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语文。
叶青讲完课文，让大家做课堂练习。她在过道里慢慢走着，偶尔停下来看看学生的答案，偶尔俯身指点几句。
孟屿低头做题，做着做着，余光里看见一抹浅蓝色停在他桌边。
他抬起头。
叶青正看着他，嘴角带着笑。她今天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细的丝巾，丝巾是白色的，上面有浅蓝色的小碎花。衬衫扎进米白色的长裤里，裤线笔直，显得腿很长。
“做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
她俯身看了看他的练习册。俯身的时候，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皮肤。她头发垂下来，发尾扫过他的肩膀，痒痒的。
孟屿闻到她身上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什么别的——可能是护手霜，淡淡的，像茉莉。
“这道题对了。”她用手指点了点练习册，“这道再想想，思路不对。”
她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透明的指甲油，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孟屿低头看那道题，脑子里却还留着她手指点过的地方。
下课铃响，叶青回到讲台。
“把今天的练习交上来。课代表收一下。”
林知意站起来开始收练习册。收到孟屿这里，他递过去，她抱着厚厚一摞往外走。
孟屿忽然想起，上周的周记本还在他书包里，忘记交了。
他翻出来，追了出去。
“林知意——”
走廊里已经没人了。他快步走到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轻轻推开门。
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
叶青坐在窗边的办公桌前，正低着头批改作业。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给她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她没注意到有人进来，还在专心写着什么。
孟屿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出声。
他看见她今天把头发披着，不是上课时那样半扎着。长发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她低着头，几缕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偶尔她会停下来，用手指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完整的侧脸。
侧脸的线条很柔和，从额头到鼻尖到嘴唇到下巴，像用最细的笔一笔画下来的。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脸颊上细细的绒毛。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起来两折，露出一截小臂。小臂很白，很细，手肘撑在桌上，手腕轻轻转动，红笔在本子上划过。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她面前堆着好几摞本子，有作文本，有练习册，有周记本。她批完一本，放到右边，再从左边拿起另一本。
窗外有鸟叫，远处操场上传来打篮球的声音。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她偶尔翻页的声音。
孟屿站了几秒，正准备悄悄退出去，叶青抬起头。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的时候眼睛先弯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笑纹。不是那种显老的皱纹，是那种——笑多了自然留下的痕迹，让人觉得她经常笑，是个温柔的人。
“孟屿？”她说，“有事吗？”
“交周记。”他举了举手里的本子，“上周的，忘交了。”
“放那儿吧。”她指了指门口旁边的桌子，“那堆是周记本。”
孟屿走过去，把那本周记本放到那摞本子上。放好了，他转身准备走。
“等一下。”叶青说。
他停下。
叶青从桌上翻了翻，找出一本，“你的周记我正好批完了，你看看评语。”
孟屿走过去，接过本子。
“就在这儿看。”叶青说，“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
孟屿翻开本子。
最后一页有红笔写的评语，字迹很秀气，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写得很真诚。奶奶种的那些花，还在吗？”
他看着这行字，想起奶奶院子里的那些花。月季、茉莉、栀子。奶奶在的时候，那些花开得很好，夏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味。奶奶走后，没人打理，应该都枯了吧。
“还在吗？”叶青问。
他抬起头。
叶青正看着他。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但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点光在闪。
“不知道。”他说，“可能枯了。”
叶青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说：“你可以再种。”
孟屿愣了一下。
“奶奶种过的花，你再种一遍。”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就像她还在一样。”
孟屿看着她。
她坐在窗边，夕阳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她说完那句话，就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好像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说。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低着头，专注地看本子。偶尔皱一下眉，用红笔划一道，然后继续。她写字的时候，手腕轻轻转动，动作很慢，很轻。
阳光一点点往下沉，从她脸上移到她肩上，再到她胸前。她的衬衫在光里变得有点透明，能看见里面吊带的轮廓。不是故意的，就是自然的光影。
她突然抬起头，发现他还在。
“还有事？”她问。
孟屿回过神，“没有。”
他转身要走。
“孟屿。”她叫住他。
他回头。
叶青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好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你……”她顿了顿，“你最近上课是不是有点走神？”
孟屿愣了一下。
“我看你好几次了。”叶青说，“盯着前面发呆。是有什么心事吗？”
孟屿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青放下笔，转过身面对他。她坐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要和他认真谈谈的样子。
“复读这一年，压力会很大。”她说，“有什么心事，可以找老师聊。或者找朋友聊。别一个人憋着。”
孟屿点点头。
叶青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笑了笑。
“行了，回去吧。”她说，“好好吃饭，别想太多。”
孟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叶青已经转回去继续批改作业了。夕阳照在她身上，她的背影很安静。她低着头，几缕头发垂下来，她没去理，就那么让它们垂着。
他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想着刚才她说的话。
“奶奶种过的花，你再种一遍，就像她还在一样。”
他忽然有点想种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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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教室，周远航问：“去哪儿了？这么久。”
“办公室。”
“办公室？”周远航看他，“交个本子要这么久？”
孟屿没理他，坐回座位。
他翻开周记本，又看了一遍叶青写的评语。
“写得很真诚。”
他想起她说话时的样子，温柔的眼神，轻轻的声音。
还有夕阳下，她坐在窗边的侧脸。
他把本子合上，看向窗外。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色的余晖。操场上还有人在打球，叫喊声隐隐约约传来。
他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有什么心事，可以找老师聊。”
他有什么心事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刚才在办公室里，他站了很久，不是因为忘了走。
是因为不想走。
晚自习的时候，他做题做得心不在焉。
前面递过来一张纸条。
他打开，是燕垚的字迹：“你今天怎么了？一下午都在发呆。”
他抬头看了一眼。燕垚没回头，但耳朵红红的。
他在纸条上写：“没事。”
递回去。
过了一会儿，纸条又回来了。
“是不是累了？”
他想了想，写：“有一点。”
递回去。
很快，纸条又回来了。
“那早点睡。明天给你带糖。”
他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他在纸条上写：“好。”
递回去。
燕垚打开纸条，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来。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弯起来。
然后她转回去了。
孟屿看着她的后脑勺，马尾上系着那根红色的头绳，一晃一晃的。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点乱糟糟的东西，好像被什么熨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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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结束，回到宿舍。
孟屿躺到床上，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十点半。
他想起叶青。
这时候她应该还在办公室吧？还是已经回家了？
他没见过她回家的样子。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和谁一起住，有没有人等她回去。
他摇摇头，让自己别想了。
周远航在旁边玩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孟屿。”他突然开口。
“嗯？”
“你今天去办公室，见到谁了？”
“叶老师。”
“就她一个人？”
“嗯。”
周远航嘿嘿笑，“叶老师挺好看的。”
孟屿没说话。
周远航翻了个身，“你知道吗，班上好多男生都喜欢叶老师。说她温柔，长得好看，声音好听。”
孟屿还是没说话。
周远航继续说：“不过她是老师，也只能看看。”
孟屿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在办公室里，夕阳照在她身上的样子。
想起她说“你可以再种”时，轻轻的声音。
想起她问他“是不是有心事”时，温柔的眼神。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
睡吧。
但睡不着。
他摸出燕垚给的那颗糖，放在手心里。
糖纸有点皱了，是她递过来之前攥在手心里的。
他握着那颗糖，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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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孟屿到教室的时候，七点十分。
燕垚已经在座位上了。
他走过去，经过她身边。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悄悄往他桌上放了一个东西。
是一颗糖。大白兔的。
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答应你的。”
孟屿笑了。
他把糖收进口袋里，把纸条叠好，夹进书里。
早读开始了。
他跟着念了几句英语，眼睛往前飘。
燕垚低着头在背书，马尾上的红色头绳一晃一晃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他忽然觉得，这一天，好像又没那么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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