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4994842" ["articleid"]=> string(7) "6609673"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12593) "

从那以后,林宴清开始主动找汪予默。

理由光明正大:学中文。

“我中文太差了,得找人练练。”他对汪津渡说,“你哥不是闲着吗?能不能帮我问问?”

汪津渡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奇怪,但也没说什么:“行吧,我帮你问问。”

第二天,汪予默的微信就加上了。

林宴清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是一只橘猫,眯着眼睛,懒洋洋地趴在窗台上。他点开大图,放大,再放大,试图从背景里看出点什么。但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有一扇窗,一片模糊的夜色。

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最普通的一句:“你好,我是林宴清。”

回复来得很快:“嗯,我知道。”

林宴清盯着那四个字,心跳又漏了一拍。他知道。他知道什么?知道我是谁?知道我为什么要加他?还是知道……

他甩了甩头,不再想下去。

第一次约出来,是书店。

林宴清选的地方——一家很大的书城,在市中心,人很多。他想的是,人多的地方,不会太尴尬。

但真见了面,他还是紧张了。

汪予默站在门口等他,穿着深灰色的毛衣,黑色长裤,围了一条旧围巾--他愣了一下,然后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有点酸。

“来了?”汪予默看见他,笑了笑,“走吧。”

他们走进书城。林宴清跟在汪予默身后半步,看着他穿过一排排书架,最后停在一个角落。

“这里。”汪予默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他,“适合你。”

林宴清接过来一看——绘本。彩色的封面,大大的字,上面画着一只小熊。

“……”

“中文绘本。”汪予默说,语气很认真,“字少,图多,有拼音。初学者适合。”

林宴清看着那本书,又看看汪予默认真的脸,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汪予默问。

“没什么。”林宴清把书抱在胸前,“就是觉得……你挺认真的。”

“学中文当然要认真。”汪予默说着,又抽出另一本,“这本也拿着。讲友谊的,你可能喜欢。”

讲友谊的。

林宴清接过那本书,看着封面上两只依偎在一起的小动物,忽然想问他: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喜欢讲友谊的?

但他没问。

那天下午,他们在书城待了两个小时。汪予默给他挑了七八本书,每一本都认真地解释为什么适合他。林宴清抱着那摞书,听着他用极慢的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地讲,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化开了。

结账的时候,林宴清抢着付钱。汪予默没争,只是在旁边等着。走出书城,外面飘起了小雪。

“下雪了。”林宴清抬头看天,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

“嗯。”汪予默也抬头看。

林宴清转头看他。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站在那里,仰着头,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那一刻,林宴清忽然觉得,这个人真好看。

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而是一种……让人想一直看下去的好看。

“我要回去了。”汪予默低下头,看向他,“地铁站在这边。”

“我送你?”林宴清脱口而出。

汪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用。你回去吧,外面冷。”

说完,他转身往地铁站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林宴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雪越下越大。

第二次,是咖啡馆。

林宴清挑的地方——一家很小的咖啡馆,藏在胡同深处,他找了半天才找到。汪予默先到的,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白水。

“你怎么不先点?”林宴清坐下,问。

“等你。”汪予默说,“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

林宴清心里又动了一下。

他们点了咖啡,坐着聊天。准确地说,是林宴清用磕巴的中文讲,汪予默认真地听。

他讲美国的事。讲纽约的高中,讲曼哈顿的公寓,讲中央公园的松鼠,讲那些他从小看到大的风景。他讲得很慢,很多词想不起来,只能用英文代替,然后再问汪予默中文怎么说。

汪予默一一告诉他,从不嫌烦。

讲到一半,林宴清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汪予默问。

“没什么。”林宴清看着他,“就是觉得……你听得好认真。”

汪予默笑了笑:“应该的。”

林宴清低头喝咖啡,把那点奇怪的感觉压下去。

那天他们在咖啡馆坐了两个小时。走的时候,林宴清又要送他。汪予默还是摇头:“不用。你回去吧,外面冷。”

林宴清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尽头。

第三次,是公园。

汪予默挑的地方——一个挺大的公园,有湖,有树,有很多人遛弯。他们沿着湖走了一圈,汪予默忽然停下来,蹲下身。

林宴清低头一看,是一只流浪猫。橘色的,瘦瘦的,正在草丛里晒太阳。

“咪咪。”汪予默轻声叫它。

那只猫抬起头,看了看他,竟然慢慢走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

林宴清看呆了:“它认识你?”

“嗯。”汪予默伸手摸了摸猫的头,“经常来喂它。”

“它有名字吗?”

“有。”汪予默指着猫,“叫小橘。”

“……这么直接?”

“不好吗?”汪予默抬头看他,“橘色的猫,叫小橘。简单。”

林宴清忍不住笑了。

那天下午,汪予默带他认识了好几只流浪猫。小橘,小白,小花,大黑,二黑,还有一只叫“杰克船长”的,因为额头上有一块黑色的斑纹,像戴了眼罩。

“都是你取的名字?”林宴清问。

“嗯。”汪予默蹲着,正给一只白猫挠下巴,“它们没有家,但可以有名字。”

林宴清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没有家,但可以有名字。

这个人,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没有家?

他想问,但没敢问。

那天黄昏,他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去。林宴清偷偷看汪予默的侧脸,金色的阳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不那么淡了,有了一点颜色。

“汪予默。”他忽然开口。

“嗯?”

“你……平时都一个人吗?”

汪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猫。”

“除了猫呢?”

“……”

汪予默没有回答。

林宴清也没再问。

那天回去的时候,林宴清又要送他,这次汪予默没拒绝,让他送到了小区门口。

那是一栋普通的公寓楼,二十层高,灰色的外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林宴清站在门口,看着汪予默走进去。

走到单元门前面,汪予默回头看他。

“回去吧。”他说,声音很轻,“外面冷。”

林宴清点点头:“嗯。”

汪予默推开门,走进去。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林宴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门是关着的,灰色的,上面贴满了各种小广告。他就那么看着,好像能透过门看见里面的那个人,看他走进电梯,按了15楼,看着电梯门关上,看着那格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但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能看见那扇关着的门。

冷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自己站了很久。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小区,走过那条街,走到地铁站。一路上,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脸。那张淡淡的脸,那双淡淡的眼睛,那个淡淡的笑。

他对自己说:你只是朋友,你只是他弟弟的发小。你只是他帮忙教中文的一个人。

但那些画面,一幅一幅地冒出来。

他给自己挑书的样子,认真听自己说话的样子,蹲着给猫挠下巴的样子,站在小区门口,回头说“回去吧”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

又过了几天,他们又约了一次。还是公园,还是那些猫。汪予默带了一小袋猫粮,蹲在地上喂它们。林宴清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

“汪予默。”

“嗯?”

“你对我真好。”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子烫了起来。

汪予默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他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汪予默笑了,那笑容很温和,很礼貌,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他说:“应该的。”

三个字。

轻轻的,淡淡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又是应该的。

不是“因为是你”,不是“我也喜欢你”,不是任何林宴清期待听到的话。

它只是“应该的”。

就像他对待每一个人那样,就像他帮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那样,就像他对那些流浪猫好,也是“应该的”。

林宴清站在原地,看着他又低下头,继续喂猫。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有点冷。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以为自己被看见了,他以为那些耐心、那些认真、那些笑容,都是给他的,他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但原来不是。

只是“应该的”。

他对谁都这样。

林宴清低下头,看着那些埋头吃粮的猫。它们多幸福啊,有人喂,有人摸,有人给取名字。但它们不会想太多,不会期待太多,不会因为一句“应该的”就心里难受。

他忽然也想做一只猫。

猫吃完了,汪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回去吧。”他说,“天快黑了。”

林宴清点点头。

他们一起走出公园,走到地铁站。林宴清要往东走,汪予默要往西走。

“那我先走了。”汪予默说。

林宴清看着他,想说点什么。想问他:你对每个人都这样吗?想问他:你有没有对谁不一样过?想问他:你知不知道,你一句“应该的”,让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算?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点点头:“嗯,路上小心。”

汪予默笑了笑,转身走了。

林宴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地铁站的人流里。

很久很久,他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汪予默走进地铁站之后,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站台的角落里,靠着柱子,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发了很久的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说“应该的”的时候,心里有一点点不舒服。

那三个字,他说过无数次。对汪津渡,对继母,对每一个需要应付的人。每一次都说得那么顺口,那么自然,那么没有感情。

但这一次,说出口的时候,他看见了林宴清的眼睛。

那双眼睛,刚才还亮亮的,在听见那三个字之后,忽然暗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林宴清就笑了,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

汪予默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

那双眼睛,一直在脑子里。亮亮的,然后暗了一下。

像一盏灯,被人轻轻吹了一口。

他忽然有点后悔说那三个字。

但又能说什么呢?

他只是一个教中文的人,他只是一个帮忙的人,他和那个眼睛很亮的男孩,什么都不是。

地铁进站了,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睁开眼,上了车。

车门关上,把他带向城市的另一头。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那个眼睛很亮的男孩正坐在回程的出租车上,靠着车窗,深深的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公路。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男孩在心里反复想着那三个字:

应该的。应该的。应该的。

每一遍,都像一颗小石子,砸在心上。

有点疼,但又不至于哭出来。

只是有点疼。

"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2709963" }