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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烁觉得自己可能是全中国熬夜写论文猝死的研究生里,死相最难看的一个。

凌晨三点十七分,出租屋的椅子硌得他尾椎骨生疼,屏幕蓝光映着他青灰色的脸。他正在敲论文的最后一章——《论西游世界的神权结构与社会分层——基于文本细读的马克思主义分析》。

“综上所述,”他敲下最后一行字,“西游取经本质上是封建神权体系对下界的一次收编与清洗。孙悟空从齐天大圣到斗战胜佛的转变,是阶级立场彻底背叛的典型案例。建议导师酌情给分,别让我二辩。”

敲完句号,他眼前一黑。

不是困的那种黑,是那种——完了,老子这辈子还没谈过恋爱的那种黑。

...

再睁眼的时候,陈烁首先闻到的是土腥味。

那种下雨天老房子墙角返潮的、混着烂木头和香灰的味道。他下意识想抬手揉鼻子,却发现自己的手动不了——准确地说,不是动不了,而是没有“手”这个概念了。

他低头。

没看见胸口,没看见腿,只看见一尊泥塑的神像。彩漆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麦秸秆。神像穿着类似于古代官员的袍服,双手捧着一块玉圭,端坐在一张同样破败的供桌上。供桌下是石板地,石板缝里长着枯黄的野草。

陈烁的第一反应是:我穿越了。

第二反应是:我穿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他试图感知周围。神像的视角很奇怪,像是三百六十度的广角,但又隔着一层毛玻璃。他能看见破庙的全貌——统共也就十来平米的屋子,屋顶漏了几个洞,月光从那几个洞里漏下来,照出空气中缓慢飘浮的灰尘。墙角结满了蛛网,蜘蛛比他的巴掌还大。庙门只剩半扇,另一扇倒在地上,被雨水泡得发黑。

门口立着一块匾,歪斜着,上面的字勉强能认:

“土地庙”。

陈烁沉默了。

他花了三秒钟接受了自己变成一尊土地公的事实。然后又花了三秒钟开始吐槽——别人穿越不是当皇帝就是当神仙,最差也是个富家翁,他倒好,直接成了基层公务员,还是泥塑的那种。

“行吧,”他心想,“好歹是个神。”

然后他尝试感应了一下自己的“神职”。

一套信息流自然而然地涌入他的意识。就像手机开机时加载系统一样,他知道了这具身体的基本情况——

神职:长安城西郊张家村土地

辖区:东西长约五里,南北宽约三里,包括张家村全境、李家洼半个村、以及一条官道

香火愿力值:0.0003单位

神力余额:极度不足,仅够维持神像不塌

信众数量:张家村张老栓一家,逢年过节会来烧一炷香,最近的一次是去年中秋

“......”陈烁又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论文里写过的“西游世界的神权结构”。当时他引用史料,说唐代的基层神祇体系已经相当完善,城隍、土地、山神、河伯各司其职,构成了一张覆盖全国的信仰网络。他还写过,土地神虽然级别低,但香火旺盛,是神权体系里最稳固的基层单元。

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

这哪儿是基层单元?这分明是神界的精准扶贫对象。

0.0003单位的香火愿力是什么概念?换算一下,大概相当于一个人对着你许了半个愿望,还是那种“希望今年地瓜别烂在地里”级别的愿望。

陈烁想叹气,但发现自己没有嘴。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脚步声。

...

来的是个老头,六十来岁的模样,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褐,手里提着一盏纸糊的灯笼。灯笼里的烛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陈烁的“神念”扫过老头,自动获取了一条信息:

张二牛,张家村村民,职业:佃农。信仰虔诚度:中等。本月内是否上香:否。

“这还带人脸识别的?”陈烁心想。

老头走到庙门口,没有进来,而是站在门槛外,冲着神像作了个揖。

“土地爷啊,”老头开口,声音沙哑,“俺家老婆子病了两天了,烧也退不下去,村里郎中说是邪风入体。俺知道俺穷,拿不出啥好供品,这半块饼子是俺最后的口粮了,您老别嫌弃......”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黑乎乎的饼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门槛上。

“您老保佑保佑俺老婆子,让她好起来。等秋收了,俺给您老上三炷好香。”

说完,老头又作了个揖,提着灯笼转身走了。

陈烁看着那半块饼子,心情复杂。

作为一个月薪三千五的文科研究生,他知道饥饿是什么感觉。他知道这半块饼子对张二牛意味着什么——那是明天的早饭,是他干一天活的能量来源。

这是真正的血汗供奉。

他下意识想“接收”这份供奉,但神像纹丝不动。片刻后,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暖流从饼子上飘起,融入神像。那是愿力,是张二牛对妻子康复的渴望,是他对神明的信任。

陈烁的“神力余额”从0.0003变成了0.0005。

涨了0.0002。

按照这个速度,他要攒够施展一次最低级法术的神力——大约需要1单位——大概需要......五千年。

“......”

陈烁觉得自己可能理解什么叫“神也救不了你”了。

...

夜深了。

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陈烁的泥塑神像上照出一片斑驳。他开始思考自己的处境。

首先,这是个什么世界?

从张二牛的口音和穿着来看,应该是唐代。但唐代的哪个时期?距离西游取经还有多久?这是个按照《西游记》原著运行的世界,还是个融合了各种阴谋论的洪荒世界?

其次,他该怎么办?

作为一尊土地公,他的权限低得可怜。他能感知自己的辖区——那方圆几里地的风吹草动,但仅限于“感知”。他没有能力干涉,没有能力显灵,甚至连托梦都需要消耗那可怜的神力。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看”。

于是他开始看。

神念散开,覆盖了整个张家村。

张二牛的家在村东头,一间低矮的土坯房。他老婆躺在炕上,脸色潮红,呼吸粗重。张二牛坐在灶台边,就着一碗凉水,把那半块饼子掰碎了,一小块一小块地往嘴里送。他的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村中间有一户人家亮着灯。那是张员外家,村里的地主。院子很大,三进的瓦房,养着两条大狗。此刻正房里摆着酒席,张员外和几个乡绅在喝酒,桌上摆着鸡鸭鱼肉。他们谈论的话题是——今年的租子该涨多少。

村西头有一户人家传来婴儿的哭声。那是一对新婚夫妇,女人抱着孩子哄,男人在旁边手足无措地转圈。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刚满月。

陈烁看着这些,忽然想起自己论文里的某段话:

“在封建神权体系中,基层神祇充当着双重角色:既是沟通天人的媒介,也是统治阶级监视百姓的眼睛。土地、城隍的职能,本质上是一种意识形态统治工具。”

他当时写这段话的时候,纯粹是凑字数。现在他却觉得,这话说得太对了。

他确实在监视这些百姓。

但他无能为力。

...

天快亮的时候,陈烁的辖区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穿着皂衣的官差,但不是人间的官差——他脚不沾地,飘飘悠悠地从官道上过来,腰间挂着一块铁质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冥”字。

鬼差。

陈烁的神念扫过去,获取的信息让他一愣:

赵三,身份:地府勾魂使,职位:九品。任务状态:执行中。目标:张家村张王氏,寿数五十三,死于卯时三刻。

张王氏——张二牛的老婆。

陈烁的神念瞬间转向张二牛家。炕上的女人脸色更差了,呼吸像是拉风箱,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张二牛趴在炕沿上睡着了,手还握着老婆的手。

卯时三刻,还有一个时辰。

陈烁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是一尊土地公,没有神力,没有权柄,甚至连开口说话都做不到。按理说,生死有命,他一个泥塑的神像,管不了这么多。

但他看着张二牛那花白的头发,看着他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的手,看着他睡着了还在皱着的眉头——

“妈的。”

陈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情绪。他是个无神论者,写论文的时候批封建迷信批得头头是道。但现在他成了神,他却发现自己无法接受这种“命定”。

他开始疯狂翻找自己的“神职权限”。

土地公的职能列表在他意识中展开,密密麻麻几十条,但绝大多数都是灰色的——需要神力才能激活。他一路往下翻,翻到最后,终于找到一个不需要神力就能用的:

托梦(被动技能):辖区内的生灵入睡后,有一定概率梦见土地神像。注:该技能不可控,是否触发、触发谁、触发什么内容,全凭天意。说白了就是随缘。

随缘?

陈烁盯着张二牛。

张二牛睡着了。

...

张二牛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土地庙。庙还是那个破庙,神像还是那个破神像。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他觉得神像的眼睛在看他。

不是那种泥塑木雕的、空洞的看,是那种——活的、有温度的看。

他听见一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自己心里响起:

“你老婆的病,光靠烧香没用。”

张二牛愣住了。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梦见土地爷开口说话。

“去找郎中,抓药。没钱?你家里还有一头猪崽,卖了能换几副药。猪崽卖了明年怎么过?明年的事明年再说。人活着才有明年。”

张二牛想开口问点什么,但梦已经开始散了。最后他听见那个声音说:

“别信命。信命的人都死了。”

张二牛猛地惊醒。

窗外还是黑的,但他老婆的呼吸声更重了。他看了一眼,老婆的脸烧得通红,嘴唇都起了皮。

他咬了咬牙,站起身,往猪圈走去。

...

陈烁不知道张二牛会不会听他的话。他把那点微不足道的神力全部用在了这个梦里——0.0005单位的愿力,够让张二牛记住这个梦,仅此而已。

托完梦,他感觉自己更“虚”了。原本还能模糊感知辖区,现在连感知范围都缩水了三分之一。

但他不后悔。

他想起自己论文里的最后一段话:“一个合理的社会,应该让每个人都能有尊严地活着。如果神权体系做不到这一点,那它就应该被打破。”

当时写这段话是为了凑字数,现在他却觉得,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写过的最认真的话。

天亮了。

张二牛牵着猪崽,往镇上去了。那个鬼差在卯时三刻准时出现在张二牛家门口,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然后摇了摇头,掏出一本册子,划掉了什么,转身走了。

张王氏的呼吸平稳下来。

陈烁不知道是自己救了人,还是张二牛的猪崽救了人,又或者是两者都有。他只是觉得,这个早晨的阳光,好像比平时亮一些。

然后他的神念里出现了一个新的信息:

信众张二牛,信仰虔诚度提升:中等→虔诚。香火愿力+0.1。

0.1!

陈烁差点从神像里蹦出来。这一下顶他之前几百年的积累。

原来这才是正确的攒神力方式——不是靠混日子等香火,而是靠办事,靠显灵,靠让老百姓觉得“这尊神有用”。

他忽然对未来有了一点期待。

...

但这份期待只持续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又一波信息涌入他的意识——这次不是辖区的,而是来自更高层面的“系统通知”:

通知:本年度地府勾魂使绩效考核已启动。各辖区土地需配合勾魂使完成年度指标,确保辖区生灵按时按量轮回。超额完成者有奖,完不成者......

后面是一串惩罚措施,陈烁没看下去。他的注意力全被那个“按时按量”吸引住了。

按时按量?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个鬼差,想起他手里那本册子,想起他划掉张王氏名字时的表情——那不是遗憾,也不是庆幸,而是一种公事公办的麻木。

原来地府也有KPI。

原来生死簿不是命定,而是指标。

原来......

陈烁的神念猛然扩张,穿透庙宇,穿透地层,往那传说中的幽冥地府探去。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能力,可能是因为张二牛那0.1的愿力激活了什么隐藏权限,也可能是因为......这具神像本来就是某个大人物的东西?

他没细想,因为他的神念已经探到了地府边缘。

那是一片灰蒙蒙的世界,有无数魂魄排着长队,缓缓向前移动。队伍尽头是一道门,门上写着三个字:轮回池。

门边站着一个判官模样的鬼,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册子上勾勾画画。每勾一个,就有一个魂魄被推进池子里,然后消失不见。

池子旁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陈烁定睛一看,发现那不是什么碑文,而是一张表格——

轮回池年度指标完成进度表

天人道:已完成87.3%,剩余指标12.7%

人道:已完成102.5%,超额完成2.5%

畜生道:已完成95.6%,剩余指标4.4%

饿鬼道:已完成78.9%,剩余指标21.1%

地狱道:已完成200.3%,严重超额,建议下月控制

陈烁看着这张表,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崩塌。

他想起自己读过的佛经——六道轮回,因果报应,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他一直以为轮回是一种自然法则,是一种宇宙规律。

但现在看来,这玩意儿也是可以“超额完成”的?

那个判官勾完了最后一笔,抬起头,恰好“看”向陈烁神念所在的方向。他皱了皱眉,似乎在疑惑有什么东西在窥探。

陈烁连忙收回神念。

他回到破庙,看着自己身上斑驳的泥塑,忽然觉得这具神像有点烫。

他刚才看见的那张表,那张轮回池的进度表,有一个细节他没来得及细看——在“人道”那一栏,超额完成的2.5%后面,用蝇头小字标注了一行:

“超额部分来源:南赡部洲长安城西郊,连续三月超额完成轮回指标,特此表扬。”

长安城西郊。

他的辖区。

...

陈烁现在知道为什么自己这破庙这么穷了。

不是因为信众不虔诚,也不是因为神位太低,而是因为——他辖区的老百姓,都被地府超额轮回掉了。

那些死去的魂魄,不是按照因果报应分配去处的,而是为了完成地府的KPI,被随意塞进某个道的。

他想起张二牛,想起张二牛的老婆,想起村里那个刚满月的婴儿。他们也许明天就会死,也许明年,也许几十年后。但不管什么时候死,等待他们的都不是“该去的地方”,而是“缺人的地方”。

陈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翻自己的“土地公权限”,翻得更仔细了。这一次他不是找托梦之类的被动技能,而是找那些需要大量神力才能激活的、真正有用的东西。

他翻了很久,终于翻到了一条:

权限:神念干涉(需神力100单位)。效果:可有限度干涉辖区内轮回事务,包括但不限于——暂缓勾魂、修改投胎去向、唤醒前世记忆等。注:此权限需获得城隍审批,私自使用后果自负。

100单位。

他现在的神力是0.1005单位,差999倍。

陈烁叹了口气,正准备放弃,却发现这条权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那种几乎透明的、像是被刻意隐藏的信息:

注:此神像原为上古大巫真身残片所铸,若激活巫族血脉,可绕过城隍审批直接使用该权限。激活条件:找到埋藏于此庙地下的真身残片,以精血祭炼。

上古大巫?

陈烁愣住了。

他想起自己论文里写过的“巫妖大战”,想起那些上古传说——盘古开天,十二祖巫,后土化轮回,共工触不周。他一直以为那些都是神话,都是编的。

但现在,他脚下的这座破庙,他身上的这尊泥塑,竟然埋着大巫真身的残片?

庙祝。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个每月初一十五来庙里打扫的老头,姓周,七十多岁了,无儿无女,就住在庙后面的窝棚里。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个普通的孤寡老人,但现在想来,那个老头每次打扫的时候,都会在神像底座前多站一会儿,用抹布反复擦拭那一片地方。

那个老头,难道就是......

陈烁还没来得及细想,庙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不是张二牛,也不是那个老庙祝。

是一个小沙弥。

...

小沙弥约莫十来岁,穿着灰色的僧袍,光头上点着六个戒疤。他站在庙门口,双手合十,冲着神像微微躬身。

“土地菩萨,小僧路过宝刹,想讨口水喝。”

陈烁的神念扫过去,获取的信息让他瞳孔猛缩——如果他有瞳孔的话:

???,身份:???,修为:???,备注:此身仅为神识投影,本体疑似......金蝉子。

金蝉子!

如来座下二弟子,因为“轻慢佛法”被贬下凡间,十世轮回,最终成为唐僧的那个人!

但按照时间线,金蝉子应该已经转世了才对,怎么还会有一个小沙弥形态的神识投影?

小沙弥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废话,陈烁现在连倒水的能力都没有。他也不生气,自己走到庙角的井边,用旁边的破碗舀了一碗水,慢慢喝了起来。

喝完水,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庙里转了一圈。他看那些破败的壁画,看那半扇倒下的庙门,看屋顶的破洞,最后把目光落在陈烁的神像上。

“土地菩萨,”小沙弥忽然开口,“您这庙里,有一股很古老的气息。”

陈烁心头一紧。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那些顶天立地的人留下的。”小沙弥歪着头,像是在回忆什么,“小僧在藏经阁里读过一本古籍,说上古有巫族,不修元神,只炼肉身,死后血肉融入大地,骨骼化为山岳。他们死之前,往往会留下一些东西,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着神像底座,微微一笑。

“藏在神像底下,倒是个好主意。”

说完,小沙弥双手合十,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走到庙门口,他忽然回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土地菩萨,龙王爷要死了。”

陈烁一愣。

小沙弥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晨光里。

...

龙王爷要死了?

哪个龙王爷?为什么要死?什么时候死?

陈烁想起自己知道的西游剧情——泾河龙王因为和袁守诚打赌,私自更改降雨时辰和点数,被魏征在梦里斩首。那是西游的开端,是取经项目的启动事件。

如果泾河龙王真的要死了,那岂不是说,西游即将开始?

他还没准备好。

他的神力只有0.1单位,他的大巫真身还没找到,他甚至连开口说话都做不到。如果西游真的开始了,那些大能的目光投向人间,他这尊小小的土地公,能做什么?

陈烁正在胡思乱想,庙外又来了一个人。

这次是那个老庙祝。

周老头提着扫帚和抹布,慢悠悠地走进庙里。他先给陈烁的神像作了个揖,然后开始打扫。扫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擦供桌上的灰,最后走到神像底座前,用那块抹布仔细擦拭底座上的一块地方。

陈烁这才注意到,那块地方有一道细细的缝隙,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周老头擦完灰,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某种干涸的血块。

他把那东西塞进缝隙里,然后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陈烁听不懂他念的是什么,但那声音古老、苍凉,像是从远古传来的战歌。

念完,周老头睁开眼,看着神像,低声说:

“祖巫在上,后辈子孙周氏,守护残骸七十二年。今日感应到神像有异动,可是您老显灵了?”

陈烁不知道该不该回应。

周老头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叹了口气。

“罢了,您老若真显灵,就给子孙一个信儿。那泾河龙王的事儿,子孙打听到了——他是被坑的。有人设局要杀他,用他来引长安城百万生灵入局。您老若真有灵,救救他。”

说完,周老头收拾东西,走了。

陈烁看着那道缝隙,看着那块塞进去的黑乎乎的东西,忽然明白那是什么了。

大巫真身的残片。

血祭用的精血——周老头的精血。

那老头守了这庙七十二年,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让大巫真身复活。他不知道陈烁是谁,不知道这个穿越者占据了神像,他只知道,这庙里有他祖宗的遗物,他要等一个显灵的时刻。

陈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调动那0.1单位的神力,往神像底座探去。

...

神力触碰到那块残片的一瞬间,陈烁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

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信息流涌入他的意识——那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某种直抵灵魂的“记忆”。他看见天地初开,混沌未分;他看见十二道顶天立地的身影站立在洪荒大地上,他们的呼吸化为风云,他们的汗水化为江河;他看见那场惨烈的巫妖大战,看见祖巫一个个倒下,看见后土舍身化轮回,看见共工怒触不周山。

最后,他看见一块残片。

那是某位祖巫的手指骨,在战斗中被打断,坠入人间。它穿过千山万水,落在一座小山上。山下的百姓发现了它,以为是什么神物,就建了一座庙供奉起来。后来庙倒了,又建,建了又倒,反复无数次。直到七百年前,一个姓周的巫族后裔找到这里,把它藏在一尊土地神像的底座下,从此守在这里,一代一代,传到现在。

残片传来的最后一条信息是:

“吾名......奢比尸。”

陈烁倒吸一口凉气。

奢比尸,十二祖巫之一,传说中能操控天气、呼风唤雨的恐怖存在。他的残片,竟然在这座破庙里埋了不知多少万年。

那块残片似乎在回应他的神念。它微微颤动,散发出淡淡的暖意。陈烁感觉自己的“身体”——那尊泥塑的神像——正在发生某种变化。原本死气沉沉的泥胎,开始有了一点活物的温度。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残片的力量太过庞大,以他现在这点微末的神力,连千分之一都调动不了。他需要更多的香火,更多的愿力,更多的......时间。

可泾河龙王马上就要死了。

西游马上就要开始了。

他没有时间。

陈烁咬咬牙——如果他还有牙的话——收回神念,开始疯狂思考。

他是社会学研究生。他最擅长的不是打架,不是修仙,而是分析问题、寻找规律、利用规则。

西游是一场局。

一场由佛道两教联手策划的、针对人间的一场大棋。泾河龙王是祭旗的牺牲品,长安城的百万生灵是备用的血祭材料,取经团队是包装精美的文化入侵工具。

他要破局,就不能硬碰硬。

他要找到规则的漏洞,找到那些大能者的弱点,找到那些被压迫者的共鸣点。

就像他刚才给张二牛托梦一样——不是用神力去治病,而是告诉他“卖猪崽换药”这个最简单的道理。

治病救不了人,但让病人自己站起来,能。

陈烁忽然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

他想起自己论文里写过的“神权体系的自我异化”——当统治者把规则定得太死,当每一个环节都有KPI,当所有人都成了流水线上的螺丝钉,那么只要在某一个环节稍微动一点手脚,整个体系就会产生连锁反应。

地府有轮回KPI,天庭有香火指标,灵山有信徒数量考核。

这些指标,是可以利用的。

陈烁看着神像底座那道缝隙,低声说——这一次他真的发出了声音,虽然沙哑,虽然微弱,但确实是声音:

“周老头,你等着。”

“泾河龙王,你慢点死。”

“西游,你等着我。”

庙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斑驳的神像上。

陈烁忽然觉得,当一尊土地公,好像也不错。

至少,他有了一方可以守护的土地。

至少,他有了一个可以掀翻的棋盘。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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