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的前一天晚上，林宴清再次约汪予默出来。
还是那个公园，还是那条湖。
雪已经停了，天晴得干干净净。月光照在湖面的冰上，亮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空气冷得发脆，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很快散在风里。
他们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林宴清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步。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数，数到一百，数到两百，数到三百，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明天就要走了。
明天这个时候，他已经在三万英尺的高空，离这个人越来越远。
他有很多话想说。
他想说“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他在心里念过无数遍。对着镜子念，躺在床上念，走路的时候念。念到舌头都发麻了，还是不敢说出口。
他怕说了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那个人会怎么反应？会愣住吗？会尴尬吗？会笑着说“小朋友别闹了”吗？还是会从此躲着他，再也不见他？
他不敢想。
他想说“等我回来”。
但他凭什么让人家等？
那个人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猫。他凭什么让一个只认识了一个多月的人等他？他算什么？
他想说“你对我来说不一样”。
可怎么证明不一样？他对他好，对别人也好。他对谁都那样。他说“应该的”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他凭什么说自己对他来说不一样？
那些话，在胸口翻涌着，涌到喉咙口，又被他咽回去。咽回去，又涌上来。涌上来，又咽回去。
一遍一遍，像潮水。
走到湖边，他停下来。
月光太亮了，亮得让他觉得自己无处可藏。
他转过身，看着汪予默。
汪予默也停下来，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那么淡，那么安静，像一幅画。那双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林宴清张了张嘴。
那些话，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最轻的、最怂的、最没出息的话：
“你会记得我吗？”
话一出口，他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这算什么？这是他想说的吗？
但说都说了，收不回来。
汪予默愣了愣。
月光下，他看着林宴清，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林宴清读不懂的东西。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是林宴清见过的最温柔的笑。不是那种“应该的”的笑，不是那种对谁都一样的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只对着他的笑。
他点头。
“会。”
一个字。
然后他说：“你是个很有趣的小朋友。”
小朋友。
又是小朋友。
林宴清在心里大喊：我不是小朋友！我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汪予默，把那张脸刻进脑子里。那淡淡的眉眼，那温柔的笑容，那双在月光下亮亮的眼睛。他要记住。全部记住。带到美国去，带过十二个小时的时差，带过整个春天夏天，带到下次见面。
“那我走了。”他说。
汪予默点头：“一路平安。”
他们站在月光下，隔着一米的距离。
那一米，像隔着一条河。
林宴清想跨过去。想抱他一下。想把他拉进怀里，告诉他：等我，我一定会回来。
但他没敢。
他只是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公园门口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数着自己的脚步，像数着心跳。每走一步，离那个人就远一点。
走到门口，他回头。
汪予默还站在那里。
月光下，他一个人站在湖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方向。
太远了，看不清他的脸。但林宴清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他站在那里，没有走。
林宴清想跑回去。想跑回去抱住他，告诉他：我不走了，我不回美国了，我留下来陪你。
但他没有。
他只是又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出公园。
走出很远，他又回头。已经看不见了。那个人，那个湖，那片月光，都看不见了。
只有路灯，一盏一盏，亮得刺眼。
他站在路灯下，忽然觉得自己很想哭。
但他没哭。他只是站在那里，让冷风吹着自己的脸，吹了很久。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汪予默还站在湖边。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那个方向，那个男孩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是温柔的，是有点涩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男孩问他“你会记得我吗”的时候，他心里有一个地方，动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看着他回头，看着他再次挥手，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冷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才发现自己已经站了很久。
他慢慢往回走。走出公园，走过路灯，走到地铁站。
进站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路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上了地铁，靠在门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
那个男孩，现在到哪儿了？上车了吗？回别墅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明天起，这座城市里，少了一个眼睛很亮的人。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那个男孩正坐在回去的车上，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
那个男孩在心里说：汪予默，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会试。
拼命试。
"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270998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