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4994864" ["articleid"]=> string(7) "6609673"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11384) "

林宴清花了三天时间准备那份礼物。

准确地说,是三天三夜。

第一天,他去商场买围巾。

他不知道汪予默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款式,什么材质。所以他几乎把商场里所有的男装店都逛了一遍。拿起一条灰色的,觉得太暗。拿起一条藏蓝的,觉得太普通。拿起一条驼色的,觉得不适合他。

店员都认识他了。每次他走进来,就有人笑着问:“还在挑围巾?”

最后他选了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不是很厚,但很软,摸上去像摸着一片云。他在店里看了很久,想象汪予默戴上它的样子。灰色配他的大衣,应该很好看。

然后他又去了另一家店,买了包装盒。盒子是深蓝色的,里面铺着白色的丝绒,围巾放进去,刚刚好。

第二天,他做相册。

那些照片是他这个冬天拍的。书店门口的那棵树,咖啡馆靠窗的座位,公园里晒太阳的流浪猫,还有那家馄饨摊的招牌。每一张他都记得,什么时候拍的,为什么拍,当时汪予默在做什么。

他去打印店把照片洗出来,厚厚一摞。然后他去文具店买了一本空白的相册,牛皮纸封面,很素净。

那天晚上,他趴在床上,一张一张地把照片贴进去。贴的时候,他会在旁边写几个字——时间,地点,还有一句简单的话。

“第一次一起去的书店。”

“他给我挑的中文绘本。”

“公园里的猫,他取名叫小橘。”

“那家馄饨店,六块钱一碗。”

贴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停下了。

那张照片是他偷拍的。有一天他们在公园,汪予默蹲着喂猫,夕阳照在他侧脸上,好看得像一幅画。林宴清偷偷拿出手机,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的汪予默不知道有人在拍他。他低头看着猫,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那笑容不是对着任何人,只是他自己。

林宴清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贴在了相册的最后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我最喜欢的一张。”

第三天,他写信。

他买了一叠信纸,纯白色的,什么花纹都没有。他坐在桌前,拿起笔,想了很久,写下第一行字:

“汪予默:”

然后他就写不下去了。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他想告诉他,这个冬天是他十七年来最开心的一段时间。他想告诉他,每次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都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他想告诉他,回美国之后,他会每天都想他。

但他不知道怎么把这些话写成字。

他写了第一句:“谢谢你陪我学中文。”太客套了,撕掉。

他写第二句:“这个寒假是我最开心的一次。”太直白了,撕掉。

他写第三句:“我回去之后,会很想你。”太……太肉麻了,撕掉。

一张一张,一叠信纸很快就撕了一半。最后他停下笔,看着那些撕碎的纸,忽然觉得自己很傻。

那些话,说不出来,就是说不出来。

写了又怎样?给了又怎样?他看了会怎么想?会觉得奇怪吗?会觉得烦吗?会不知道怎么回吗?

他想起那个人总是温和的笑,想起他说“谢谢”,想起他说“应该的”。

他不想再听到“应该的”。

所以他最后什么都没有写。

那封信,变成了空白的。

第三天傍晚,林宴清约汪予默出来。

他选了那个公园,那个他们经常去的公园。湖边有一棵老柳树,柳条垂下来,冬天的时候光秃秃的,但站在那里能看见整个湖面。

他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风有点冷,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站在那里等。

等了没多久,汪予默来了。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走过来的时候,问“等很久了?”

“没有。”林宴清说,“刚来。”

他们站在湖边,谁都没说话。天边最后一点光沉下去,路灯亮了起来,在水面上投下昏黄的倒影。

然后,开始下雪了。

很小的雪,细细的,像盐一样洒下来。落在湖面上,落在柳树上,落在他们的头发和肩膀上。

林宴清抬头看了看天,又转头看汪予默。雪落在他头发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小点湿痕。他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这一刻应该被记住。

他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

“给你的。”

汪予默低头看那个袋子,愣了一下。

“什么?”

“礼物。”林宴清说,“送你的。”

汪予默看着他,没说话。然后他接过袋子,打开。

先拿出来的是那个深蓝色的盒子。他打开盒子,看见里面那条围巾。深灰色的,软软的,叠得整整齐齐。

他摸了摸那条围巾,抬起头看林宴清。

“你……”

“我看你那两条很旧了,还换着戴,”林宴清说,“就买了条新的。应该比那些好看。”

汪予默没说话。他又低下头,把围巾放回盒子里,然后从袋子里拿出那本相册。

翻开第一页,是书店门口的那棵树。

“第一次一起去的书店。”他念出旁边那行字,声音很轻。

翻开第二页,是咖啡馆的靠窗座位。

“他给我挑的中文绘本。”他又念。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馄饨摊,公园,那些流浪猫,每一张照片,每一个字。他的手指慢慢翻着,翻到最后一页。

那张偷拍的照片。

“我最喜欢的一张。”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林宴清站在旁边,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不知道汪予默会怎么反应,会不会看出那行字里的意思。

汪予默抬起头。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林宴清看见他的轻轻的笑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把相册合上,放回袋子里。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但和平时一样轻,“我很喜欢。”

林宴清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之间,落在他们身上。湖面上的冰反射着路灯的光,一片一片的,像碎掉的月亮。

“你喜欢就好。”林宴清说。

汪予默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雪花落进湖里。然后汪予默说:“回去吧。雪大了。”

林宴清说:“好。”

他们一起往外走。走到公园门口,汪予默停下来,回头看他。

“路上小心。”他说。

林宴清点头:“你也是。”

汪予默转身,往地铁站走去。林宴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

那天晚上,林宴清回到住处,一直盯着手机。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过一会儿看一眼,过一会儿看一眼。没有消息。

他洗完澡出来,又看了一眼。没有消息。

他躺在床上,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消息。

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汪予默打开相册时那个轻笑,想起他说“我很喜欢”时那个有点哑的声音。他应该高兴的,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地紧张。

会不会……他其实不喜欢?只是客气?只是“应该的”?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睡了。

后来天亮了,手机响了。

他猛地翻身,抓起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消息,来自汪予默:

“围巾很暖。”

四个字。

林宴清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笑。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从心里往外涌的、压都压不住的笑。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在床上滚了两圈,又拿起来再看一遍。

“围巾很暖。”

他回:“那你戴着。”

汪予默回:“嗯。”

就一个字。但林宴清盯着那个“嗯”字,又笑了很久。

他不知道的是,

城市的另一头,汪予默正坐在他那间小小的公寓里,对着镜子发呆。

那条新围巾,他戴上了。深灰色的,软软的,很暖。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条围巾很合适,颜色也好看。但他看的不是围巾,是他自己脸上的表情。

那是什么表情?他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从收到那个袋子开始,他心里的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很重。但很暖。

像那条围巾。

他摸了摸围巾,又想起那个男孩。想起他站在湖边,把袋子递过来时有点紧张的样子。想起他说“给你的”时,那双亮亮的眼睛。想起相册最后一页那行字:“我最喜欢的一张。”

他盯着那行字,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我最喜欢的一张。”

那个男孩,在美国长大,中文有时候会说错,会用词不当。他是不是想写“我最喜欢这张照片”?还是想写“这张拍得最好”?

“最喜欢的一张”——这个说法,听起来有点重。但也许只是他中文不熟练,随便写的。

他把围巾解下来。

他叠得很小心。先对折,再对折,把每一寸都抚平。然后他把围巾放在枕头旁边,又看了几秒,才躺下来。

窗外还在下雪。雪花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变成一道道细细的水痕。

他侧过身,看着枕头旁边那条围巾。黑暗中看不清颜色,但他知道它在那儿。

他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男孩,站在湖边,把什么东西递给他。他说了什么,他没听清。但他看见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星星。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雪停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枕头旁边那条围巾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那个男孩发了一条消息:

“围巾很暖。”

发完之后,他又看了一眼那条围巾。

他没说的是,昨晚他戴着它,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他没说的是,那行“我最喜欢的一张”,他看了很多遍,然后又把它放回脑子里,告诉自己:别多想,他只是中文不好。

他把手机放下,起床,洗脸,刷牙,换衣服。准备出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那个男孩的头像。点开,就两个字:

“那你戴着。”

他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又翘了起来。

他把围巾叠好,放进抽屉里。不是不戴,是舍不得戴。

他想留着。

留着慢慢戴。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那个男孩正躺在床上,抱着手机,笑得像个傻子。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男孩把那四个字截了图,存在手机里,设成了屏保。

他们谁都不知道,这条围巾,后来会陪汪予默度过很多很多个冬天。

很多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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