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
复读学校没有周末的概念，照常上课。
孟屿到教室的时候，七点整。门开着，灯亮着，燕垚已经在座位上了。
她今天扎了个不一样的发型——不是平时的高马尾，是低马尾，扎在后脑勺下面，头发顺着肩膀垂下来，发尾搭在胸前。刘海也放下来了，软软地贴在额头上，遮住了一点眉毛。
孟屿从她身边走过，又闻到了那股香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味道。今天好像还多了一点什么，淡淡的，像某种花香。
他在自己座位坐下，拿出英语书，翻开。
然后眼睛又往前飘。
她在写作业，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低马尾垂下来，发尾刚好搭在肩膀上。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校服，领口有点大，低头的时候，能看见一点锁骨。
孟屿盯着那截锁骨看了很久。
不是叶青那种清晰的线条，是那种还没长开的、有点圆润的少女的锁骨。皮肤很白，白得能看见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锁骨中间凹陷的地方，有一点浅浅的阴影。
他忽然想，要是能伸手摸一摸，是什么感觉？
软的？滑的？还是温的？
“看什么呢？”
周远航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孟屿吓了一跳。
“没看什么。”
周远航嘿嘿笑，“又看燕垚？今天换了发型，是不是更好看了？”
孟屿没理他。
周远航坐下来，也往前看了一眼，“确实好看。低马尾显得温柔，适合她。”
孟屿看了周远航一眼。
周远航举起手，“好好好，我不说了，你自己看。”
早读开始了，教室里响起读书声。
孟屿跟着念了几句，眼睛又往前飘。
燕垚在背语文，课本立在桌上，声音轻轻的。她背一会儿，闭上眼睛默背，睫毛颤颤的，然后再睁开眼继续。
她今天好像有点心不在焉，背几句就停下来，盯着课本发呆。有时候还会转过头，看一眼窗外，然后又转回来。
孟屿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他想知道。
早读结束，第一节课是化学。
化学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戴眼镜，讲课很快。孟屿听得有点晕，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下课后，姜好转过来。
“孟屿，数学笔记借我抄。”
孟屿把本子递给她。
姜好接过去，翻了翻，突然压低声音，“你知道吗，燕垚今天早上问我，你是不是经常看她。”
孟屿愣了一下。
“我说是啊，你每天看她几百次。”姜好笑了，“她脸都红了。”
孟屿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好拍拍他肩膀，“行了行了，别不好意思。我看她也经常看你。”
她转回去，留下孟屿一个人愣在那里。
燕垚经常看他？
他怎么没发现？
中午放学，周远航又去打球了。孟屿一个人去食堂，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吃着吃着，面前坐下来一个人。
他抬头，是叶青。
“又一个人？”叶青笑了笑。
孟屿点点头。
叶青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细的丝巾，丝巾是白色的，上面有浅蓝色的小碎花。衬衫扎进一条米白色的长裤里，裤腿很直，显得腿很长。
她坐下的时候，把头发撩到耳后，露出一只小巧的耳朵。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和上次那对不一样，这次是粉色的珍珠。
“周末还上课，累不累？”叶青问。
“还好。”
叶青笑了笑，“你这孩子，话真少。”
她低头吃饭，吃了几口，又问：“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孟屿愣了一下，“还没想好。”
“还有时间，慢慢想。”叶青说，“但要有目标，有目标才有动力。”
孟屿点点头。
叶青吃完饭，拿纸巾擦了擦嘴。擦嘴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纸巾从唇上轻轻滑过。
她站起来，“下午见。”
“下午见。”
孟屿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浅蓝色衬衫下面，是米白色的长裤，裤腿很直，走起来轻轻摆动。她走路的时候，腰肢轻轻扭动，幅度不大，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他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下午的课是英语和生物。
英语课的时候，老师让大家做阅读理解。孟屿做着做着，前面递过来一张纸条。
他打开，上面写着：“第三题选什么？”
是燕垚的笔迹。
他抬头看了一眼，燕垚低着头，好像在看书，但耳朵红红的。
他在纸条上写：“B。”
递回去。
过了一会儿，又一张纸条递过来。
“第四题呢？”
“C。”
“第五题？”
“A。”
“谢谢。”
他看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
他在纸条上写：“你怎么不问老师？”
递回去。
很快，纸条又回来了。
“老师讲的我听不懂，你讲的我能听懂。”
他看着这行字，心里有点甜。
晚自习的时候，孟屿在做数学题。
做着做着，前面又递过来一张纸条。
“这道题怎么做？”
他打开，是道化学题。他拿起笔，在纸条上写下解题步骤，然后递回去。
过了一会儿，燕垚站起来，走到他座位旁边。
孟屿抬起头，有点懵。
“我还是没懂。”她小声说，“你能当面讲一下吗？”
她站在他旁边，低着头看他。教室里灯光很亮，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
孟屿愣了两秒，“好。”
他往里面挪了挪，给她让出一点位置。她犹豫了一下，在他旁边坐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
孟屿闻到她身上的香味。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是另一种，淡淡的，像栀子花。她今天换了洗发水？还是用了什么别的东西？
他不知道，但他很喜欢这个味道。
“哪道题？”他问。
她指着卷子上的一道题，“这个。”
孟屿看了看，是道关于化学平衡的题。他拿起笔，开始讲。
她凑近看，头发垂下来，发尾扫过他的手背。
痒痒的。
孟屿心跳快了一拍，但继续讲。
“你看，这里初始浓度是这么多，反应之后，变化量是这么多……”
她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她凑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很长，很密，微微往上翘。眼睛盯着卷子，眨也不眨，瞳孔是深棕色的，里面有一点光在闪。
“然后平衡常数等于……”他写下一个公式，“你算一下。”
她拿起笔，开始算。算着算着，皱起眉，“这里对吗？”
“对。”
她继续算，算完了，抬起头，“等于0.25？”
“对。”
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算对了！”
她笑的时候，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不是那种很明显的那种，就是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会凹进去一点点。
孟屿看着她笑，忽然有点移不开眼。
她笑完了，转过头看他，发现他在看她，愣了一下。
两人对视了两秒。
她先移开目光，耳朵红了。
“那个……谢谢。”她站起来，“我回去了。”
她快步走回自己座位，坐下，低着头，好久没抬起来。
孟屿看着她的背影，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刚才那两秒，他看见她眼睛里的自己。
晚自习结束，大家收拾东西。
孟屿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出去。
走到教学楼门口，看见燕垚站在路灯下。
她好像在等人。
看见他出来，她走过来。
“孟屿。”
“嗯？”
她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她的脸在光里显得特别柔和。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尖上有一点汗珠，亮晶晶的。
“那个……”她抬起头，看着他，“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
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沉默了几秒。
“那我走了。”她说。
“嗯。”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孟屿。”
“嗯？”
“你……”她咬了咬嘴唇，“你明天还会在教室吗？”
孟屿愣了一下，“在。”
她笑了，“那明天见。”
她转身跑了，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孟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月亮很圆，挂在天上，洒下一地清辉。
他忽然想起刚才她咬嘴唇的动作。嘴唇很薄，咬的时候，下唇微微陷进去，露出一小截白色的牙齿。
他站了很久，才往宿舍走。
回到宿舍，周远航已经洗完了澡，正躺在床上玩手机。看见孟屿进来，他抬起头。
“怎么这么久？”
孟屿没说话，躺到床上。
周远航凑过来，“刚才我看见你和燕垚在教学楼门口说话。说什么了？”
“没什么。”
“没什么？”周远航不信，“我看她脸红红的。”
孟屿没理他。
周远航嘿嘿笑，“行行行，不问了。你自己慢慢想。”
他躺回去，继续玩手机。
孟屿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事。
她坐在他旁边，凑近看题，发尾扫过他的手背。
她算对题之后笑的样子，眼睛弯成月牙，脸颊上有酒窝。
她看他那两秒，眼睛里的光。
她问他“明天还会在教室吗”时，咬了咬嘴唇。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
但越想越睡不着。
他摸出MP3，戴上耳机，随便点了一首歌。
是陈奕迅的《明年今日》。
“在有生的瞬间能遇到你，竟花光所有运气……”
他听着歌，看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还在教室里。
燕垚坐在他旁边，凑近看题，头发垂下来，发尾扫过他的手背。
他转过头看她，她也转过头看他。
两人对视。
她对他笑了笑。
然后他就醒了。
天已经亮了。
周日早上，孟屿到教室的时候，七点十分。
燕垚已经在座位上了。
她今天又换了发型——还是高马尾，但马尾上系了一根红色的头绳，很鲜艳，衬得头发更黑，皮肤更白。
孟屿从她身边走过，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早。”她说。
“早。”他说。
他在自己座位坐下，拿出英语书，翻开。
然后眼睛又往前飘。
她在写作业，低着头。红色头绳在脑后一晃一晃的，很显眼。
孟屿盯着那个红色头绳看了很久。
早读开始了。
孟屿跟着念了几句，眼睛又往前飘。
突然，一张纸条从前面递过来。
他打开，上面写着：“今天有道数学题，晚自习能问你吗？”
他看着这行字，笑了。
他在纸条上写：“能。”
递回去。
燕垚打开纸条，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来。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她转回去了。
孟屿看着她的后脑勺，红色头绳一晃一晃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忽然觉得，复读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甚至有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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