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4994845" ["articleid"]=> string(7) "6609673"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12793) "

林宴清开始拼凑那个人的世界。

一开始是无意的。那天他在别墅里闲逛,路过厨房,听见管家和佣人在聊天。他本来没想偷听,但一句话飘进耳朵里,让他停住了脚步。

“大少爷今天又来了?没见他啊。”

“来过了,取了东西就走。那孩子,从来不多待。”

“唉,也是可怜。十五岁才接回来,刚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晚上老做噩梦,喊妈妈。可那个妈……”

声音压低了,后面的话听不清。

林宴清站在走廊转角,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等了一会儿,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但那些话,像种子一样种在了脑子里。

瘦得皮包骨。晚上做噩梦。喊妈妈。

十五岁。

他十五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纽约上东区的公寓里,有保姆照顾,有司机接送,有母亲安排好的各种课程和活动。他抱怨作业太多,抱怨钢琴太难,抱怨母亲管得太严。

而那个人,十五岁的时候,刚被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家,瘦得皮包骨,晚上做噩梦,喊妈妈。

那个妈妈,会来吗?

从那以后,林宴清开始留心。

他找机会和别墅里的人聊天。管家,司机,偶尔来送东西的集团员工。他不问得太直接,只是随口提起,然后听他们怎么说。

管家的版本最详细。

“大少爷啊,说起来也是命苦。他妈妈是乡下人,当年老爷下乡的时候认识的。后来老爷回城,就断了。谁知道那女人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养到十五岁,不知道怎么找到老爷这儿来了。”

“那女人自己没来?”林宴清问。

“没来,就送了个孩子来。”管家叹了口气,“老爷也没办法,只能认下。那孩子刚来的时候,瘦得吓人,皮包着骨头,眼睛大大的,看什么都怯生生的。晚上老是做噩梦,哭醒了就一个人坐着,也不叫人不闹,就那么坐着到天亮。”

林宴清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慢慢习惯了呗。”管家说,“老爷给他安排了学校,他就去上学。平时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出门。有什么吃什么,给什么穿什么,从来不挑。现在的太太——对他也就那样,面上过得去就行。他也不争不抢的,就那么待着。”

“那他妈妈呢?”林宴清问,“后来来看过他吗?”

管家摇了摇头:“没见过。倒是听说过,那女人偶尔会打电话来。每次打完电话,大少爷就好几天不说话。”

好几天不说话。

林宴清想起汪予默的样子。温和的,周到的,对谁都笑着。但那种笑,从来到不了眼底。

他忽然明白,那不是教养。

那是求生。

一个从小不被爱的人,必须学会怎么让自己活下去。不争不抢,不哭不闹,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对所有人笑,因为笑能换来一点点的好脸色。对所有事说“好”,因为拒绝会被讨厌。把自己缩到最小,小到没有人注意到,就不会被伤害。

那是求生。不是教养。

司机说的版本更简短,但也更扎心。

“我送过大少爷几次。他不怎么说话,就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有一次,他接了个电话,我听出来是他妈。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就一直听,一直没说话。挂了电话之后,他靠在后座上,眼睛闭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一直闭着眼,到地方才睁开。”

“他妈妈说什么?”林宴清问。

司机摇头:“不知道。但大少爷那几天都没说话。后来有一次,我送他去公司,他下车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睛红红的。就那一次。平时他都好好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什么都看不出来。

林宴清想起那些和汪予默相处的时刻。书店里,他给自己挑书的样子,那么认真,那么耐心。咖啡馆里,他听自己讲那些乱七八糟的美国故事,从来不嫌烦。公园里,他蹲着喂猫,给每一只猫取名字,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他看起来那么好。那么正常。那么……没事。

但原来,他有那么多事。只是从来不说。

从集团老员工那里,林宴清听到了更早的版本。

“当年的事啊,我也知道一点。老爷下乡那会儿,才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那个农村姑娘,长得好看,又勤快,两个人就好上了。后来老爷回城,说好了会回去接她。但回了城,哪还能回去?家里给安排了工作,安排了相亲,后来就认识了现在的太太。”

“那姑娘呢?”

“就等着呗。后来发现自己怀孕了,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等不到人。那年代,未婚先孕,在农村是要被戳脊梁骨的。她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一个人养。听说吃了很多苦。”

林宴清沉默着听。

“后来不知道怎么,孩子十五岁那年,她找上门来了,听说是实在养不起了,也听说是不想让孩子跟着她受苦。谁知道呢。”

“那她……”林宴清顿了顿,“她后来来看过他吗?”

老员工摇头:“没见过。倒是听说过,她会打电话来要钱。大少爷以前读书时在学校没课的时候会兼职做家教,工资不高,但每次打电话来,他都会给。自己省吃俭用的,给那边寄钱。”

要钱。

林宴清想起那天在公园,汪予默蹲抱着受伤的小猫,仔细的给它清创包扎。他温柔的说“没事,我在”,是对猫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吧。

因为没有人会对他说“没事,我在”。

所以他自己对自己说。

这些碎片,一片一片,拼凑出一个林宴清不敢想象的童年。

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一个被抛弃的孩子。一个从小就要学会怎么活下去的孩子。

他想起汪予默的周到——那不是天生的,是后天学会的。学会看人脸色,学会察言观色,学会在别人开口之前就知道他们要什么。只有这样,才能少挨骂,少挨打,少受一点苦。

他想起汪予默的温和——那不是性格,是保护色。把自己包裹成一个人畜无害的样子,就不会有人来伤害。对谁都笑,笑到所有人都觉得他好,就不会有人想要毁掉他。

他想起汪予默的从不拒绝——那不是善良,是恐惧。拒绝会惹人讨厌,会被人记恨,会被报复。所以不管别人要什么,都说好。不管自己多累,都撑着。

还有他的眼睛。

那双淡如远山的眼睛,笑起来也到不了眼底。不是因为他不高兴,是因为他早就忘了怎么真正地高兴。笑只是习惯,只是工具,只是为了活下去。

林宴清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已经是凌晨两点,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碎片。瘦得皮包骨。做噩梦。喊妈妈。好几天不说话。打电话来要钱。自己省吃俭用寄过去。

还有那句:“没事,我在。”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汪予默从侧门带他出去,月光下回头看他,说“早点回去”。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想起第二次见面,汪予默站在角落里,被人当作空气,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想起那些相处的日子。书店里认真挑书的他,咖啡馆里耐心听故事的他,公园里蹲着喂猫、给每一只猫取名字的他。

还有那句“应该的”。

应该的。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客套,那是那个人对自己的定位——一个应该对所有人好的人,一个应该被随便对待的人,一个不配得到特别的人。

因为从来没有人给过他特别。

所以他也不会期待。

林宴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自己那天因为一句“应该的”而失落,觉得自己不是特别的。但现在想想,那个人说的“应该的”,是对他自己说的吧——我应该对你好,因为我对谁都这样。我不该对你特别,因为没有人对我特别。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只是在那个人的世界里出现了几天,就期待被特别对待。而那个人,在那个冷漠的世界里活了二十多年,早就学会了不期待任何东西。

他有什么资格失落?

他有什么资格觉得难受?

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零七分。

他盯着屏幕,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

“你睡了吗?”

发送。

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回。凌晨四点,正常人都在睡觉。但万一呢?万一那个人也睡不着呢?万一他也在看手机呢?

手机屏幕亮了。

汪予默的回复:

“还没,猫醒了。”

五个字。

林宴清盯着那五个字,忽然眼眶一酸。

还没,猫醒了。

不是“我睡不着”,不是“在想事情”,不是任何关于他自己的话。只是“猫醒了”。

这个人,连“我睡不着”都不会说。

他把所有的事情,都藏在一只猫后面。他不说自己,只说猫。他不说自己为什么没睡,只说猫醒了。他不说自己心里装着什么,只说猫在做什么。

那只猫,是他的挡箭牌。也是他唯一的陪伴。

林宴清想起他说“有猫”的样子。那时候自己问他,你平时都一个人吗?他说,有猫。

有猫。

不是“有朋友”,不是“有家人”,只是“有猫”。

一个人,活到二十岁,身边只有一只猫。

林宴清看着那五个字,看着看着,视线模糊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可能是因为那些碎片太碎了,碎得扎人。可能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那个人所有的温和周到,都是为了活下去。可能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那个人可能从来没有被真正爱过。

也可能只是因为那五个字。

还没,猫醒了。

他打字:“猫怎么醒了?”

汪予默回复:“做噩梦了吧,突然叫起来。现在好了,又睡了。”

做噩梦。

林宴清盯着这三个字,想起管家说的:刚来的时候,晚上老做噩梦。

几年过去了,他还是会做噩梦吗?还是那只猫也会做噩梦,所以他才半夜起来陪它?

还是……其实是他自己做噩梦,然后说猫做噩梦?

他不敢问。

他只是回:“那你早点睡。”

汪予默回:“嗯,你也是。”

林宴清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

但那五个字一直在脑子里转。

还没,猫醒了。

还没,猫醒了。

还没,猫醒了。

他忽然睁开眼睛。

凌晨四点十五分,窗外还是黑的。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想起汪予默说的另一句话:

“它们没有家,但可以有名字。”

流浪猫没有家,但可以有名字。

那个人,有没有家呢?

汪家别墅那么大,那么豪华,但那是他的家吗?有父亲无视他,有继母当他是空气,有弟弟和他说“不太熟”。那是家吗?

他的小平层八十五平米,很小,很空,但那是他的家吗?只有一只猫,一个人,那是家吗?

林宴清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想给那个人一个家。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给一个人一个家?他才十七岁,他连自己的房产都还没有。他住在纽约的公寓里,北京的别墅都是他父母的房子,不是他的。他现在住在汪津渡家,那是别人的家。他自己,也没有家。

但他就是想。

想给那个人一个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一个不用做噩梦的地方,一个可以说“我睡不着”而不是“猫醒了”的地方。

想给他一个真正的家。

窗外渐渐亮了起来。林宴清看着第一缕晨光照进房间,一夜没睡,却一点都不困。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五个字。

还没,猫醒了。

他把这五个字截了图,保存在手机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保存。但他知道,他不会忘记这五个字。

永远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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