文,只浅浅啜饮了一口。
裴寂在角落里似乎挣扎了一下,终于还是磨磨蹭蹭地挪了过来,手指有些发抖地端起最后那碗酒,头垂得更低,几乎是用嘴唇碰了碰碗沿,便算喝过了。
沈度将自己碗中的酒一饮而尽。酒很烈,很糙,烧得喉咙发痛,却奇异地让人精神一振。他放下碗,看着眼前三人:豪迈却处境尴尬的武将,谨慎隐忍的寒门谋士,怯懦卑微的工匠之后。这就是司马乂在此时局下,迅速网罗的“寒微之士”?是作为奇兵,还是作为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酒也喝了,话不妨说得明白些。”陆延祚抹了把嘴,盯着沈度,“沈郎,那日你说‘功名但在马上取’,某记下了。可如今被弄到这王府里,算怎么回事?殿下……究竟想让我等做什么?”
卫璩也缓缓放下酒碗,用袖口拭了拭嘴角,接口道:“陆校尉问得直接。卫某亦有所惑。殿下于宫变之际,征辟我等无名之辈,所图者大。然我等微末之身,除却些许匹夫之勇、浅薄之见,又有何值得殿下青睐?恐怕……前程未必似酒般甘烈,更多是艰险莫测。”他话里带着试探,也在观察沈度的反应。
沈度沉默片刻。他知道,此刻任何空泛的豪言壮语都无意义。他需要给出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才能在这临时拼凑的小团体里,稍稍建立起一丝可信度,哪怕这可信度脆弱如纸。
“殿下所图,自然是拨乱反正,安定社稷。”沈度声音平稳,却刻意压低了几分,“琅琊王躁进,已失先手,且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殿下隐忍多时,自有后发制人之策。至于我等……”他目光扫过三人,“正因为出身微末,与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少有瓜葛,用起来,或可更‘顺手’,也更‘放心’些。这是危机,也是机会。做得好,便是从龙之功,挣脱出身牢笼;做得不好……”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未尽之意谁都明白。
陆延祚眼中闪过一丝火热,又被更深的疑虑覆盖。卫璩则是眯了眯眼,似乎在掂量沈度这番话的虚实。裴寂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沈郎似乎知道得不少。”卫璩缓缓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乱世求生,总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沈度淡淡道,“比不得卫兄博览群书,胸藏韬略。”
卫璩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了一个极淡的笑,却未达眼底。他忽然又端起酒碗,这次没有浅尝辄止,而是像下了某种决心,将碗中剩余的酒一口饮尽。酒液入喉,他苍白的面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狭长的眼睛闭上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间,沈度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卫璩闭目饮酒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是被酒辣的,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源于身体内部不适的微表情。而且,在他重新睁开眼的刹那,那素来谨慎清醒的眼眸里,竟有极短暂的恍惚与空洞,仿佛神思被什么东西猛地拽离了一瞬,快得如同错觉。若非沈度一直对他抱有前世的认知和此刻的格外留意,几乎就要忽略过去。
卫璩很快恢复了常态,甚至因那口急酒而低咳了两声,用袖子掩住口,再放下时,脸上已只剩饮酒后的微醺与惯有的沉静。他看向沈度,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张珲去而复返,站在门口,声音刻板:“殿下有请,诸位随我来。”
偏殿内微妙的气氛瞬间被打破。陆延祚下意识挺直腰板,裴寂慌慌张张地放下酒碗,差点打翻。卫璩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将那瞬间的异样彻底掩藏。沈度最后看了一眼案上那几个空碗,尤其是卫璩的那个,然后转身,面色如常地跟上张珲。
四人沉默地行走在回廊中。沈度的心却沉了下去。卫璩刚才那短暂的眼神异样,绝非寻常。是那酒的问题?司马乂赐给自己的酒,和偏殿这坛粗酒,是否同源?还是卫璩自身有什么隐秘?这个在前世最终选择背叛的谋士,其复杂与危险性,恐怕比自己预想的更早显现。
而前方,长沙王司马乂的召见,等待他们的,又将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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