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阳光还是烫的。
孟屿拖着箱子走进校门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箱子轮子滚过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和他此时的心情一样沉。
高考失利，三百八十二分。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个暑假，像苍蝇一样挥之不去。母亲去新疆打工前没说什么，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复读就复读，妈供你。”可越是这种话，越让他喘不过气来。
复读学校在一所废弃初中的旧址，两排教学楼刷着陈旧的白色涂料，墙根处爬满青苔。操场上的草长得半人高，只有跑道被踩得光秃秃的。孟屿停在一棵梧桐树下，抬头看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
“同学，让一让。”
身后传来声音，他往旁边挪了一步，回头看见一辆三轮车拉着一堆行李过去，骑车的是个中年男人，车斗里坐着个女生。
他没看清她的脸，只看见一截露在校服袖子外的手腕，细得像风一吹就能断。
三轮车往宿舍楼方向去了。孟屿收回目光，继续往报名处走。
报名的教室在教学楼一楼，门上贴着白纸黑字：复读生报名处。里面排着队，都是和他一样拖着箱子的人，有的低着头看手机，有的三三两两说着话。
孟屿排在最后，前面是个男生，高高壮壮，正回头打量他。
“嘿，你也是复读的？”
孟屿点点头。
“我叫周远航，从三中来的。”男生伸出手，“你呢？”
“孟屿。”他握了一下。
“考的怎么样？”周远航问完就后悔了，“算了算了，不提这茬，反正都来了。”
孟屿没说话。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周远航又开口：“你住哪个宿舍？说不定咱们能凑一块儿。”
“还不知道。”
“等会儿分宿舍，咱俩申请一间呗。”周远航自来熟地拍了拍他肩膀，“我看你顺眼。”
孟屿难得扯了扯嘴角。
办完手续出来，已经快中午了。孟屿拿着宿舍钥匙往回走，路过校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箱子倒在路边，旁边站着个女生，正弯腰想把箱子扶起来，但箱子太重，她一只手没扶住，箱子又倒了。
他顿了一下，走过去。
“我来吧。”
女生抬起头。
孟屿愣了一下。
不是那种惊艳的长相，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额头上有汗，碎发粘在脸颊边，眼睛很亮，正有些慌张地看着他。
“谢、谢谢。”
她往后退了一步，孟屿把箱子扶正，发现轮子卡住了。
“轮子坏了。”
“啊？”她蹲下来看，马尾垂下来，露出一截后颈，也是汗涔涔的，皮肤白得有点晃眼。“可是刚才还好好的……”
“可能石子卡住了。”孟屿蹲下，把轮子边的小石子抠出来，转了转轮子，“好了。”
“谢谢！”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他笑了笑。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她的脸被晒得有点红。
“你也是复读生？”她问。
“嗯。”
“哪个班的？”
“还不知道，刚报完名。”
“我也是。”她看了看他手里的宿舍钥匙，“那说不定能分到一个班。”
孟屿没说话，只是把箱子推到她面前。
她又说了声谢谢，拖着箱子往宿舍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你叫什么名字？”
孟屿看着她，阳光下她的眼睛眯起来，睫毛很长。
“孟屿。”
“孟屿……”她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记住了。”
然后她走了。
孟屿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马尾在肩后晃来晃去，白色的校服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背上，隐约能看见里面的轮廓。
他移开目光。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复读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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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宿舍，是间六人间，已经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周远航，正趴在床上玩手机，看见他进来，一下子坐起来。
“嘿！还真是你！”
孟屿点点头，把箱子放到空床边上。
“缘分啊兄弟！”周远航从床上跳下来，“我就说咱俩能凑一块儿。”
另外那个人坐在下铺看书，戴着眼镜，没抬头。孟屿看了一眼，也不打算搭话，开始收拾东西。
箱子不大，几件换洗衣服，几本没扔的教材，还有一个旧MP3。他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教材码在桌上，MP3塞进枕头底下。
“你东西真少。”周远航凑过来，“我妈给我塞了一堆吃的，来，尝尝。”
他递过来一包辣条，孟屿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客气啥，以后都是兄弟。”周远航又递过来一瓶水，“喝不喝？”
孟屿摇摇头，把辣条放到桌上。
下午没事，周远航拉着他去逛校园。学校不大，十分钟就能走完一圈。教学楼两栋，宿舍楼两栋，食堂一个，操场一个，还有个小卖部。
“就这地方，要待一年。”周远航感慨，“我高三那年学校可比这大多了。”
孟屿没说话。
“你哪儿毕业的？”
“一中。”
“一中？好学校啊。”周远航看他一眼，“那你怎么……”
“没考好。”
周远航识趣地没再问。
逛完回宿舍，另外两个人也来了。一个瘦高个，叫李超，话不多；一个矮胖，叫王磊，挺能聊。
四个人互相认识了一下，就到了晚饭时间。周远航提议出去吃，孟屿不想动，但被拉着去了。
校门口有家小饭店，招牌上写着“柳姐饭店”。店面不大，里面摆着五六张桌子，这会儿已经坐了几桌学生。
“就这家吧。”周远航说着往里走。
孟屿跟在后面，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站着个女人，正低头算账。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笑了笑。
“来啦？坐。”
她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件碎花连衣裙，围裙系在腰间。头发盘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但不显老，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孟屿看了一眼，移开目光，在角落的桌子坐下。
周远航点了几样菜，把菜单递给她。
“就这些？够吗？”她问。
“够了够了。”
“行，等着。”她转身走了，腰肢轻轻摆动。
周远航凑过来，“老板娘挺好看的。”
孟屿没接话。
菜上得很快，分量很足。周远航吃得满嘴流油，孟屿慢慢夹着菜，没什么胃口。
那女人又过来一次，给他们加了一碟小菜，“送的，多吃点。”
“谢谢柳姐。”周远航嘴甜。
柳姐笑着拍了拍他肩膀，然后看了孟屿一眼，“这同学怎么不吃？”
孟屿抬起头，“在吃。”
“多吃点，瘦的。”她说完走了。
周远航嘿嘿笑，“她对你有意思。”
“别瞎说。”
“真的，刚才她就看你。”
孟屿没理他，低头吃饭。
吃完饭结账，柳姐收了钱，找零的时候递给孟屿一颗糖。
“给你。”
孟屿愣了一下，接过糖，“谢谢。”
“学生要多吃糖，补脑子。”柳姐笑着说。
出了店门，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偶尔有晚归的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清脆。
周远航在前面走着，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孟屿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颗糖。
糖纸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大白兔”三个字。
他把糖揣进口袋。
回到宿舍，另外两个人已经回来了。周远航去洗澡，孟屿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窗外有虫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人睡不着。
他又想起白天的事。
她叫什么名字？
忘了问。
但他记住了她那双眼睛，亮亮的，像夏天的星星。
会是一个班的吗？
他又想起那个帮她扶箱子的瞬间。她蹲下来的时候，马尾垂下来，露出一截后颈。她站起来的时候，对他笑了笑，说“谢谢”。
她笑起来真好看。
孟屿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算了，别想了。复读就是复读，不是来谈恋爱的。
可脑子里还是闪过那截被汗水洇湿的校服，和阳光下眯起的眼睛。
虫鸣声还在继续。
很久之后他才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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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他醒了。
宿舍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周远航在打鼾，李超磨牙，王磊说梦话。
孟屿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他摸了摸枕头下面，摸出那个旧MP3。开机，电量还剩一半。他戴上耳机，随便点了一首歌。
是陈奕迅的《十年》。
“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
他把音量调小，听着歌，看着窗外那一点点月光。
忽然想起那颗糖。
他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手心里看。糖纸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没拆开，又放回口袋。
明天还要分班。
不知道能不能和她一个班。
他想着想着，又睡着了。
这一次，他梦见自己还在校门口，拖着箱子往里走。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忽然有人叫他，他回头，看见一个女生站在阳光下，对他笑了笑。
“你叫什么名字？”
他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就醒了。
天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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