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4999254" ["articleid"]=> string(7) "661035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5462) "
雨停了。
朱长生是被刺眼的阳光晃醒的。不知何时睡去,醒来时马车内已是一片明亮。车帘半卷,晨风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涌进来。
他坐起身,揉着太阳穴。原主的身体实在太娇贵了,只是熬了一夜,就浑身酸疼。
车外传来嘈杂的人声——士兵的吆喝、战马的嘶鸣、辎重车的吱呀声。大军正在拔营。
“陛下醒了吗?”
王振的声音在车外响起,依旧是那副温和恭顺的腔调。
朱长生心中一凛,昨晚的记忆瞬间涌回——他提了于谦、提了李贤、提了张辅,王振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警惕……
“进来。”
车帘掀开,王振端着一盆热水钻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捧着毛巾、牙刷、青盐等洗漱用具。
“陛下昨晚睡得可好?”王振一边伺候他洗漱,一边关切地问。
“还好。”朱长生接过热毛巾敷在脸上,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神情,“先生,昨晚朕说的那事……”
“陛下是想见英国公?”王振笑容不变,“奴婢一早就派人去请了。只是英国公那边回话说,他昨夜受了风寒,今日实在起不来身,怕过了病气给陛下。等过两日好些了,再来给陛下请安。”
朱长生的手顿了一下。
受了风寒?
他看向王振那张温和的脸,想从中找出破绽。但那张脸上只有纯粹的“遗憾”和“关切”。
“那李贤呢?”他问。
“李贤那边……”王振叹了口气,“吏部这些日子忙着核定随驾官员的考绩,实在抽不开身。陛下也知道,大军在外,人事最是关键。李贤说了,等忙过这几日,定来给陛下请安。”
朱长生没有说话。
他明白了。
这不是巧合,这是阻拦。
无论是“受了风寒”的张辅,还是“忙不过来”的李贤,都只是王振的托词。这位“先生”正在用最温和的方式,切断他与外界的联系。
“陛下若是闷了,”王振适时地提议,“奴婢让人在军中寻几个会唱曲儿的,来给陛下解闷。或者……要不要召几位年轻的勋贵子弟来陪陛下说说话?张辅的儿子张輗,年纪与陛下相仿,人也机灵……”
朱长生心中冷笑——张輗?那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会。王振这是想用废物把他打发了。
“不必了。”他淡淡道,“朕再歇歇。”
王振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叩首告退:“那陛下好生歇着,大军今日要赶到居庸关,路上颠簸,陛下若是不适,随时吩咐奴婢。”
车帘落下。
朱长生独坐车中,看着那盆还冒着热气的水,久久无言。
——————————
马车启动了。
辚辚的车轮声、杂沓的马蹄声、士兵的脚步声,汇成一支沉闷的行军交响曲。朱长生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雨后的官道泥泞不堪,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有人滑倒了,引来一阵哄笑。辎重车陷在泥坑里,十几个士兵喊着号子往外推。远处山峦叠嶂,云遮雾绕,看不到尽头。
这就是大明的精锐?这就是三大营的主力?
他突然想起原主记忆中那些朝堂上的奏对——有大臣说,三大营空额严重,吃空饷的将领把军费揣进腰包;有大臣说,京营士兵久疏战阵,连队列都站不齐;有大臣说,武备废弛,火器多年没有检修……
但那些声音,都被王振一句“动摇军心”压了下去。
现在他亲眼看到了。
所谓的五十万大军,能战者,有几何?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朱长生循声望去,只见一队骑兵从队伍前方奔来,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穿着华丽铠甲的中年太监。
曹吉祥。
原主记忆中有他——京营监军太监,王振的心腹走狗,贪婪粗鄙,仗着王振的势在军中作威作福。
曹吉祥在马车旁勒住马,翻身下来,隔着车帘行礼:“奴婢曹吉祥,给陛下请安!”
朱长生淡淡道:“何事?”
“回陛下,前方就是居庸关了。王先生让奴婢来请示陛下,是否要在关内歇息一晚?还是直接过关?”
朱长生心中一动——居庸关,长城的重要关口,过了居庸关就是宣府,再往北就是大同了。
如果能在居庸关多停留一晚,或许有机会……
“朕……”他刚要开口。
曹吉祥却抢先道:“王先生说了,大军连日赶路,将士疲惫,若是在关内歇息一晚,养足精神,明日过关也稳妥些。只是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朱长生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王振已经替他“想好了”。
“那就歇一晚吧。”他说。
曹吉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陛下圣明!奴婢这就去回禀王先生!”
他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朱长生放下车帘,靠在榻上。
他算是看出来了——王振这是要用“无微不至的关怀”,把他软禁在这龙辇之中。你要见人?我帮你安排,但安排的都是我的人。你要做决定?我帮你考虑,但考虑的都是我的意思。
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安心当你的“陛下”就好。
这种感觉,比被公开囚禁更可怕。
——————————
午时,大军在一片开阔地停下歇息。
朱长生借着这个机会,再次掀开车帘观察。他注意到,马车周围多了不少陌生的面孔——都是些身材魁梧、眼神凌厉的护卫,穿着锦衣卫的服饰,却不像普通侍卫那样远远站着,而是围在马车四周,目光不时扫向车内。
“换人了?”他问身边的小顺子。
小顺子正蹲在车旁伺候,闻言身子一抖,压低声音道:“回陛下,是……是马指挥使安排的。说是陛下龙体欠安,要加强护卫,免得有人惊扰圣驾。”
马指挥使——马顺,锦衣卫指挥使,王振的心腹。
加强护卫?是加强监视吧。
朱长生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了。”
他正想再问些什么,忽然看到远处有几个文官模样的人,正站在一棵大树下,似乎在争论什么。其中一个穿着褪色官服、身形清瘦的人,格外引人注目。
原主记忆中那张面孔猛地闪现——
于谦。
朱长生心中一震——于谦不是留守京城吗?怎么会在这里?
他仔细看去,那人确实像于谦,但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他想喊人问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任何异常举动,都会被王振盯上。
就在这时,那几个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齐齐朝这边望来。那清瘦的身影微微一顿,然后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朱长生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是于谦吗?如果是,他怎么会在这里?如果不是,那又是谁?
“陛下?”小顺子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该用膳了。”
朱长生收回目光,点点头。
小顺子从食盒里端出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碗热粥,摆在小案上。朱长生看着那些食物,忽然问:“小顺子,你今年多大了?”
小顺子一愣,低声道:“回陛下,奴婢十六了。”
“入宫几年了?”
“八年了。”
八年……那就是八岁入宫。一个八岁的孩子,被阉割,被送进深宫,从此再也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未来。
朱长生心中涌起一阵怜悯。他想说点什么,却听到车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曹吉祥那粗豪的嗓门:
“陛下!王先生让奴婢给陛下送些新鲜果子来!”
车帘掀开,曹吉祥钻了进来,手里捧着一盘青杏。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太监,各捧着一盘点心和一壶酒。
曹吉祥将果子放在案上,目光却在小顺子身上扫了一圈,皮笑肉不笑地说:“小顺子,陛下跟前伺候,可得打起精神。若是有什么闪失,可别怪咱家不讲情面。”
小顺子脸色一白,低头道:“是,奴婢记住了。”
曹吉祥满意地点点头,又朝朱长生行了一礼,带着两个太监退了出去。
朱长生看着他的背影,再看看案上那盘青杏,忽然明白了——这哪里是送果子,这是示威。
曹吉祥刚才那番话,表面上是说给小顺子听,实际上是说给他听的:你身边都是我的人,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皮底下,别想搞什么花样。
他看向小顺子,那孩子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你怕曹吉祥?”他问。
小顺子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回陛下……曹公公是王先生的人,宫里宫外都怕他……”
朱长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知道,朕怕不怕他?”
小顺子愣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朱长生笑了笑,没有继续问下去。他拿起一颗青杏,放进嘴里——
酸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
傍晚时分,大军抵达居庸关。
关城巍峨,依山而建,城墙上的箭楼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色。关门大开,守将带着一众官员跪迎圣驾。
朱长生终于有机会从马车里出来——按照礼仪,皇帝入关需要接受守将的朝拜。
他踩着锦凳走下马车,脚下是坚实的土地,耳边是山风的呼啸,眼前是雄伟的关城和跪了一地的将士。那一刻,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不是在演戏,他真的成了这个帝国的皇帝。
“臣居庸关守将罗通,叩见陛下!”
为首的将领约莫四十岁,风尘仆仆,眼神锐利如鹰。他跪在最前面,铠甲上还有未擦净的泥土,显然是刚从城墙上赶下来。
朱长生看着这张脸,忽然想起原主记忆中的一个片段——罗通,宣府人,以军功升居庸关守将,为人刚直,不攀附权贵,在军中颇有威望。
“罗将军请起。”他说。
罗通抬起头,与他对视了一瞬。那一瞬间,朱长生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担忧,似乎还有一丝……期待?
但还没等他看清,王振已经走了过来,满脸堆笑:“罗将军辛苦了,陛下连日劳顿,先入关歇息吧。”
罗通的目光在王振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是,臣已备好行宫,请陛下移驾。”
朱长生跟着众人往关内走去。路过罗通身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道:“罗将军,朕听说你守居庸关多年,从未失守。”
罗通一愣,随即抱拳:“臣守土有责,不敢懈怠。”
朱长生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继续往前走去。
但他没有看到,在他身后,罗通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皇帝怎么会突然说这种话?
还有,皇帝看他的眼神,为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了?
行宫设在关城内的一处宅院里,虽比不上皇宫,但也算宽敞雅致。朱长生用过晚膳,正准备休息,王振又来了。
“陛下,”他笑容满面,“奴婢已经安排好了,明日一早过关,后日就可到宣府。再过几日,就能到大同了。”
朱长生看着他:“先生,朕想见见罗通。”
王振的笑容微微一滞。
“陛下想见罗通?”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温和,“不知陛下想见罗通,所为何事?”
“没什么大事。”朱长生淡淡道,“只是想问问边关的情况。罗通守居庸关多年,对瓦剌应该很了解。”
王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既是如此,那奴婢去安排。只是天色已晚,罗将军还要巡查关防,不如明日一早,陛下启程之前,让他来请个安?”
朱长生看着他,知道这又是托词。明日一早,大军就要过关,哪有时间单独召见?
但他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也好。”
王振满意地告退了。
朱长生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居庸关的夜风很凉,带着山林的寒意。远处城墙上,火把星星点点,巡夜的士兵来回走动。
他忽然想起罗通看他的那个眼神——敬畏、担忧、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这个皇帝能做些什么?
可他能做什么?他被软禁在这行宫之中,身边全是王振的人,连见一个边将都要被百般阻拦。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小顺子来添蜡烛。
朱长生看着他,忽然问:“小顺子,你知道罗通这个人吗?”
小顺子手一抖,蜡烛差点掉在地上。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道:“回陛下……罗将军是个好人。去年有几个从草原逃回来的边民,说是被瓦剌掳去的,罗将军把他们收留下来,还给他们分了田地……”
朱长生心中一动:“这事王振知道吗?”
小顺子脸色一白,不敢再说话。
朱长生明白了——罗通这样的人,在王振眼里就是“刺头”,是不听话的异类。难怪他看自己的眼神那么复杂,他大概早就对朝廷失望了。
“你下去吧。”他说。
小顺子躬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回过头来,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陛下……罗将军刚才让人传话进来,说……说他有军情要密奏陛下,问陛下能不能见他一面……”
朱长生猛地抬起头。
但小顺子已经消失在门外。
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朱长生盯着那跳动的火焰,心中翻江倒海。
罗通要见他。
有军情要密奏。
可王振就在外面,曹吉祥的人无处不在,他如何能见?
他看向窗外,城墙上火把通明,巡夜的士兵来来往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曹吉祥那粗豪的嗓门:
“陛下歇息了吗?奴婢带人巡查行宫,怕有刺客惊扰圣驾!”
朱长生心中一凛。
刺客?
这是在告诉他:别轻举妄动,你的“安全”由我们负责。
他深吸一口气,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的思绪飞速运转——
罗通要说什么?大同的真实情况?也先的动向?还是……王振的阴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想办法见到罗通。
哪怕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哪怕要冒天大的风险。
窗外传来曹吉祥的脚步声,在他门外停了一停,然后渐渐远去。
朱长生睁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房梁。
明天一早大军就要过关。
留给他的时间,只剩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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