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尘出门了。
秦雪给他准备了一套干净衣服——深蓝色的夹克，黑色长裤，还有一双没开过胶的靴子。穿上之后，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差点没认出自己。
那个废土上的老鼠，看起来像个城里人了。
“别看了。”秦雪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份地图，“记住路线，别坐车，走着去。周海的人肯定在交通枢纽守着，但走路的话，目标小。”
林尘接过地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路线——从小巷穿到废品站，从废品站到废弃市场，从废弃市场到居民区，最后绕到军部特招处。
“要走多久？”
“两个半小时。”秦雪说，“八点出发，十点半到。报名截止是中午十二点，来得及。”
林尘把地图折好塞进兜里，走到母亲床边。
林婉清醒着，看着他，眼睛里有很多话，但最后只说出来一句：“小心。”
林尘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地下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秦雪站在门口，脸上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清晰。她没有说话，只是冲他点了点头。
林尘走进晨光里。
两个半小时的路，林尘走了三个小时。
不是因为迷路，是因为他绕了远。每到一个人多的地方，他都会停下来观察一会儿，确认没有可疑的人，才继续往前走。
这是废土养成的习惯——宁可多走十里路，不冒一次险。
十一点二十分，他站在了军部特招处门口。
那是一栋灰色的大楼，不高，但很宽，门口立着两根巨大的石柱，上面刻着军部的徽章——一把剑和一面盾牌交叉，下面是两行字：忠诚，勇敢。
门口排着长长的队，都是来报名的年轻人。他们穿着体面的衣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偶尔传来几声笑声。有人在讨论最新的机甲型号，有人在炫耀家里的关系，有人在吹嘘自己的模拟战成绩。
林尘站在队伍最后面，没有人注意他。
排了半个小时，终于轮到他。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女军官，二十多岁，短发，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干练。她头也不抬地伸出手：“报名表，身份证明。”
林尘把秦雪给的那个信封递过去。
女军官打开，抽出里面的报名表和那张旧军人身份卡。她看了一眼身份卡上的名字，愣住了。
“林卫国？”她抬起头，盯着林尘，“这是你？”
“是我。”
女军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林卫国，第七机动师团，少尉军衔，2319年牺牲……”她念着屏幕上的字，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抬起头，“你是他儿子？”
林尘点头。
女军官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常见的同情，而是一种奇怪的复杂——像是惊讶，又像是警惕，还有一点点林尘看不懂的东西。
她站起来，说：“你等一下。”
然后拿着那张身份卡，转身走进后面的办公室。
林尘站在原地，身后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地催促。
“前面怎么回事？”
“能不能快点？”
“我还有事呢！”
林尘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那扇门。
三分钟后，门开了。
女军官走出来，后面跟着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多岁，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得像刀。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上扛着两杠三星——上校。
他走到林尘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开口，声音低沉浑厚：
“跟我来。”
林尘跟着他走进后面的办公室。
门关上，外面的嘈杂瞬间消失。
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示意林尘坐下。他把那张身份卡放在桌上，盯着林尘看了很久。
“你叫林尘？”
“是。”
“林卫国是你父亲？”
“是。”
中年男人的目光像要把他看穿：“你父亲牺牲的时候，你多大？”
“一岁。”
“这些年你和你妈在哪生活？”
“废土。”
“怎么进来的？”
林尘沉默了一秒，说：“有人帮忙。”
“谁？”
林尘没有回答。
中年男人盯着他，嘴角突然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妈姓什么？”
“林婉清。”
“她以前是做什么的？”
“机甲厂工人。”
中年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推到林尘面前。
里面是一张照片。
七个人，穿着军装，站在一台机甲前面。林尘认识这张照片——父亲留下的芯片里也有，一模一样。
中年男人指了指照片上的一个人：“认识吗？”
林尘看过去——那是一个年轻的军官，站在父亲旁边，眉骨上干干净净，没有疤。
夏云。
“我父亲的老战友。”林尘说，“周海跟我提过。”
中年男人的眉毛挑了一下：“周海？你见过他？”
林尘点头。
中年男人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林尘沉默。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些，不知道他是不是周海的人。秦雪说夏云会帮他，但那是三天后的事。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陌生的上校，拿着一堆他看不懂的问题。
他需要一个答案。
“您是谁？”他问。
中年男人看着他，慢慢靠在椅背上。
“我叫夏云。”他说，“你父亲的战友。七年前那场仗，我也在。”
林尘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夏云。
那个秦雪说会帮他的人。
“你怎么证明？”
夏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温和的笑，是那种“有意思”的笑。
“你倒是挺警惕。”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一个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沓旧照片和信件。
他翻出一张递给林尘。
照片上是两个人——年轻的夏云和林卫国，勾肩搭背，站在一台机甲前面，笑得肆无忌惮。背后是一轮巨大的落日，把整个画面染成金黄色。
“你爸救过我的命。”夏云说，“2317年，边境演习，我的机甲失控，眼看要坠崖。他开着那台破虎式，硬是用一条机械臂把我拽回来。那条臂废了，他挨了处分，但他跟我说，值。”
林尘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年轻的父亲，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夏云把照片收回去，放回铁盒，关上。
“现在该你回答了。”他重新坐下，盯着林尘，“周海跟你说了什么？”
林尘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秦雪的话——“他会帮你”。他想起老陈的死，想起母亲躺在那个阴暗的地下室里，想起自己现在一无所有。
他决定赌一把。
“周海说他是你的战友，是你们侦察连的人。他帮我妈安排住院，帮我进中央城区，帮我解决了很多问题。”林尘盯着夏云的眼睛，“但他没告诉我，七年前那场仗，是他出卖了我爸。”
夏云的表情凝固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突然被抽走，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你说什么？”夏云的声音很轻，但林尘听出了里面的危险。
林尘从怀里掏出那个录音器——秦雪还给他的那个——放在桌上，按下播放键。
“……林卫国今晚会带人过去。”
“你确定他会上钩？”
“我确定。”
“……林卫国一死，你就是新的连长。”
录音结束。
夏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他的眼睛，林尘看见了。
那是杀人的人才会有的眼睛。
“这录音哪来的？”他的声音沙哑。
“一个叫秦雪的人给我的。”林尘说，“她说她当年是周海的下线，负责传递情报。那天晚上的情报是她发回来的，周海收到之后没有转给我爸，而是通知了敌人。”
夏云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尘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尘。
“周海现在在哪？”
“不知道。”林尘说，“昨晚他杀了一个人，差点杀了我。我跑出来了，我妈藏在安全的地方。”
“杀了谁？”
林尘的拳头攥紧。
“老陈。”
夏云的肩膀明显震了一下。
“陈建国？”他转身，盯着林尘，“那个瘸腿修机甲的？”
“是他。”林尘说，“他救了我，替我去死。”
夏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眼角细微的纹路，照出他咬着牙的侧脸。
过了很久，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份报名表，在上面签了个名，盖上章，递给林尘。
“报名通过了。”他说，“三天后参加考试。”
林尘接过报名表，看着他。
“周海呢？”
“周海的事，你别管。”夏云说，“从现在起，你只是一个来报名考试的新生。没见过我，没听过录音，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
林尘想说什么，被夏云抬手打断。
“你爸当年救我的命，我说过欠他一条。”夏云看着他，“老陈替他养了你十七年，现在也死了。这笔账，我来算。你只管考你的试，照顾好你妈。其他的，跟你没关系。”
林尘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男人。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秦雪让他来找夏云，不是因为夏云会帮他。
是因为夏云一直在等。
等一个证据，一个理由，一个可以动手的机会。
现在，证据有了。
“那录音……”林尘开口。
“留在我这。”夏云把录音器收进抽屉，“你拿着不安全。还有，见过我的事，谁都别说。包括那个给你录音的人。”
林尘点头。
夏云拉开抽屉，又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军属补助金，你爸那份。本来应该发给你妈的，但当年找不到你们。现在拿着，够你们娘俩撑一段时间。”
林尘接过信封，很沉。
“地址写哪？”
夏云撕下一张便签，写了一个地址：“这是我一个朋友的公寓，空着。你们先住那，比你们那个地下室安全。钥匙在信箱里，自己拿。”
林尘看着那张便签，看着上面陌生的地址，又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
他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夏云看着他，突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爸当年跟我说，他儿子以后肯定比他强。”他说，“我本来不信。现在，有点信了。”
林尘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愤怒，还有一点很微弱的——希望。
“去吧。”夏云说，“活着，考进来说。”
林尘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夏叔，”他说，“陈叔临死前，说的是‘我来还债了’。”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是一个很轻的声音：
“知道了。”
林尘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那些报名的年轻人还在排队，那个女军官还在窗口后面忙碌。没有人注意他，没有人知道刚才那间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
林尘穿过人群，走出大门。
外面阳光很烈，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那些高楼大厦，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悬浮车，看着这个陌生又庞大的城市。
三天后，他要参加军部特招考试。
那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场仗。
他摸了摸怀里的报名表，摸了摸那个沉甸甸的信封，然后迈步走进人群。
身后，军部大楼的钟声敲响了。
十二下。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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