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5005320" ["articleid"]=> string(7) "661123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1章" ["content"]=> string(27706) "
头疼得像有人在太阳穴上钉钉子。
苏晨在一片混沌中挣扎了不知多久,终于撬开了眼皮。入目的不是加班到凌晨三点的Bloomberg终端,不是办公桌上冷掉的外卖盒,也不是那个他看了一整天的第四季度财报。
而是一张陌生的、憔悴的、带着泪痕的妇人面孔。
"晨儿!"那妇人猛地握住他的手,力气大得让他手腕生疼,"你可算醒了……你烧了两天两夜,娘以为……以为……"
她的声音在颤抖,尾音碎成了哽咽。
苏晨眨了眨眼睛,脑子里像是被灌了一桶浆糊。他的视线缓慢地扫过这间屋子:低矮的木榻,粗布帷帐,一盏豆油灯在角落里明灭不定,灯光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混着某种他辨认不出的木头香气。
窗外隐约传来坊墙内巷子里的声响。有人在吆喝"修锅补碗",一只鸡在某个院子里咯咯叫,远处似乎有寺庙的钟声飘过来,沉沉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不对。
这一切都不对。
他下意识地想坐起来,但身体软得像泡了三天水的面条,只抬起了半个脑袋就重重地跌回枕上。
"别动别动!"那妇人手忙脚乱地把他按住,"沈姑娘说了,你身子还虚着,不能起。"
沈姑娘?
苏晨的嘴唇干得起皮,他下意识地舔了舔,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发出的声音嘶哑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我……这是哪?"
妇人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晨儿,你连自己家都不认得了?你这是烧糊涂了。来,喝药,沈姑娘刚熬好的。"
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被端到嘴边。苏晨机械地张嘴,那药苦得他整个人都皱成了一团。但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的瞬间,一股温热像是打通了什么开关——
海量的记忆排山倒海般涌入脑海。
苏家。长安。崇仁坊。父亲苏廷客半年前病亡。三千贯债务。母亲苏王氏。老管家苏福。
开元十三年。
大唐。
苏晨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天花板上的木头纹路在视野里晃成了一片模糊,不是因为发烧,是因为某种远比高烧更剧烈的震荡正在他的认知框架里炸开。
二十八岁的金融分析师。上海财经大学高考省状元。普华永道三年。消费行业PE基金分析师。穿越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Bloomberg终端上跳动的数字和一个分析到一半的第四季度财报。
然后他就到了这里。
开元十三年的长安。
苏晨闭上眼睛,在心里用英语骂了一句。
"晨儿?"苏王氏小心翼翼地探过来,"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苏晨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目光已经稳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忧虑的妇人,原身的母亲,这辈子的母亲,嘴角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娘,我没事。就是脑子有点……不太清楚。"
苏王氏用袖子抹了把眼泪,连连点头:"不清楚就慢慢想,不急不急。你先把药喝完,沈姑娘一会儿还要来看你。"
她一边说一边给他掖被角,动作笨拙但异常小心,像是在照料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被角粗涩得硌手,里头填的是丝絮,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干燥气味。苏晨的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不是棉花,这个时代还没有棉花。苏家到底算商户人家,用的好歹是丝絮薄被,要是再穷些,大概只能盖芦花了。苏晨看着她粗糙的手指,那双手上有洗衣留下的裂口,有搓麻绳磨出的茧,喉头突然一紧。
上辈子他十岁的时候,父母离异,母亲出走,此后再没见过面。
这种被人守在床边、眼里全是你的感觉,他从来没有体验过。
"娘,"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劳您费心了。"
苏王氏一怔。她的儿子,那个被父亲去世的打击弄得浑浑噩噩的苏晨,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劳您费心"四个字从这个十六岁少年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郑重,让她心里既欣慰又说不出的酸。
"你这孩子,跟娘说这些做什么,"她别过脸去,声音却更哑了,"你好了就比什么都强。"
门外响起脚步声。
"苏夫人,小郎君可醒了?"
一个低沉的男声,语气恭敬但不卑微。苏晨循声看去,一个五十多岁的精瘦老头出现在门口,一双眯缝眼含着笑意,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看起来是粥的东西。
记忆告诉苏晨:苏福,老管家,苏家三十年的老人。
"福叔,"苏晨的声音还是嘶哑的,但他注意到苏福进门时的眼神:先是扫了一眼床榻,然后迅速看了看角落里的药碗,最后才把目光放到苏晨脸上。
那个扫视的顺序很有意思。一个真正关心主人的老仆,第一反应应该是看人,而不是看药碗。
这是职业病。做了三年审计、两年行业分析的人,看任何事物的第一反应都是找异常值。
苏晨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接过粥碗,低头慢慢喝着。粥是粟米粥,掺了几粒红枣,味道寡淡但确实暖胃。他一边喝一边在脑子里飞速整理信息。
苏家。长安崇仁坊的中等商户。三代经营绢帛生意,在东市有三间店铺。半年前父亲苏廷客被一场涉及假绢帛的官司搞得倾家荡产,郁郁而终。如今只剩母亲苏王氏、老管家苏福、两个伙计,以及——
三千贯的债务。
苏晨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换算了一下。根据原身的记忆,一匹绢约值两百到三百文,一贯钱等于一千文。三千贯,差不多相当于普通长安市民二三十年的收入。
这不是一个小数字。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原身的记忆中有一个模糊的疑问:父亲做了一辈子正经生意,怎么会突然牵扯进假绢帛的案子?那场官司来得太巧、散得太快,赔的钱流向了哪里,账目上竟然一笔都对不上。
有意思。
如果是在前世,这种pattern他在尽职调查的时候见得多了。公司突然卷入诉讼,资产迅速流失,最后发现是内部人配合外部人的系统性掏空。
苏晨把粥碗放下,心里开始列清单。
第一,活下去。适应这个身份,搞清楚唐朝的基本生存规则。第二,搞清楚苏家到底怎么倒的,那三千贯债务的真实去向。第三——
他的目光越过窗棂,看到了外面的天色。薄暮正在降临,远处传来沉闷的鼓声。那是暮鼓,原身的记忆告诉他,承天门的暮鼓四百声响完,长安各坊的坊门就要关闭了。
鼓声一下一下,像巨人的心跳。
这是开元十三年的长安。往前数十年,李隆基刚刚平定了太平公主之乱,励精图治开创盛世。往后数三十年——
安禄山会起兵,铁骑南下,长安沦陷,生灵涂炭。
苏晨闭了闭眼。
他知道得太多了。但此刻,他连床都下不了。
"小郎君,"苏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沈姑娘来了。"
脚步声轻而稳。苏晨睁开眼,看到一个身着青色布裙的年轻女子走进来。她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身量纤瘦却挺拔得不像话,走路时脊背笔直,目不斜视,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剑。手里提着一只柳木药箱,指尖修长白净,有薄薄的茧。
空气里突然多了一股淡淡的药草气息,白芷和薄荷混合的味道,清冽中带着些许凉意。
沈清歌。济世堂的女医。
她的脸是素面朝天的白,不施粉黛,一根木簪挽起乌发,干净到让人觉得这张脸上多一粒灰尘都是亵渎。但最让苏晨在意的是她的眼神,清澈、冷淡,像是深冬时节结了冰的溪水,什么都映得见,但什么都不留。
沈清歌在榻边坐下,从药箱里取出一只铜制脉枕,垫在苏晨腕下。她的指尖碰到他手腕内侧的一瞬间,苏晨感觉到了那种触感:凉的,干燥的,但稳得不可思议。像是一片初冬的薄冰贴上了皮肤。
他下意识地想缩手,但她的三根手指已经并拢搭上了寸关尺三部,力道不轻不重,精准得像是做过一万次。事实上她确实做过一万次。
她微微闭眼。苏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睫投在颧骨上的阴影,近到白芷和薄荷的气息不再是若有若无,而是清晰得像一道凉意贴着鼻尖划过。
他没动。她也没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苏王氏大气不敢出,苏福退到门边,只有豆油灯的灯芯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片刻之后,沈清歌睁开了眼睛。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这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苏晨正好在看她的脸,完全不会注意到。
"沈姑娘?"苏王氏紧张地问,"晨儿他……"
沈清歌没有立刻回答。她的三根手指在苏晨腕上又停留了几息,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苏晨。
四目相对。
苏晨在那双清冽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怀疑,也不完全是困惑。更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数据分析师发现了一个完全偏离预期的outlier。
"你的脉象,"沈清歌说。
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冷,干净,没有多余的字。
"和之前完全不同。"
苏晨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沈清歌收回手,把铜脉枕放回药箱。"之前你是气血两虚、心神不宁的脉象,这次——"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沉稳有力,像是换了个人。"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每一个音节都砸在苏晨的心上。
他在前世做过无数次面对质疑的presentation,在LP面前被challenge过投资逻辑也没失过态。但此刻,一个十九岁的唐朝女医用三根手指诊出了他最大的秘密,他的后背还是冒出了一层冷汗。
"大概是烧退了吧,"苏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淡,"之前糊里糊涂的,现在清醒些了。"
沈清歌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时间很短,短到不足以让任何人产生怀疑。但苏晨清楚地感觉到,她没有完全相信。
"热退了确实会精神好些,"沈清歌说,语气恢复了日常的冷淡,"但脉象的变化不只是退烧能解释的。"
苏王氏在一旁急了:"沈姑娘,这……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清歌站起身,把药箱的盖子合上。"脉象有力是好事。苏公子的身体正在恢复,只需静养几日。"她把一个纸包放在案上,"这是药方,一日两剂,连服三天。"
她对苏王氏说话时语气比对苏晨温和了半分,但也仅仅是半分。
"劳烦沈姑娘,"苏王氏连忙起身送她,"这药费……"
"先不急。"沈清歌已经走到了门口,背对着他们。
她停了一步。
"苏公子,"她没有回头,声音清淡如水,"你变了。"
然后她走了。脚步声轻而稳,和来时一模一样。
苏晨躺在榻上,盯着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他在想这个女医,她的观察力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诊所大夫的水平。那三根手指读取的信息,大概不比一台心电图少。
他需要小心。
但更紧迫的事还在等着他。
"娘,"苏晨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我想看看咱家的账本。"
苏王氏一愣:"账本?你身子还没好呢,看那些做什么?"
"我就是想看看,心里好有个数。"
苏王氏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那我让福叔把账房的东西搬来——"
"不用搬。"苏晨撑着身子慢慢坐了起来,头晕了一阵,但他咬牙撑住了,"我去账房看。"
苏王氏急得直拦:"你这身子——"
"娘,"苏晨抬头看着她,语气轻柔但目光很定,"我现在是苏家唯一的男人了。这些事,总要有人管。"
苏王氏的手僵在半空,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她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本该怯懦内向的十六岁少年,慢慢从榻上站起来的样子,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的晨儿真的变了。
苏福在门外听到动静,赶忙迎上来:"小郎君要去账房?我这就去收拾收拾——"
"不必收拾。"苏晨说得很淡,"什么样就什么样。"
苏福的笑容停了不到一瞬,如果不是苏晨一直在注意他的微表情,根本不会察觉那个停顿。
有意思。
账房在正堂西侧,是一间不大的屋子。苏晨推门进去,豆油灯的光照亮了满架的账本。粗糙的竹纸,兔毫笔的字迹,算筹散落在案面上。
屋子里有一股旧纸和陈墨的味道。苏晨深吸一口气,拉开一把胡床坐下。
这是他前世最熟悉的战场:数字。
不管是Bloomberg终端上的股价,还是竹纸上的毛笔字,数字就是数字。它们不会说谎,但会被人操纵。而他这辈子干过的所有事情,归根结底就是一件:从数字里找出真相。
他从架子上取下最近三年的账本,翻开第一页。
唐代的记账方式让他一阵头痛。流水账,收入和支出混在一起,没有分类,没有对账,没有任何形式的交叉验证。就像是用Excel只有一列数据且没有公式的工作表,raw data没有经过任何处理。
但raw data有一个好处:它保留了原始痕迹。
苏晨在前世做过最枯燥的尽职调查项目,一家造假的上市公司,账做得天衣无缝,但他在三千页的银行流水里发现了一笔七分钱的尾数差异,顺藤摸瓜揭开了整个造假链条。他的导师当时说了一句话他一直记得:"造假的人可以做平大数,但尾数会出卖他们。"
苏晨翻开第一本账本的时候,手还有些抖,身体虚弱的缘故。但当他的目光接触到那些数字的一刹那,某种本能被唤醒了。
他开始在心里做复式记账法的重构。
每一笔收入,他在脑中记入"贷方"。每一笔支出,他在脑中记入"借方"。绢帛的进货量和销售量应该匹配,考虑到损耗和库存变动,允许百分之三到五的误差。
第一个月的账,还算正常。误差在合理范围内。
第二个月,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进货量突然增加了百分之十五,但销售量没有同比上升。库存呢?账上没有库存记录。
如果是前世的财报,这个数据意味着什么?要么是备货,但没有任何订单或合同支撑;要么是有人在做假账,虚增进货来转移资金。
苏晨继续翻。
第三个月,第四个月,第五个月……模式越来越清晰。进货金额持续偏高,但绢帛实际入库量与采购单上的数量不匹配。差额部分被记在一个含糊不清的科目下,名曰"折损及杂费"。
苏晨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折损及杂费。
在前世的财务造假案例里,这种万能的"其他费用"科目是最常见的藏污纳垢之处。任何解释不清楚的资金流向,往里一塞就完事了。
他拿起算筹,开始计算。
算筹用起来远不如计算器方便,十进制的小棍子摆来摆去,但原理和算盘一样。苏晨花了半个时辰,把三年的账逐月对照了一遍。
最终的数字让他的手指停住了。
三年间,"折损及杂费"科目累计记入了两千三百余贯。
两千三百贯。
苏家半年前被官司搞垮时,总共赔付了三千贯。也就是说,在那场官司之前,苏家的资产已经被系统性地掏空了将近八成。
父亲苏廷客的死因是"郁郁而终",但如果他发现了这件事呢?如果他不是病死的,而是被人逼死的呢?
苏晨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捏了捏眉心。
两千三百贯不是小数目。要在一个中等商户的账目里转移这么多钱,需要满足三个条件:一,接触账本的权限;二,与外部供应商串通的渠道;三,主人的信任。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苏福放在角落里的那双新鞋上。
绸面的。
一个月俸禄不到两贯的老管家,穿绸面新鞋。这在唐代商户的用人体系里,就相当于一个年薪三十万的出纳开着保时捷上班。Not necessarily guilty, but definitely a red flag.
豆油灯的光在墙上跳了一下。苏晨合上最后一本账本,指尖压在封面上。
他把三年的资金流向在脑中画了一张图:苏家→虚增采购→差额转出→去向不明。
转出的钱去了哪里?账本上没有答案。但线索不会凭空消失。进货量虚增意味着采购单上写的供应商数量和实际供货不符,那么,那些多出来的"供应商",就是接手赃款的通道。
而要查清这些供应商的真实身份,他需要出门。
苏晨站起身来,双腿有点发软,但步子已经稳了。他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远处炊烟的烟火气,坊间民宅里飘出的粟米饭香,还有不知从哪传来的一缕花香,隐约带着酒气。
窗外是坊墙围起来的天空。没有霓虹灯,没有高楼的轮廓,只有一轮清亮的弯月挂在屋檐角上,像是谁在深蓝色的绸缎上别了一枚银钩。
暮鼓已经停了。长安安静下来,这种安静和他前世认知里城市的安静完全不同。没有空调的嗡鸣,没有远处公路上永不停歇的车流声,没有手机震动。
只有虫鸣。
和偶尔传来的、街使武侯巡夜时木梆子敲击地面的笃笃声。
犯夜者杖二十。宵禁是认真的。
苏晨深吸一口气。
开元十三年。大唐的开元盛世。
这是一个万国来朝的时代。长安城常住人口近百万,是当下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东市西市日交易额以百万贯计。丝绸之路上的商队络绎不绝,波斯人、粟特人、天竺人、日本人在这里买卖、定居、通婚。
但这也是一个阶级固化到令人窒息的时代。士农工商,商人最末。赚再多的钱,连穿一身像样的衣服都违法。子弟不能科举,不能与士族通婚,不能骑马入坊市。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这个看似鼎盛的帝国,三十年后会发生什么。
安史之乱。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数百万人死亡。盛唐一夜之间崩塌。
苏晨握紧了窗框。
但此刻,他连下个月的债务利息都未必付得出来。
他转身回到账案前,把那几本账本重新码好。手指在最后一页停了一下。
三年的数字告诉他一个清楚的故事:有人在系统性地掏空苏家。不是偶尔的顺手牵羊,而是有计划、有节奏、有配合的连续侵吞。
而这个人,或者这些人,每天都在他身边。
苏晨的目光穿过账房的门,落在院子里。苏福正蹲在廊下,借着月光擦拭那双绸面新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那个笑眯眯的老管家。
三十年的老人。
两千三百贯。
苏晨把账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在前世,这叫management fraud。管理层利用信任进行的舞弊,是所有审计师最头疼的问题,因为它往往伴随着最高级别的掩盖和最深层的共谋。
但他不是审计师了。
他是这个故事里的被审计方,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吃干抹净之后、刚刚拿到话语权的新管理层。
苏晨在心里列了一个to-do list:
第一,用复式记账法重构全部账目,锁定资金流向。第二,查清虚假供应商的真实身份。第三,确认苏福是独立作案还是有外部同谋。
第四……
他的目光回到窗外的月亮上。
活下去。在这个该死的时代,活下去。
夜风又送来那缕花香。暮春的长安,槐花该是刚落尽,榆荚还挂在枝头,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他不知道那花香来自哪里,也许是隔壁院子的桃花还没开败,也许是坊墙外谁家的迎春。
他也不知道在坊墙之外的某条街上,一间叫做"济世堂"的小诊所里,一个青衣女医正在灯下翻看一本药典。翻到某一页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在想一件事:那个少年的脉象,为什么会变得像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沈清歌合上药典,把疑惑压在心底。
她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但那个脉象,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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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晨是在第二天清晨被一阵鼓声震醒的。
"娘!地震了!"他条件反射地从榻上弹起来,然后在发现自己身处唐朝的事实中再次愣住。
不是地震。是晨鼓。
承天门的六百声晨鼓。每天凌晨五更准时敲响,通知全城各坊开门。这是长安的闹钟,比他前世手机上的六个alarm都准时。
苏王氏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厨房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空气里弥漫着粟米粥的甜香。两个伙计,程大力和钱掌柜,正在院子里各忙各的。
程大力是个块头极大的汉子,身高接近一米九,虬髯满面,手臂比苏晨的大腿还粗。他正蹲在院角的水井旁打水,一只粗瓷碗大的拳头握着桶绳,动作轻松得像是在提一把灯笼。
苏晨对他的第一印象是:这个人的力气,大概可以把一辆奥迪Q7举起来。
"小郎君!"程大力看到苏晨走出厢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声音大得像打雷,"您好了?太好了!您不知道,您烧的那两天,苏福叔急得团团转,我也急啊,差点把门框给捏碎了!"
苏晨:"……你没事捏门框干什么?"
程大力挠了挠脑袋:"习惯了。一着急就想抓点什么。"
这个人简单得像一杯白水。苏晨在心里给他打了个标签:可信赖的武力值。
钱掌柜则完全是另一种人。四十出头,圆脸,说话之前必先搓手,眼珠子转得比算筹还快。"小郎君您可算好了,这几天铺子都关着门呢,东市那边催着要绢帛——对了,这事儿不急,您先养身子,不急不急……"他一边说着"不急",一边眼睛已经飘向了苏晨手里拿着的账本。
苏晨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账本往腋下一夹,冲他笑了笑。
钱掌柜的搓手动作停了一秒。
吃过早粥,粟米粥配一碟咸菜和两块胡饼,苏晨回到账房,关上门,开始正式的复式记账重构。
他需要纸和笔。
竹纸、兔毫笔、松烟墨。苏晨握起毛笔的瞬间差点笑出声,上辈子他用惯了机械键盘和Excel,现在得用毛笔在竹纸上画T字账。
但原身好歹上过几年私塾,毛笔字虽然谈不上好看,至少能用。
苏晨在竹纸上画了第一根分隔线,左边写"借",右边写"贷"。
复式记账法。他曾经在会计课上觉得无聊透顶的东西,此刻成了他最锋利的武器。
这套方法的核心原理很简单:每一笔交易同时记录在两个账户中,一边增加一边减少,确保"借方=贷方"永远成立。如果有人动了手脚,两边的数字就会不平。
而苏家的旧账,用的是流水记账法,只记"收到多少"和"付出多少",没有对照,没有平衡。这就像一个只有一面的天平,你怎么看都觉得它是平的,但把另一面加上去的瞬间,所有的偏差都会暴露。
苏晨一笔一笔地把三年的流水账拆分、归类、重新登记。
绢帛采购账户。绢帛销售账户。库存变动账户。工钱支出账户。店租账户。折损及杂费账户。
他在这个账户上画了一个圆圈。
然后他开始交叉验证。
三年间一共有六十七笔"折损及杂费"支出。金额从十几贯到上百贯不等。每一笔的注释都含糊不清:"运损""虫蛀""霉变""退货补偿"。
苏晨把这些支出按时间排列,发现了一个规律:它们几乎每隔十五到二十天就出现一笔,金额在逐年递增。第一年平均每笔二十贯,第二年三十五贯,第三年超过五十贯。
这不是随机的损耗。这是一个有纪律的提款计划。
更关键的是,每一笔"折损及杂费"的发生时间,都恰好在苏廷客外出跑商的日子。
也就是说,操作者很清楚主人的行踪,专挑他不在的时候动手。
苏晨把笔放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窗外传来东市方向隐约的喧嚣,日中击鼓三百声的开市声。他下意识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午的位置。
他算了一上午的账。
而这一上午的成果,比原来三年的账本加起来都清楚:苏家被掏空了两千三百贯。操作人有接触账本的权限,熟悉主人行踪,且与至少一个外部接手方有合作关系。
苏晨合上账本,手指在最后一页停住。
那一页上有一个笔迹与其他地方微微不同的注释。大部分账目用的是苏福那种瘦硬的字体,但这一处,"退货补偿付周记绸缎行",笔画更粗,落笔更重,像是故意写得龙飞凤舞以掩盖什么。
周记绸缎行。
苏晨从原身的记忆里翻出了这个名字。周宝兴,东市的老牌绸缎商,与苏家是同行,铺面比苏家大三倍。苏廷客在世时两家关系微妙,表面和气,暗中争客户。
如果苏福转移出去的资金流向了周宝兴,那这就不是一个人的贪腐,而是内外勾结的系统性侵吞。
数字告诉他:这不是普通的亏损,是有人在系统性地掏空苏家。
而这个人,每天都在他身边。
苏晨把账本整整齐齐地放回架上,最后一本放得比其他的稍微歪了一点。
如果苏福今晚偷偷来查看账本有没有被动过,他会本能地把那本歪的摆正。而明天早上,苏晨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他来过。
这是前世在普华永道学到的小技巧,审计师称之为"canary trap"。
苏晨走出账房,迎面是午后的阳光。
长安的阳光比二十一世纪的任何地方都干净,没有雾霾,没有PM2.5,蓝天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绸缎。空气里有暖洋洋的泥土味道,远处传来叫卖声和打铁声。
他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去他妈的Bloomberg终端。
这是开元十三年的长安。
而他手里,握着一本全是漏洞的账本,和一颗二十一世纪的金融分析师的大脑。
苏晨回过头,看了一眼门口正笑眯眯给他端茶的苏福。
"福叔,明早咱们聊聊。"
苏福的笑容没变。但他端茶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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